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2-35
【32】
那天趙綿綿異常疲憊,她在車上說了很多,說那天她和杜可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來,說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還能和杜可那樣平靜地坐在一起。
“你知道,當年我年幼無知,又自私自利,以為自己的愛是一切,我那麽莽撞,傷害了那麽多人,我最不想傷害的是她,可卻傷她最深。我有什麽資格呢?蘇然?”趙綿綿身子朝蘇然這邊偏倚過來,蘇然不知該怎麽勸,也沒法勸,當年趙綿綿也失心瘋一般,追杜可追到全校皆知,驚天動地,那時的她只是太年輕了,年輕到不知該如何承受那些後果,特別是對杜可帶來的後果,可趙綿綿也不是十惡不赦的啊,蘇然只能輕輕揉了揉趙綿綿的頭。
趙綿綿眼眶有些澀澀的,她揉了揉眼,可能坐飛機坐太長時間了,在飛機上,她也睡不着,腦子裏全是前些天見杜可的場景,她一遍一遍地在腦子裏過,像吸毒一樣,從杜可撞上她和那個一夜情的韓國女人接吻開始,杜可的表情,杜可對她說的話,她後來蹲住杜可,杜可那天穿的衣服,她的發型,她的動作,她全都卷在煙卷裏,一口一口地吸,吸進肺裏,積累在那裏,沒有風吹,也沒有日曬,隐藏在那個角落,只等發黴。
那天她和杜可坐在咖啡館,可尴尬了,那是自從杜可結婚以後的第一次見面吧,杜可可能也以為這個人不會再出現在她生命裏了,因為杜可也不知道說什麽,她一直在攪動着咖啡,順時針,逆時針,趙綿綿覺得杜可能答應她,有這半個小時坐在一起喝咖啡的時間實在是□□賜了。
“你來這兒?出差?”趙綿綿打破沉默地問道。
“恩。”
“呆多久啊?”
“一個星期吧。”
客套似的問答快要進行不下去,誰都知道這樣的兩個人,被時光碾壓過的兩個人,再次相逢所有說過的那些諸如“好久不見,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最近在忙什麽?”這些客套而又虛無的鬼話通通把那句“我想你”從四面八方給堵死了,堵得通通透。
那些無關痛癢的場面話說完就只剩沉默了,長久的沉默,異國的陽光,陽光下清晰可見的灰塵,還有流淌着那些年少的過往。
半小時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咖啡杜可喝了三口,剩了一大半,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講清楚。
杜可起身走了,趙綿綿起身送她,咖啡館在離酒店不遠的地方,杜可可以走回去,趙綿綿站在咖啡館的門口,異國街頭,看了很久杜可的背影,像一場夢魇,讓人難過,她甚至沒有問一句杜可的手機號有沒有換,她問不出口。
趙綿綿說得很累了,她拉開車門走了,“等我睡夠了再給你打電話吧,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給你當面說這些,我只是,憋得有些慌而已。”
趙綿綿下了車,蘇然坐在車裏呆愣了很久,她一路看着趙綿綿這樣過來,趙綿綿對杜可的愛情就像酒精,趙綿綿親手劃了一根火柴,燒傷了自己,更燒傷了杜可,同時也讓沐珂茗和自己,都心生怯意,那時大家都太小了,也都太害怕了。
蘇然永遠都記得那一天,高考前的最後一個月,不知道是即将畢業的惆悵燒毀了趙綿綿的心還是趙綿綿本身就屬于易燃易爆炸體質,那段時間,她對杜可的感情到達了峰值,她給杜可表白了,特別騷包特別傻缺特別中二的,在她家的車後備箱放滿了俗氣的玫瑰花,當然,那天,她腿還是很抖,讓司機将車開到杜可家樓下然後就讓司機走了,蘇然留着給她打氣,“別抖了,你搞都搞了,來都來了,雖然惡心死了。”蘇然十分嫌棄。
“現在怎麽辦?”趙綿綿咬着手指甲。
蘇然用手機給杜可打了電話,說自己在杜可家樓下摔了,爬不起來,杜可急匆匆地下樓,蘇然躲在車裏,讓趙綿綿自己看着辦了,趙綿綿退無可退,躲無可躲,看到杜可露面,直接就把後備箱給打開了,杜可一臉茫然,說趙綿綿你怎麽在這兒?你看到蘇然了嗎?
