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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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風破(韓子高傳)》作者:嬴政的小可愛
文案:
你若要這天下,我便伴你戎馬胄甲,踏遍這萬裏河山。
你若失這天下,我便随你天涯漫漫,橫劍求生死與共。
“以後,你叫子高,韓子高。”他給他起的新名,殊不知,束縛了他一生,而他卻甘之若素,無怨無悔。
情為何物?是生不由己,是甘心沉淪,是無怨無悔。
從一個普通的士卒,到一名叱咤風雲的将軍。他的努力,從來都是為了能夠站在他的身後,讓他無後顧之憂。
你要的天下,我陪你打。你要的太平,我陪你定。
韓子高X陳茜
內容标簽: 強強 宮廷侯爵 情有獨鐘
搜索關鍵字:主角:韓子高,陳茜 ┃ 配角: ┃ 其它:
一句話簡介:古代十大美男之一韓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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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寒風呼嘯,刺啦啦的和着天空中偶爾飛過的烏鴉凄厲的嘶叫。
南梁,光大元年八月,新皇繼位,大赦天下。
西隆縣,是南梁靠西的一個偏遠小鎮。
西隆,茶館。
“聽說他死了......”
“謀逆之罪,當然要死!”
“可好生奇怪,時隔竟有一年之久!”
“你不知道,我聽說是新皇也......”
“噓,別說了,小聲點......”
角落裏,一個身形修長的男子慢慢站起身來,他擡起手,把頭頂帶紗的鬥笠朝下壓了壓。那截露出的手腕,纖細白皙。令人見而神往。
“小二,結賬。”男子的聲音好聽地緊,讓聞聲而來的小二心裏一陣陣的發癢。
小二一邊收着銅板,一邊偷眼打量着男子,心裏暗暗腹側着那紗布下的面容不知是何種模樣。
男子付完錢,轉身出了茶館。
恰好一陣風刮來。将男子臉前的紗布刮起了大半。
小二恰好看清了那男子的大半面容。
他倒吸了一口氣,張嘴立在那裏,半日不能回神。
“小二!!小二!!”
頭頂一個巴掌,那小二轉過頭來,有些發愣地看着面前臉帶怒容的掌櫃。
“死小子你聾了?客人叫半天你個挨千刀的傻愣在這兒幹嘛!!”
“仙......仙子......”
“仙子你個鬼!還不快幹活去!”掌櫃邊罵便走開了,“光知道吃不知道幹活的蠢蛋......不揍你一頓......”
小二匆匆回頭看了一眼門口,哪還有男子的身影。
難道是一場夢?
他心裏暗暗驚嘆着,忙進了屋裏服侍客人。
林間窄道上,一個男子不急不緩走着,他身上的墨色長衣直垂到了腳底,腰間一條似是玉帶的東西在陽光下閃着銀光。
他頭上的鬥笠随着他的腳步輕輕起伏。
男子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出來。”
一陣沉默後,林中鑽出一個身影,身量比男子稍矮,垂手站起男子身側,低頭不語。
“我說過,別跟着我。”男子似是嘆了口氣,重擡腳向前走去。
“大人......”身後的稍矮男子急急喚了一聲,“大人何苦要騙自己!皇上已經死......”
他的聲音突然頓住,一柄長劍橫在他的脖頸,閃着寒光。
“若再提,休怪我不顧多年兄弟情分!”
男子話音落盡,寒光一閃,長劍收回,竟是繞在了他的腰間。
稍矮的男子看着他的背影愈來愈遠,終于支撐不住,長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他俯下身去,埋首在膝間,聲音顫抖。
“恭送......大人......”
男子的腳步未停,漸漸消失。
我來找你。
上窮碧落下黃泉。
不死不休。
我來找你了......
子華......
