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上京城隍印
“城隍印?”紅藥雖未聽過, 但顧名思義,“是城隍爺的官印?”
單丘嘆了口氣,道:“正是。自古城隍神官印共有兩枚, 一明一暗,明處的那枚大多模仿人間府、縣官印制式, 依照府、縣品秩, 鑄正方銅印,此印收于當地縣衙, 由縣太爺保管, 多用于祭禮, 雖無城隍神力,但對陰間鬼物依然有震懾作用。”
“而暗處那枚,則是真正的城隍印。”
紅藥挑眉:“上京城隍廟的城隍印丢了?”
單丘苦笑不語。
紅藥想了想, 道:“真的那枚丢了?”
單丘深深嘆氣。
紅藥明白了,看來是兩枚一起丢了。
“丢多久了?”
“……三年有餘。”單丘羞愧難當,道, “讓紅老板見笑了,此事實乃我上京城隍陰司之大過。”
紅藥一臉理解:“你們一個沒有城隍神的城隍陰司, 能保管城隍印幾百年, 直至近些年才丢,已經是不容易了。”
單丘、李吳:“……”
這話明明是安慰, 可聽着卻格外紮心。
“你們是懷疑這不能為陰差所見的鬼與丢失的城隍印有關?”
單丘點頭,解釋道:“城隍主司法、守護, 掌一地水旱疫疾陰司冥籍。本地所有鬼怪游魂皆記錄在冊, 因上京城隍陰司無城隍神,是以這城隍印還多了一重鎮守審判之職,比其他城隍陰司的城隍印更為重要。”
“鬼魂初入陰間, 陰差引路第一件事便是進當地城隍陰司勾名消籍,審一生善惡、判一世因果,判官審閱無誤後,再轉地府,依律受刑或拿號投胎。這是所有鬼魂投胎前必經的步驟,亂不得,也錯不得。”
“而城隍印,卻有直斷之能,法印一蓋,鬼魂一生功過直接判定,其他陰差無權幹涉,也無法插手。”
存世千年,從未走過陰間路的紅藥疑惑道:“所以……這城隍陰差無法看見的鬼魂,是被城隍印蓋過?那這城隍印的功能有什麽意義呢?”
完全就是投胎體制中的裹亂bug嘛。
“唉,那肯定不是單純為了給鬼魂加個‘在本地陰差面前隐形的buff’啊。”單丘面色為難,李吳卻沒有顧忌,快言快語道,“雖然有老話講人生而平等,但那只是對‘生命’本身而言,于‘人’而言,生命的‘質量’與‘等級’是要論德行評功績的。”
“普通的鬼魂判官就能判定。而那些帝王能臣、沙場名将……生前不是凡人,死後亦不是尋常陰差判官可以接手的,這時候,就需要城隍爺請法印了。更有甚者,一些立下大功德或造下大殺孽的,一地城隍也未必有資格審判,得直接送往地府,由‘閻君’與‘四判’親自判定。”
“非要說意義的話……”李吳概括總結道,“就類似于綠色快速通道吧。”
也像是給那些名人悍将整的排面。
“至于這個‘隐形’的功能,那還是我們上京城隍印自己整出來的,別的城隍印都沒有這功能。”
自己整出來的?這裏頭有故事啊,紅藥來了興趣。
李吳也不是第一回 給紅藥遞瓜了,兩人眼神一對,熟練開講:“多年前上京城隍陰司有一位陰律司的判官,出于私心,為他生前的君主添了十來年的壽,好家夥,那老皇帝咽了氣鬼魂剛飄到陰司,突然一口氣上來直接原地回魂了!”
“沒了老皇帝壓着,那些皇子皇孫為了皇位鬥成了烏眼雞,什麽陰招損招都往外使,結果一回頭,哦豁,老爺子沒死透……啧啧啧,雖然沒死透算是好事吧,但看到以往在自己面前一個賽一個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的兒孫居然是這德行,剛回魂還有些不清醒的老皇帝瞬間怒了,推開棺材板就要給他們革職圈禁反省一條龍,已經呼吸過自由空氣的皇子皇孫肯定不依啊,反正真面目已經暴露,若老皇帝重新掌權,他們以後也沒啥好果子吃,幹脆一了百了,靈堂混戰!”
“那場面,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一通折騰下來,都不用我們上京城隍陰司特地去收尾勾那老皇帝的魂——沒多久他又自己死回來了,還帶着好些兒孫一起。混戰過後,皇家也就剩小貓三兩只,沒堅持多久就改朝換代了。”
方沖只覺得這故事耳熟,個中細節卻怎麽也記不清、對不上號,正苦惱呢,就聽得他樣樣優秀的老板幾字點破他腦內迷障:“戎末之變。”
是了!這不就是戎朝堪稱歷史性奇葩滅亡的開端嘛!
他讀書那會兒,歷史老師講到靈堂混戰這一節的時候他們全班集體笑瘋,并踴躍發表意見。
在一衆‘老皇帝故意假死想根據兒孫反應挑選繼承人,結果兒孫不争氣全員翻車’的正經說法中,也有腦洞大過天的少年提出過諸如‘陰差勾錯魂老皇帝起死回生後被子孫氣昏頭’之類的玩笑說法……誰知道那些被老師同學哈哈而過的玩笑話居然最接近真相呢?