趙綿綿滿臉通紅,卻又已經被逼上梁山,杜可問她,也不見她回,杜可擔心蘇然,四下張望,找尋,趙綿綿一把拉上杜可的手,“沒有蘇然,是我找你。”
“你?”杜可這會兒已經看到了後備箱的景象,滿眼的鮮紅,不明就裏,杜可人年輕又長得漂亮,班上有許多男學生喜歡她,她知道,就是那種很淺顯的喜歡,也不怎麽礙事,但她不知道趙綿綿對她的感情,也不知道這一車的玫瑰也不抵趙綿綿對她的濃烈。
“怎麽了?”雖然杜可看到這些花有些懵,但還是關心地問道。
趙綿綿騎虎難下了,咬着牙說道,“我喜歡你。”她說得很小聲,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可見,杜可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還是适應下來,“我知道,謝謝你們,但你這,也太破費了,不應該如此破費,你現在還是學生……”其實杜可是有些被吓到,而且隐隐地覺得有些不對勁,要不她不會如今天這般絮叨,她平日不是這樣的。
趙綿綿打斷了她,她必須要打斷,趁她這一口氣提在那兒,她要是被杜可打亂了節奏,這些話,可能一輩子都說不出來了,“不是,不是那種喜歡,不是學生對老師的喜歡。”趙綿綿頓了頓,杜可征了一下,“是愛情的那種喜歡,是心動的那種喜歡,是心上人,心尖尖上的人的那種喜歡,我喜歡你。”趙綿綿一雙眼睛潮濕真誠,帶着年輕人特有的青澀,“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你的,每天的英語課成了我最大的企盼,沒你的課的時候,我盯着你的辦公室,學校的走廊,操場,到處找尋你的身影,杜可,我愛上你了,無可救藥地愛上你了。”那時的趙綿綿還矮杜可一個頭,她被自己的表白沖昏了頭腦,踮着腳尖,身子前傾,就親上了杜可的嘴唇,杜可的嘴被人輕輕碰着,腦子裏卻像大雪裏埋了一顆炸雷,“轟”地一下全炸開了。
【33】
那是夜色迷離的市區小巷,市政的路燈管理維護工作做得并不好,街尾的這幾盞街燈已經壞了不短的時間了,蘇然趴在後座上,透過車玻璃看到模糊的兩個人,可看清趙綿綿踮着腳尖親上杜可的時候,她的心還是被驚到了,那種震撼沖擊,不由地讓她想到她和沐珂茗,她心跳更快,更惶恐。
趙綿綿失心瘋了,杜可驚慌失措中清醒過來,一把推開了她,她太大意了,完全沒料到,望着四周,好在她們所處的燈光暗,那是杜可難得一次的發脾氣,卻還是輕斥道,“你……胡鬧。”說完折身就走了,蘇然見她遲遲沒回車裏,這才下車去找她,趙綿綿已經蹲在了車尾,雙手緊緊地抱着自己的膝蓋,全身都在發抖,蘇然将她撈回了車裏,輕輕抱了抱她,抱了她好一會兒,趙綿綿才回過神來,眼神十分無助地望着蘇然,“我是不是要被杜可封殺了?”