☆、第 2 章
公元544年,農歷甲子年,南朝梁大同十年。
南朝梁,高昌,東魏,西魏鼎足而立,另有諸侯小國散于中原邊境各地,各國局勢均動蕩少安。
南梁,會稽,山陰。
寒風呼嘯,山道上,一個幼小的身影頂着寒風慢慢向前踱步。他的頭發烏黑卻散亂不堪,草草用木枝挽在腦後,稚氣的臉龐看起來不過六歲左右,臉頰凍得通紅,單薄破舊的衣物下的小小身體在風中瑟縮着發抖,背後是比他還要高的一捆柴火。
男孩慢慢下了山道,順着小道進了村落。
“砰砰。”男孩敲開了一戶人家的大門。
紅漆的門扉半打開,一白發蒼蒼的老伯探出頭來。
“蠻子來了啊。”
“來了,伯伯。”男孩聲音軟糯好聽,卻因寒冷而分明得透出一絲顫意。他說着,把背後柴火放下,抽出了大半,小心翼翼捆好,遞給了老人。
“給,這是今天的柴火錢。”老伯把幾個銅板放在蠻子髒兮兮的滿是裂口的小手上。
“謝謝伯伯。”接過銅板後,蠻子小心翼翼地攢在手裏,擡起了穿着破舊草鞋已經凍得皲裂的腳丫,道着謝轉身欲走。
“等等,蠻子,這個給你。”那老伯轉身回屋,不多時又出來,手中多了一件半新的灰藍色對襟長衫,“天氣就轉涼了,這件衣服是我大孫子穿過的的,現在已經穿不下了,你且拿着吧。“
“多謝伯伯。“蠻子眼露感激,接過衣服搭在胳膊上,小心翼翼不讓手弄髒它,向老人連聲道着謝。
老人看着愈行愈遠的小身影,嘆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這孩子幼年喪母又喪父,從小吃着百家飯長大。說起蠻子這名,就要提到一樁事。幾年前,這孩子三歲時,村裏來了個癞頭和尚,抓住這孩子的手直喊“蠻子蠻子......禍國禍國......”。村裏人當他瘋子,都沒在意,沒過幾天,那癞頭和尚就消失了,但這蠻子的名字,卻流了下來。一來這孩子無姓名,而來這名字讀來順溜,漸漸的,這十裏八村的人都這麽喚他。
也不知這孩子能否平安長大,雖說他心裏也同情這孩子,但最多,也只會給他一件無法再穿的舊衣。世态炎涼,人啊,還是只守着自己的家的好。況這孩子能活到這個歲,也離不了村裏人偶爾的施舍。他們,也算是仁盡義至了。
老人垂頭搖了搖,關上了門扉。
土路上。
小小的身影轉到一間破廟裏,将那對衫疊好收在了一尊破舊了半個身子的佛像後面,又對着那佛像拜了兩拜,不知從何處挖出一個小瓷罐,将那幾枚銅板收了進去,轉眼又藏了起來。
蠻子做好一切後,又沖佛像拜了一拜。
“菩薩保佑。”他說完,走出了破廟,四下看了一眼,走進了林中的一道小路。小路的盡頭,是一間草舍。
蠻子小心觀察了幾眼周圍,貓着腰,悄悄溜到草舍牆外,蹲在牆角下。
“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從屋舍傳出。
“吾日三省吾生,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一群稚嫩的聲音此起彼伏。
“你,來說說對這句話的理解。”
“夫子,弟子,弟子”一個支支吾吾的稚嫩聲音響起,“弟子不會。”
“站着。你呢?”
”弟子......請夫子責罰。”
草舍裏靜了一靜
”有誰可以說上一些自己的理解。“那蒼老的聲音又問道。
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從草舍中傳出。
“夫子,外面有個人!”
蹲在牆角的蠻子一驚,跳起來就要跑,誰料已經遲了。
“站住!”威嚴的聲音讓蠻子忍不住渾身一顫。
他慢慢轉過身來,不敢擡頭。
“進來!”草舍門口的夫子看着眼前髒兮兮的男孩,心裏疑惑。
蠻子不敢抗拒,聽話的進來,垂頭站在衆人的面前。
下面的孩子都叽叽喳喳議論起來。
“他是誰啊......”
“他臉好髒啊......”
“他的鞋是破的,大拇指都出來了,嘻嘻......”
或嘲笑或疑惑的聲音在下面此起彼伏,蠻子垂頭站着,似乎一句都沒有聽到般沉默不語。
王夫子拿眼掃了孩子們一眼,不怒自威。草舍裏,逐漸安靜了下來。
“擡起頭來。”
只見那孩子似是猶豫了下,便慢慢擡起頭來看着自己,目光裏分明滿是不安,卻直勾勾看着自己,一副強裝鎮定的模樣。
有趣。
“你在外面蹲着做什麽?”