李吳繼續道:“興許是被江山易主國破家亡的慘狀給刺激到了,老皇帝回過味兒來後,帶着他那些兒孫們就跑到地府去将上京城隍陰司告了一狀。”
“……那判官一時私心,不僅導致朝代提前更疊,更是枉害了無數人命。從此以後,各城隍陰司不再有陰律司,尋常陰差判官也無權幹涉一切皇家官司。”畢竟牽一發而動全身,人間動亂,地府陰司也要跟着勞累加班。
“而我們上京城隍陰司興許是久未有城隍爺的緣故,那有靈城隍印不僅不再讓陰差經手皇家事,竟還直接來了個‘一刀切’,凡是經它加過法印的鬼魂,我們看都看不到,更別提其他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城隍印是真的很防備你們了。
“既然城隍印有靈,為什麽還會丢?”紅藥發現華點。
李吳一言難盡道:“紅老板,您覺得我們那城隍印的一刀切做法……像是個聰明城隍印嗎?”
紅藥:“……”不太像。
單丘頂着他那張青面獠牙的臉,咳嗽一聲後,溫文爾雅地呵叱李吳:“城隍印乃是我們陰司的第一鎮守法器,怎可如此妄加評說?”
八卦完畢,李吳乖巧應聲:“哦。”
老單你真的很言不由衷欸,明明大眼珠子裏的嘆息都快憋不住了。
“那這事兒可就有意思了。”将單丘與李吳的話結合在一起一細思,紅藥瞬間品出了幾分不尋常的味道。“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有什麽功過值得用城隍印呢?”
“三四歲的孩子?!”單丘亦是沒想到,他們城隍陰司失蹤三年多的城隍印再度現身,線索居然在一個三四歲的孩子身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那孩子背後,怕是隐藏着什麽……
單丘正想請紅藥叫出那個大概率被蓋了城隍印的孩子,就見紅藥對着內室招了招手。
未見其人先聞其音,随着一陣清脆如銀鈴的笑聲的逐漸接近,單丘目光期待地看過去……嗯,一個紙紮人,再往後看去……又一個紙紮人。
破案了。
能遮住判官眼的,也只有他們上京城隍印了。
小孩子的友誼總是建立的異常迅速,只一個泡泡糖的功夫,霈霈就已經和旺財如意手拉手形影不離的四處跑了。即便他們一個是鬼魂兩個是紙紮人。
“漂亮哥哥,旺財和如意說這裏不是幼兒園,是香燭店。”霈霈仰頭看着紅藥,語氣糯乎乎,将質疑控訴的話說的像是在撒嬌。
騙了小朋友還被小朋友拆穿,紅藥卻臉色都沒變一下,特理所當然地看向裴慈,示意他來繼續忽悠……咳,哄孩子。
裴慈也不愧是見過大世面經歷過大風浪的人,面對小鬼空洞的大眼睛和‘無良’老板突然的甩鍋,一絲慌亂無措也沒有。他蹲下身,直視着霈霈的大眼睛,溫柔又真誠地問:“霈霈是康小軍和姚瑤的孩子,是不是?”
這還用問,當時是的呀!霈霈小雞啄米點頭:“是呀是呀!”
裴慈繼續道:“那霈霈是秀娥奶奶的什麽呢?”
超會唱‘輩分歌’的機靈小霈霈大聲搶答:“霈霈是秀娥奶奶的孫子!”
“對了,就是這樣。”裴慈露出一個溫和笑容,“霈霈是爸爸媽媽的兒子和霈霈是奶奶的孫子并不沖突。”
“就像這香燭店對別人來說是香燭店,對霈霈來說是幼兒園,這也不沖突,對不對?”
霈霈擡起小胖手摳了摳腦闊,被繞糊塗了:“對……對吧?”
溫柔哥哥說的好像很有道理,可好像又有哪裏不對勁兒……
方沖:“……”老板……萬萬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老板!
紅藥:“……”他果然沒有看錯人!這員工,不僅有可以提高香燭價格的好看皮囊,還有能忽悠鬼魂的有趣靈魂!
裴慈與霈霈聊的熱鬧,單丘和李吳在旁邊費了老大勁兒卻什麽也看不到聽不全。在險些将眼珠子瞪出來後,他們終于放棄了。
“紅老板……您看我們這也是實在是沒辦法了。上京城隍陰司事多鬼少,我們又看不到被蓋了城隍印的鬼魂,就算追查起來也是事倍功半,可若放任城隍印繼續流落在外,那必會導致大禍患,您看這……”
紅藥看他們一眼,示意有話直說。
單丘當即利落深深一躬身,語氣懇切地說:“請紅老板幫我上京城隍陰司!”
紅藥伸手扶起單丘,在他充滿期待的目光中一臉沉靜堅定地道:“此事不僅僅是你上京城隍陰司的事,更加事關整個上京、事關所有上京百姓……”
單丘眼睛一亮,激動道:“紅老板高義!”
“……所以這價格得再商量。”紅藥緩緩說出未盡之語。
單丘:“???”
這紅老板……怎麽不按套路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