“我看你也快了。”蘇然嘆了嘆氣,她本以為趙綿綿表白就表白吧,反正也攔不住,她都使勁勸了,就一個來月就高考了,等高考完她愛怎麽表白就怎麽表白,可趙綿綿就是不聽,她說她控制不住自己,她自己也沒有辦法,表白就完了,她竟然敢親杜可,還是在大街上,真的不知該說她什麽好。
杜可倉皇失措地回到家裏,十分茫然,她甚至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這樣的什麽呢?輕薄嗎?感覺這個詞太重了,可就算有男學生向她表白,也從來沒有哪個人敢這樣親她,她一張小臉滾燙,她撫着臉,回不過神來,不知該如何自處,短時間內更想不到應該如何處置趙綿綿,那是她的學生,還有一個多月馬上就應該參加高考的學生,在這樣一個夜路,突如其來的表白和親吻,讓她有些懵,男朋友的電話在這時打了過來,杜可的心有些亂,電話并沒有接。
那之後,杜可緩了好幾天,就包括上課的時候偶爾會撞上趙綿綿的眼神,她很快就會收回,趙綿綿似乎一直在等她的一個回複,表白了要等一個回複不是挺正常的嗎?盡管這個表白在常人看來,在長者眼中看來是多麽地不可思議,杜可本來想等趙綿綿好好高考以後再找她談談,但她發現趙綿綿等不了了,在5月的一天,最後一節晚自習,杜可把趙綿綿叫到了操場上,夜晚的操場很空曠,籃球場有幾個學生在打籃球,操場上的燈光很暗,杜可坐在操場邊,趙綿綿心裏無比忐忑地來了,站在杜可面前,杜可雙手交叉在一起,纏繞,她也有些緊張,趙綿綿看出來了,因為她修長的手指一直在換來換去,“坐吧。”杜可往一旁挪了挪,趙綿綿坐在她旁邊,感覺杜可的呼吸都比平日緊,搞得她也異常緊張。
“馬上就要高考了,趙綿綿,我希望……”杜可舔了舔幹涸的嘴唇,“我希望你好好整理下你的心情,好好備考,其他的一切事情,都等高考完再說。”
“什麽意思?什麽都要等高考以後再說?意思就是高考完以後,你就會接受我對你的喜歡嗎?你就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和我在一起嗎?”趙綿綿說這一切,也說得十分沒有底氣。
杜可皺了皺眉,只雙手握得更緊了些,“趙綿綿。”她摸了摸額頭,“你知不知道你多少歲?我多少歲?你知不知道你是學生,而我是你的老師?你知不知道你是女生?我也是女人?你……你滿了18歲了嗎?”
“滿了,就今天,18,成年了。”趙綿綿深吸了一口氣,杜可剛說了好多知不知道,說得她頭有些暈,她當然都知道的。
杜可一下怔住,今天是趙綿綿的生日?她怎麽好死不死地選了今天?
“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我18歲,你25歲,這個改不了,可等我高考完,念完高中,我就不是你的學生,你也不是我的老師了,所以等我高考完再喜歡你是可以的嗎?”
杜可語塞,雙手合十,捂了捂鼻子和嘴,她側過身來,想要摸摸趙綿綿的頭,不知道這個小腦袋瓜到底在想些什麽,她給她說的那些話,趙綿綿也一點都沒有聽進去,但她想到趙綿綿親她,她的手放在衣服口袋裏,并沒有拿出來,“趙綿綿,我是有男朋友的。”
趙綿綿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可也沒有辦法阻止我喜歡你啊。”
“趙綿綿。”杜可忍不住喊道,如此冥頑不寧的趙綿綿真是讓杜可頭疼,可杜可不知道該怎麽勸慰,怎麽好說歹說都不聽呢?她不知道趙綿綿對她的情意源自哪裏,可她知道這絕對得好好處理,要不太棘手了。
“我有希望嗎?”
“什麽?”杜可不知道她無厘頭地說着什麽。
“我有希望嗎?等我念完書,參加工作,自己獨立,我還可以追上你嗎?那時你會喜歡上我嗎?我可以期待,可以去努力嗎?”
杜可本想駁斥她,可轉過頭來,看到趙綿綿一臉泫然若泣的表情,又忍住了,“趙綿綿,等你念完書,參加工作,自己獨立的時候,你可能已經不會喜歡我了,那個時候你會遇到更多的人,你現在的感情,只是因為,你成天見到我。”
“我現在見到的人,班上那麽多人,整個年級那麽多人,可我還是喜歡的是你,至于長大了以後還會不會喜歡你,你不是我,你又怎麽能篤定我以後,不會喜歡你了。”
談話很艱難,談得杜可心裏憋得慌,杜可不知該說什麽了,很沉默,下課鈴聲響起,安靜的校園頓時喧鬧起來,沒一會兒,遠處打籃球的男生也都不見了,趙綿綿恹恹地說了句,“下課了。”
“你先回去吧,早些回去。”
趙綿綿起身,頓了頓,往前跨了兩步,杜可像想到什麽,心裏一軟,叫住了她,“趙綿綿。”
趙綿綿背影一滞。
“生日快樂。”
“我不快樂。”趙綿綿在心裏說,卻還是回過身來,“可以要個生日禮物嗎?”