“聽,聽您講課......”
“能聽懂嗎?”
孩子眼睛微閃。“聽得懂一點......”
王夫子感興趣地敲了敲桌子。
“那你能說說對方才那句話的理解嗎?”他看着眼前這個雖然衣着破舊髒亂但眼睛卻極為有神的孩子,竟隐隐有些期待。
“弟子覺得,這句話是說我們應該多反省自己的行為,替人做事要盡心,對待朋友要誠心,嗯,傳不習乎,傳不習乎......“蠻子的眼睛眨了眨,有些不好意思地重新低下頭,”弟子不懂。“
”這句是說師長的傳授有沒有複習。“王夫子伸出手,摸了摸蠻子的頭,心裏又驚又喜,”你在外聽了多久了?”
“一個月左右。”
王夫子臉上浮起一絲笑意:“以後想聽課了,不用蹲在牆角,從直接進來吧。“
蠻子有些怔怔地看着王夫子,似乎沒有聽懂。
“看到了嗎?”王夫子指了指草舍後面的一張空桌子,“你可以坐那裏。”
蠻子這才明白過來夫子的意思,他的眼睛頓時光彩熠熠,把髒兮兮的小臉襯的異常可愛。
他撲通跪在地上,朝王夫子拜了一拜:“蠻子不會忘記夫子的恩德。”
王夫子一愣,微笑着應了。
這孩子,是個可塑之才。
“不過......”王夫子有開口道,聲音轉了幾轉。
他看到眼前的孩子臉上頓時生起一絲緊張,心裏頗覺好笑。
“不過你的衣服,雖不求齊整,但卻一定要整潔,明白嗎?”
“明白!蠻子記下了!”
從此,草舍中不時會出現一個穿着破爛卻整潔的孩子,坐在學堂的後面,認真的聽着夫子的講解,眼神異常的專注。
公元545年。
蠻子七歲。
仍然是一個寒風呼嘯的冬天。一日,蠻子打完柴火,又匆匆去了學堂,下學歸來時,天色已暗。
蠻子走在路上,掂了掂身後柴火,思量着快過年了,哪天上山逮只兔子送給夫子。夫子這近一年來都收留自己在草舍讀書,悉心教導自己,從未因他付不起一文的學費而厭棄自己。此恩此德,一世難忘。
他突然聽到林中傳來一聲隐約的□□。
蠻子愣了一下,停下腳步,仔細聽着那隐約的聲音。
“哎呦.......”
“哎呦......”
斷斷續續的□□聲壓抑而沉悶。蠻子循着聲音轉到了一截土丘後。
“韓伯!”蠻子驚呼一聲,忙跑到幾米遠倒在地上的老人身邊。
這人正是村頭那個修鞋的韓老漢。
“韓伯您這是怎麽了?”蠻子放下柴火,就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韓老漢。
“哎呦,蠻子啊,我這腳......”那老漢抽着氣,慢慢卷起一截褲腳,只見那腳腕腫起了一大片,“唉,老了,不中用了,沒看清路給崴着了......”
蠻子看清那腫的老高的傷勢,也抽了口氣,忙去扶那老漢。
蠻子也不要那柴火了,背着老漢深一腳淺一腳地到了村頭老漢的家,又一路奔回土丘,将柴火撿了回來,生了些熱水,給老漢敷了凍得皲裂的腳。大冷的冬天,他的臉上卻布滿了汗水。
韓老漢年近六十,打了一輩子的光棍了,一條腿已經邁進閻王殿的人了,卻仍舊孤苦伶仃,這次崴了腳,自然也是沒人照顧的。
蠻子不忍棄他于不顧,連着照顧了這老漢十來日。
當老漢終于能自己下地後,蠻子也就打算離開了,不想這老漢攔了他道:“蠻子啊,我也沒個兒女,你這孩子心善懂事,若是願意做我這老頭的兒子,也是我的福氣,就是不知我這老頭子有沒有這個福氣?”
蠻子自小無父無母,自然是願意的,況且這十幾日的相處,其實二人間都生了些許情分。
自此之後,蠻子便不再是孤兒了。老漢既收了蠻子做兒子,也待他極好,把那修鞋的技藝盡數傳給了蠻子。父子兩修鞋度日,蠻子偶爾上山打柴補貼家用,運氣好的時候,還能逮個兔子什麽的,小日子雖貧寒,卻也過得和和美美,盡享天倫。
可平靜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
戰火終究還是燒到了這還算平靜的山村。
公元549年。
南朝梁太清三年。侯景亂始起,梁內外不安。
蠻子自己都不知道爹是怎麽死的。
一天而已,他不過離開一天進山砍了些柴而已。入眼的不再是聒噪中帶着祥和的村落,入耳的不再是孩子戲耍的笑聲,不再是隔壁馬大嬸扯着嗓子罵自家男人的大嗓門......只有還未熄滅的火,淩亂的雞舍,婦人和孩子或低泣或撕心裂肺的哭喊。
懷中的柴火落到地上,有幾根枯木不甘心的掙脫了麻繩,蹦跶着滾了出去,蠻子右手勾着的鎮子上的好酒與地面碰撞出四濺的酒水,發出凄厲的尖叫。
爹的屍體就橫躺在那裏,眼睛瞪得老大,定格出恐懼和憤怒。
“爹,爹,爹。”蠻子跪在已經冰冷的屍體前,不甘心的搖晃着,淚如雨下。
“爹!!!!!!!!!”村落的上空回蕩着凄厲的哭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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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的軍隊将村裏的壯丁抓走了,将食物洗劫一空。馬大嬸失去了丈夫,二狗失去了父親,春大娘失去了兒子,而他,失去了爹。
他躲過了這一劫,卻也從雲端跌倒了谷底,如果從來都沒有親人的陪伴,他不會知道,原來自己這麽脆弱。
新起的土丘上還有泥土新鮮的腥氣,竹竿上的白布迎着風刺刺啦啦地叫,蠻子跪在地上沖着土堆重重磕了三個頭。
“爹,恕孩兒不孝,孩兒要北上去投軍,殺光這些惡人。以後恐怕會少有機會來給爹上香,求爹保佑孩兒,能活着回來給爹盡孝。”
蠻子離開的那天,去了北村向王夫子辭行。
“你當真要棄文從武?”夫子撫須,看着眼前身量高挑的少年,眼前依稀回現起五年前,那個蹲在牆角的幼小身影。
“弟子不孝!”韓蠻子長跪在地上,擡首直視着夫子。
“你才學匪淺,倘若一日高中,前途無量,為何非要......”夫子說着說着便斂口不言,他向來都知道,這孩子雖看着文弱,卻固執倔強非常人所能比拟。
他長嘆了一聲,最終只說了兩個字。
“去吧......”
“夫子保重!”蠻子向夫子恭敬磕了三個響頭,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十一歲的少年身姿挺拔,還未長開的眉目清俊幹淨,他微眯的眼神定定地朝着北方,在那麽一瞬間,讓周圍的事物,黯然失色。
☆、第 3 章
太清三年九月。
蠻子的腳步被迫停留在建康。
大将軍侯景在壽陽起兵叛亂,攻占了建康,将梁武帝竟活活餓死,建康戒備森嚴,百姓不得出入,人人自危。
餓,冷,疲,蠻子躲在被戰火毀掉的東城廟中,顫顫巍巍,身上破舊的衣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淚水一滴滴從眼角滑落,流過髒兮兮的臉頰,劃過幹澀的唇。
親眼目睹叛軍對建康血腥的屠殺和鎮壓,他的心理承受已經到達極限。
說到底,他也不過只有十一歲。
難道,老天注定他要命喪于此?!
這四天來的日子過得就像夢一樣,逃,躲,搶食物。沒有陽光,建康的人已經看不到陽光,只有恐懼,無窮無盡的恐懼。
”喂,你們幾個,進這廟裏搜搜。“廟外突然傳來男子的聲音。
蠻子肩膀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掙紮着站起來,倉皇失措的環顧着被洗劫一空毫無遮蔽之物的破廟。
沒有地方可以躲避......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頭兒,只有個十歲左右的孩子,沒有逃兵。“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大漢進來,正好看到了閉着眼站在廟正中的蠻子。他拎小雞一樣拎起蠻子,提着他的衣領對着在他之後進來的士卒道。
蠻子心裏突然生起一股強烈的恨意。
就是這些人,就是這些只知道燒殺搶掠的畜生!!該死!!他們都該死!!