杜可沒做聲,但跟着起身,來到她面前。
“可以在我18歲這天,抱抱我嗎?”
杜可抿了抿唇,揉了揉她的頭發,輕輕擁抱了她,“趙綿綿,生日快樂。”她又說了一次,趙綿綿雙手揣在兜裏,鼻頭發酸。
【34】
那天的談話,整個一個不歡而散,趙綿綿心裏挺壓抑的,但總算敞亮了不少,她對杜可的愛太熾烈,也太火熱了。
我們年輕時候的感情,好多不能稱之為愛情,那是人生初始的荷爾蒙沖動,有很多人在那個時候并不明白真正的愛情是什麽樣子,喜歡一個人又是什麽樣子,大多數還屬于跟風,也有很多人都如杜可說的一般,随着時間的流逝,随着我們逐漸長大,我們會遇到更多更多的人,看到更高更廣的世界,我們喜歡上別的人,會将青春期所遭遇的這些人封存在回憶裏,有些回憶是美好的,有些回憶是難過的,可沒有人守着回憶一直拉扯着現在,甚至影響着未來,趙綿綿是個特例,沐珂茗和蘇然也是,只是那會兒,誰也不知道。
杜可本來以為趙綿綿對她的感情已經有些讓她神傷,但那事後的發展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沒有人能預料到這樣的事情會被不懷好意的人搬上臺面,也沒有人預料到這件事給當事人帶來的傷害。
杜可為人和睦溫柔,以為是年輕老師,平日裏也非常的謙卑,對老教師,對前輩也畢恭畢敬,但因為特有的親和力和超乎尋常的耐心,她是真的很喜歡老師這個行業,倒也不是喜歡教導人,只是傳道授業的那種精神,老師與學生之間那種單純的感情,她念書時待她的老師都極好,不一樣的教育方法不僅獲得了很多學生的喜愛,更讓整個班的成績都名列年級前茅,杜可也從來都不曾想到,趙綿綿對她的情意會被有心之人往學校告發,事情一發不可收拾,甚至鬧到趙綿綿的媽媽找到學校來,杜可一下成了衆矢之的,趙綿綿的媽媽很生氣,自然是這樣,有些家長會把孩子的所有的教育問題扔給學校,扔給老師,出了這樣的事情,家長自然會叱問老師,道德敗壞,歪風邪氣,變态,不配為人師,杜可先是解釋,後來發現解釋并沒有任何用,她一個人的力量左右不了這樣一場有預謀的陷害,更何況,趙綿綿喜歡她的事還是事實,杜可被學校開除了,她央求至少把最後這一個多月帶完的,畢竟那個班是她畢業後才帶的第一屆學生,感情很深,從高一到高三,她得看到他們進考場,考上他們想念的大學,這人生最重要的歷程,她作為班主任,應該和她們一起度過的,她應該陪伴着她們一起的。
可是學校沒有給她機會,讓她即刻走人了,她甚至沒有敢好好給學生們告別,怕影響大家的情緒波動,最後一堂課,她還是如常地上課,其實到最後一個月,基本沒什麽講的了,基本是學生們自己在做試卷,做各種習題,杜可留了十分鐘,讓大家最後一個月好好加油,她就不陪大家辛苦了,她得提前請假出國旅游去了,等大家認真考完以後,她回來接收豐碩的果實就好了。
講臺下一片喧嘩,說鬧什麽啊,哪有這樣的老師啊,哪裏有不陪着自己學生高考完,走過最後一步的老師啊。
杜可笑着說,當年高考我可經歷過一回,死了一回了,我不要再跟着你們再來一次,你們慢慢熬吧,我的獎金就靠大家了。
那個時候趙綿綿已經被鎖在家裏出不來了,是沐珂茗聽到沐國良和李麗華在廚房聊這麽重大的事情才知道杜可是被學校開除了,因為作風問題,喜歡上了班上的女學生,搞什麽啊?李麗華的表情和聲調表明了這件事情的沖擊性,沐珂茗裝着什麽都沒聽到,心裏卻七上八下地慌得很,她裝着在書桌前做卷子,卻咬着手指,抖着腿,趙綿綿和杜可的事情怎麽會搞得學校都知道了?杜可還直接被開除了?她害怕的是李麗華與沐國良的反應,仿佛是一種特有的心虛,更怕這件事牽扯到自己和蘇然,她太害怕了,像是某一種東窗事發,雖然她和蘇然什麽都沒說清楚,但那些親吻,那些感情,沐國良和李麗華談及此事的表情和口吻都讓沐珂茗覺得自己做了什麽特別不好的事情。那兩人還在繼續說着,“那不應該啊,不是說小杜有男朋友的嗎?”李麗華還是不怎麽願意相信。