虛弱的蠻子張着幹澀的嘴,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突然朝着男子的手狠狠咬了一口。那男子痛呼一聲,甩手把蠻子扔到了地上。
蠻子像秋風中破敗的落葉般飛了出去,單薄瘦小的身子撞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啊......”蠻子痛得叫出了聲。
“媽的敢咬老子,老子劈了你。”男子怒視着手上的牙印,瞪着眼大步走到蠻子面前,掄起手中的刀就要砍下去。
“住手!”被稱作頭兒的人攔下絡腮胡的刀:“劉大人家不是缺幾個打下手的小厮嗎,這小子看着機靈,給劉大人送過去吧。都是你們這些莽漢,說殺就殺,城裏連可用的奴仆都找不着幾個。”
“是是是,頭兒教訓的是.....”絡腮胡聞言,只得收起了刀,側頭狠狠瞪了一眼蠻子,“算你小子好運!”
蠻子軟軟癱在地上,松了一口氣。他的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再暈過去的前一刻,他聽明白了一件事:他暫時不會死,他會被送給一家人做仆役......
知道了這個,便足夠了,因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蠻子是被一盆冰冷的水澆醒的.
他茫然地坐起來,看着眼前瘦巴巴硬是擠出一臉兇相的瘦男人,有些搞不清狀況。
“看什麽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瘦子指着身後的掃帚水盆,扯高氣揚地說,“從今天起,你就跟着我混,咱都是劉家的人了,你得叫我一聲成哥。先去把這幾個房間收拾幹淨了,然後把那盆衣服洗了。利索幹淨些,否則,有你好看的。”
瘦子說完,便放下手中潑水的木桶,插着腰離開了。
蠻子默默地看着瘦子離開的身影,打量了一眼四周。
這是一個僻靜的院落,院中兩棵大樹,一間半新的石磚瓦房,院落中擺着兩把掃帚,幾個水桶。
自己現在是成了那什麽劉家的奴役了吧。
蠻子低着頭,不由自主地長噓一口氣,這是不是意味着,不用在外面東躲西藏了。
一個需要下人的府邸,一個由叛軍送來下人的府邸,起碼,不會餓死下人吧。蠻子的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爹,孩兒又一次死裏逃生,是您在天上保佑孩兒吧。
參軍的念頭一直在蠻子的腦中徘徊,蠻子有一個瘋狂的想法,他自己都覺得瘋狂至極,他想做将軍,像李牧,白起那樣,有一天,能率領百萬雄師征戰南北,助明君一統天下,只有那樣,這天下才會安定太平。
“你當真是瘋了。”蠻子苦笑着搖了搖頭,”先把活做好,混得一口飯吃再說。“
少年手中的掃帚飛舞,揚起的塵土中,淩亂的發絲混合着汗水黏在臉頰上,緊抿的唇上挺拔的鼻子泌出細小的汗珠。
時間過得很快,夕陽的光暈在天空逐漸散開。蠻子看了看整潔的院落和剛剛洗好的衣服,摸了已經貼在肋骨上的肚皮。再不吃些什麽恐怕會餓暈過去。正想着,院落的木門響了,成哥揣着兩個饅頭進來了。他看了看四周,滿意地點點頭。
”小子,忘了問你叫什麽了。“成哥朝蠻子扔過一個大饅頭,”喏,你的晚飯。“
蠻子慌忙接住,白饅頭上頓時印了兩個黑手印。
“韓蠻子,成哥叫我蠻子就好。”蠻子顧不上饅頭上的手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就啃了下去,饅頭的清香在舌尖溢開,他滿足地噓了一口氣。多久沒有吃到這樣的美味了,蠻子竟有一種掉淚的沖動,他狼吞虎咽地啃着,朝着黑瘦的成哥遞過去一個感謝的眼神。
這個人看似兇巴巴的,給自己的活卻并不是很重,沖着自己餓了兩天還能幹完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還帶給自己饅頭吃,其實是個面惡心軟的主吧。
“小子,別以為我是什麽好人”成哥嘟囔着,“這個小院子暫時是咱兩住,本來以前還有三個人......”成哥嘆了一口氣,“前兩天做錯了事,被打殺了。小子你以後放機靈點,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蠻子突然感到一陣冰涼,這便是大戶人家嗎,下人做錯了,只需要一句話便可以讓他在這世上消失得幹幹淨淨。