“誰知道啊,這亂七八糟的,關鍵人學生家長都找到學校來了,你說這事兒鬧的,唉,小杜,這年紀輕輕的,大好前程,怎麽就不顧了呢?我們男老師和女學生之間對要十分注意分寸…… ”
兩人還在輕聲細語地說着,又怕沐珂茗聽見,沐珂茗實在坐不住了,她還是放下筆,跑去找了蘇然,把這個事給蘇然講了,蘇然見到她一臉慘白,心裏也慌得很,又覺得難過,為杜老師難過,也為趙綿綿難過,這事兒怎麽會鬧得這樣大呢?那個時候蘇然甚至沒來得及去想自己和沐珂茗會怎麽辦,她只擔心着杜可,更擔心趙綿綿,兩人商量着還是去找下趙綿綿再說吧。
夜裏有些晚了,蘇然臉色不太好,沐珂茗更甚,蘇然從來也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初夏的天,卻讓兩人都冷得很,蘇然不由地和沐珂茗貼得更近了些,牽過她的手,她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只是覺得,這個時候,發生這樣的事情,似乎只有兩個人靠得近一點才能有點力量支撐下去,可好死不死地,剛走過那巷子到了路口就撞上沐國良出來,“這麽晚了,你兩還上哪兒去啊?”
沐珂茗一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本能性地,咵地一下,就松開了蘇然的手,和蘇然保持了一點距離,她摸了摸腦袋,撒謊道,“有些餓了,出去吃點東西。”
“吃了早點回來,我去買包煙。”
見沐國良遠去,蘇然心裏涼了一大截,但也沒怎麽做聲,更沒怎麽表現出來,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一般,輕聲和沐珂茗說道,“走吧。”
【35】
沐珂茗陪着蘇然去了趙綿綿家,趙綿綿被她媽關了起來,她媽甚至沒有允許蘇然她們進門,只能通過房門裏趙綿綿的嘶吼聲和哭喊聲來感受這一場轟轟烈烈的事變。
這次事故直接導致的後果是趙綿綿那之後再也沒有來過班上了,她甚至都沒有參加高考,就出國了,出國的前一天晚上,趙綿綿得到豁免來找蘇然,蘇然放下筆和她出去了,在一家大排擋,趙綿綿喊了很多吃的,那是出事後,蘇然第一次見到趙綿綿,趙綿綿氣色很不好,一張臉青着,黑眼圈重得吓人,她雙眼無神,蘇然抱了抱她,她也像個木乃伊似得呆着。
“我明天就要走了。”趙綿綿要了一件啤酒,“你好好考試。”
“上哪兒去?”
“出國。”趙綿綿簡單明了地說着。
蘇然心裏凜了一下,趙綿綿那天晚上都沒怎麽吃東西,她一直在喝酒,那些冰涼的啤酒灌入口中,劃過喉嚨,她喝了許多,甚至話也說得很少,“蘇然,我是不是做錯了?”那是趙綿綿喝了三瓶啤酒之後才正兒八經地說這個事情。
蘇然心裏也很忐忑,她很擔心趙綿綿的境況,“前幾天我和沐珂茗來你們家找了你,你媽不讓我們進去。”
“我知道,我聽到聲音了,真可笑。”趙綿綿突然笑了起來,“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她現在都不出去了,以前不都說工作忙,應酬多嗎?現在怎麽不多了?現在怎麽有時間成天守着我了?我這段時間感受到的母愛比之前18年感受到的都要多。”
蘇然望着她嘆了嘆氣,“是不是我們長大了就要好一些了?”