“你別怕,咱們做下人的,時刻記住本分就行。收拾收拾趕快休息去,明天一堆活。“成哥說完便進了屋子。
蠻子發狠似的啃着手上的饅頭。
活,我要活下去,無論怎樣,我都要活下去。
☆、第 4 章
夜色漸濃,一個身影急匆匆地穿梭在劉府下人走的小路上。
”娘的怎麽回事,感覺今天怪怪的。“成哥搓着胳膊上生出的雞皮疙瘩,恨不得腳上生風飛回自己住的小院落。
中午去收各房的夜壺時,無意間聽到少爺身邊的小厮和太太身邊的丫鬟茍合的聲音,吓了個半死,撞到這種事,有點連系的都會沒命的。他當時就小心翼翼地退下生怕被那兩人發現。少爺的那個小厮阿強,跟着少爺欺男霸女的壞事沒少幹,要是他知道自己撞破了他的好事,自己就沒命活了。
兩人幹着事,還不忘扯着閑話。
“那個不知好歹的家夥,啊哈,就是這樣,爽.......“
“你個死人,輕點,嗯啊,少爺把他咋了?嗯啊......“
“還能咋,弄死了,少爺看上他是他的福氣,還敢踢少爺,啊,你個騷娘們,真夠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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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成哥甩了自己一個巴掌,狠狠甩甩頭驅趕着腦中的邪念,臉頰燥熱的慌。他搓了搓雙頰,催眠着自己趕快忘了白天的事。
”喂,前面的人,站住。“後面突然傳來一聲呵斥。
那個聲音......
成哥只覺得自己的心,瞬間沉入了冰窖中。
他慢慢轉過身來,叫住他的是一個長着一雙魚泡眼的高瘦男子。
“啊,強哥,您叫小子?有什麽吩咐嗎?”成哥壓下狂跳的心,擠出一個笑臉,一個很狗腿無害的笑臉。
這個男子正是那中午和丫鬟在假山後偷情的少爺的貼身小厮,阿強。
阿強朝四周看了看:”你跟我過來,有件事交給你辦。“
”哎,是,強哥。“成哥心下稍安,看來這阿強并不知道自己對他和那丫鬟的事知情。
夜很靜,七拐八拐後,兩人到了一個隐蔽在西院的院落。
地上,是青藍色的長布袋,長約七尺,裏面裝着的像是......成哥突然覺得腳心發涼,那股子涼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的每根發絲。
“你把這袋子裏的東西處理了,衣服燒了,其他的分了,丢進池塘喂魚。”阿強轉着眼珠打量着四周。
“強,強,強哥,這裏面是什麽?”成哥結結巴巴差點咬到舌頭。
那阿強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你管那麽多作甚,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別問。做好我讓你做的,然後就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他繞着成哥轉着圈,直到成哥感覺自己就要暈過去時,才上前一步,用手背拍打了他黑瘦的臉頰,”要是有什麽閑言碎語傳出來......“
成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強哥放心,小的自會盡心盡力,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恩,我對你當然放心,畢竟你是個聰明人不是。“阿強彎腰附在成哥耳邊,”畢竟,你那三個兄弟都死了就剩你一個了不是。“
“........是,小的明白。”成哥低着頭,神色不明。
二更天,夜,很靜很靜。
很多醜惡,在夜的溫床下,滋養,發芽,壯大。
池塘邊的月光趁着粼粼的水波,異常的皎潔。成哥看清那屍體的傷,倒吸了一口氣。
□□大開,血肉模糊,血水中混着點點腥白,前面更是慘不忍睹。
他突然想起午時聽到的話。
“少爺看上他,是他的福分。”
“不知好歹,弄死了呗。“
難道......難道少爺......成哥不敢再多想,手起刀落利索的收拾着,就像,在家宰那頭大黃牛一樣。
他的唇邊挂着一絲苦笑,他很清楚,自己扮演的角色,若出事,自己必将是獨一無二的替罪羊,若無事......成哥眯了眯眼睛,只盼着這少爺是個自視甚高狂妄自大的家夥,還瞧不上殺他堵口。
夜,依然那麽靜。
成哥輕手輕腳踱進屋裏。
“成哥。”寂靜的屋子突然響起聲音。成哥吓得一個踉跄差點摔倒。
“蠻子,你吓死老子了。你怎麽還沒睡。“成哥拍拍跳的極為歡快的胸膛。
”......你一直沒回來,我擔心你。“蠻子倒了一杯水遞給成哥。
”主子讓我出城送了封信,誰知道是什麽鬼。你擔心個屁,先操心你自己去吧,真是閑的蛋疼。“
成哥罵罵咧咧躺在床上,自顧自的睡了。直到另一邊傳來綿長均勻的呼吸聲,成哥的眸子才又一次睜開,那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成哥翻了個身,正好看到已經熟睡的蠻子的側臉,成哥的眼睛定定地瞧着蠻子,不知在想些什麽。
夜過得很快。
天空泛起一絲魚肚白。
”起床了,喂,成哥,起床了。“蠻子推着塌上熟睡的人。
成哥迷迷茫茫地睜開眼,揉了揉太陽穴,”你已經起來啦。“
“成哥,是你起遲了。哈哈,第一次我起得比你早,值得慶賀。“蠻子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将手中的水盆放到了地上,”成哥洗把臉吧。“
沒有反應。
“成哥成哥?”還是沒有反應。
蠻子把手放在成哥眼前晃了幾下,提高了嗓門,“成哥!”
對面的人豁地從床上跳了下來,沖出了門外。蠻子愣住了,這是什麽情況?還未等蠻子反應過來,成哥又走了進來,一把拉過蠻子大掌就乎了上去。
“成,成哥,我比你早也用不着抽我吧。”蠻子躲閃不及,已經被大掌招呼在了臉上。
預料的痛感并沒有襲來,反而癢癢的。成哥一言不發,只是粗暴的揉了一番蠻子的臉頰,接着又拉着他到水盆邊。
“看到了麽,以後不是這個樣子你休想我放你出這個門。”那水盆中模糊地印出蠻子此時的樣子。皮膚猶如病入膏肓的病人般蠟黃,左臉上生生添了一道蜈蚣一樣的疤痕。
”成哥這是.....“未等蠻子說完,成哥打斷了蠻子,”你別問,你就說,聽不聽我的。“
蠻子看着成哥不同于以往任何一天的異常嚴肅認真的臉,點了點頭,”全聽成哥的,成哥一定是為了我好。“
成哥心中長噓了一口氣。這孩子十一歲剛入府時,自己只覺得這孩子瘦瘦弱弱頗為清朗。方才蠻子那一笑竟讓他愣了好幾秒。什麽時候,那個十一歲的孩子已經長大了,不知不覺中,出落得......成哥不知道該用什麽詞來形容,他只知道,管家的女兒,被好多小厮視為夢中情人的紅玉,和蠻子比起來,什麽都不是。
為什麽要和一個女人放在一起比呢?成哥也說不清楚,大概是他從來沒見過,也從來沒想過一個男兒,能生的那般有女兒之姿。
在他發愣的那會,腦海中突然闖入了自己親手解決的屍體,那模糊的□□。
不可以,這是他腦海中第一時間跳出的念頭。
他不知道這樣做能有多大的用處,但他知道若不這麽做,蠻子恐怕......
“蠻子,聽成哥的,以後切不可在這屋外露出真容。看到少爺,能離多遠就離多遠。“
蠻子認真地點着頭。
”以前見過你的人若問起,你就說摔倒了又生了一場病。去幹活吧。“成哥看着離開的蠻子,忍不住又一聲嘆息。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其他的,且随天意吧。
☆、第 5 章
公元551年,侯景自立為帝,國號漢。
公元552年,駐守嶺南的陳霸先北上與王僧辯會師。
韓蠻子在劉府的日子,一待便是三年。
不是沒有想過離開,卻因為各種事情而亂了計劃。其實更重要的是,逾長逾大的蠻子,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滿頭熱血一根筋的孩子。
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蠻子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