趙綿綿眼裏一汪淚,搖搖頭,“不知道,杜可也這樣說,杜可說我長大了甚至不會再喜歡她了,她說的對,這個時候的我,沒有資格喜歡她,我害了她,我害得她連工作都丢了,我還成天覺得自己對她的愛有多了不起,其實我什麽都不是,我就是個混蛋。”
“和你沒什麽關系,是有人要害杜老師而已。”
“可我們卻什麽都做不了,因為我愛她是事實,我們都是女的,也是事實。”
那天吃完晚飯都很晚了,趙綿綿喝了太多酒,要回家了,蘇然想着她明天就要飛走了,不免有些傷感,卻又想到什麽,“你和杜老師告別了嗎?”
“我哪裏還有臉呢?我這個罪魁禍首。”
最後,蘇然和趙綿綿還是來到杜可的樓下,蘇然給杜可打了電話,杜可穿一身休閑裝下樓來,看到蘇然一個人,盡管這段時間她心情非常的不好,還是笑着和蘇然打招呼道,“怎麽總是這麽晚找我啊?一個人嗎?女孩子一個人這麽晚不安全……”杜可還沒有說完,蘇然就撲進了杜可懷裏,一把把杜可給抱住了,杜可心裏緊繃的那根弦突然就斷掉了,柔軟的蘇然撲進她的懷裏,她僵硬的身體似乎就在那一瞬間一下就被打散了,以至于那一瞬間,她什麽都說不出來,蘇然不知抱了她多久,好一會兒,才放開,又有些不好意思,紅着一雙眼睛,“杜老師,你受苦了。”
杜可有些感動,她沒想到有學生,更何況蘇然還只是她只教了一年的學生這樣在意自己,杜可揉了揉蘇然的頭,“蘇然,謝謝你,老師沒事的。”事實上,杜可說謊了,她怎麽會沒事呢?這樣的事情對她來說,簡直就是無妄之災,“馬上就要高考了,這幾天,也注意着別太累了,你這麽晚來找我,還有別的事嗎?”
“那個,杜老師,趙綿綿她,想給你說聲對不起,她不敢來見你。”
杜可笑容僵了下,又苦笑了一下,“她人呢?”
“她明天就要出國了,躲在那柱子後面。”蘇然指了指,杜可找尋了過去,蘇然呆在原地,趙綿綿躲在一盞街燈的柱子後面,那盞街燈終于修好了,杜可遠遠地就瞧見街燈下她的身影,趙綿綿見她過來,緊張地背過身去,杜可将她身子掰過來,趙綿綿低着頭,“你媽媽打你了嗎?有沒有為難你?”
趙綿綿一直低着頭,卻又一直在搖頭,嘴裏一直在說“對不起。”
杜可将她的頭擡起來,雙手放在她肩膀上,只剩下嘆氣,“聽說你明天就要出國了,在國外,要好好照顧自己啊。”
趙綿綿“噗通”一下跪了下去,“對不起,要不是因為我,不會害你丢了工作,是我太自私了,只顧着自己,而我害這麽無能,這件事造成的後果,我根本就沒有一點力量可以去改變。”趙綿綿聽到杜可的聲音,見到杜可的那一刻,就整個人都軟了下去,杜可忙将她拉起來,再加上聞到趙綿綿身上那麽重的酒氣,“你先起來,你怎麽能去喝那麽多酒?”杜可扶她起來,她甚至都不能像蘇然那樣抱抱杜可,她可不配了。
“行了,這事兒會過去的,不用擔心我,我是大人,我有我的責任,趙綿綿,去到國外,照顧自己,好好學習,知道嗎?這事兒不怪你,你不要如此地自責。”沒有哪一份愛是有罪的,有罪的是利用這些的人,趙綿綿沒有利用,趙綿綿也無辜,雖然杜可并不知道趙綿綿對她的情愛是始于怎樣的開端,可這樣的開端是不應該受到指責和批判的,“太晚了,我送你和蘇然回家吧,在異國,一個女孩子,更不能喝這麽多的酒,知道嗎?要好好保護自己。”
趙綿綿偏過頭去,不想讓自己的眼淚被杜可看到,杜可開車,先把蘇然送回家了,把趙綿綿送到家門口,杜可甚至都沒有下車,怕再給趙綿綿帶來什麽麻煩,只是趙綿綿坐在副駕駛上,長久而沉默地坐着,沒說話,也沒下車,夏日清明,月明星稀,趙綿綿不得不走了,解開安全帶,最後看了一眼杜可,杜可的手放在那裏,她勾了勾杜可的手指,心裏一陣泛着酸,開了車門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