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宋錦玉的确出身比她好得多,父親官拜一品丞相,長姐又是風頭正盛的寵妃,自小嬌縱着長大,又容貌妍麗,自恃尊貴。
她記得清楚,上次宮宴,自己就遭她百般為難,因為想着爹娘的叮囑,她不欲生事,私底下白白挨了宋錦玉好幾句謾罵。
原因再簡單不過了,無非是女兒家那些小心思,因着她跟餘洛安那些前塵舊事,這位丞相府小姐想必心中多有不忿,可能自己也多少心虛,這才看她百般不順眼,如此針對于她。
後來她又重活過來,一時之間思緒雜亂,也就沒怎麽想起來,現下看到了這宋家二小姐,心下不由得生出許多煩厭。
然她現在勢單力薄,對方卻人多勢衆,辛夷轉瞬間思緒萬千,最終還是不欲同她再發生争執,以免節外生枝。
她正打算喚了良公公去別處,方才轉過身,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
“辛大小姐。”
銀鈴般的清脆,卻因為這高腔硬生生尖厲了幾分,辛夷斂眉,一顆心稍稍提起來些,便已知對方并不打算輕易放過她了,只怕還有的纏磨。
辛夷無法,便依言轉過身,低下身子同她正經行了一個挑不出錯處的禮,又颔首道:
“宋小姐妝安?好巧,在這裏遇見了。”
辛夷皮笑肉不笑地打了招呼,眼瞅着宋錦玉帶着身後一衆宮人浩浩蕩蕩氣勢洶洶地朝自己走來,仍是面不改色。
宋錦玉見她不懼,秀眉微蹙,杏眼瞪圓,聲音霎時便帶了許多戾氣:
“來這宮中參加宮宴的女眷,皆是出身高門又同娘娘們攀親帶故,雖然我長姐同你姨母一般位分,但我父親乃當朝一品,照理說我倆遇見了,當是你向我行禮才對,辛小姐好大的架子,竟然目中無人轉身就想走?這就是你們尚書府教出來的規矩?”
這話一說出口,辛夷就敏銳地察覺到了身旁良公公的不悅和微皺起來的眉頭。
——要不說這宋錦玉啊,果真是才智不夠,傲慢來湊;平日裏在私底下借機刁難她也就罷了,如今在宮中,人人都曉得謹小慎微,偏她脾氣大了天去,正真真兒是料想着這皇宮是她的丞相府?任她胡作非為?
她怎麽不想想這背後的利害關系,她辛夷雖然好拿捏,卻好歹也是有淑妃和皇後做倚仗的,宋榮妃雖得寵,這麽久了卻無一子傍身,榮寵易得卻朝令夕改的道理,誰不明白?膝下沒有一個子嗣,母族式大也就罷了,竟還敢縱容幼妹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放肆,實在可笑。
如今又當着淑妃宮裏太監的面說這樣的話,可知自己罵的已經不是她這一個小小的官家小姐,而是連帶着打了整個尚書府,包括府內主母,以及淑妃皇後等許多人的臉。
畢竟說起教養規矩,辛夷幼時常來宮中,那時候還沒有如今的宋丞相,辛夷學的好些規矩,可不就是皇後和淑妃宮裏的嬷嬷教的?
但辛夷卻伸手攔下了向前一步,顯然要為她說話的良公公,繼而又溫聲軟語地:
“我年歲比你稍大些,便鬥膽稱你作妹妹吧?宋妹妹實在誤會我了,我這些天生了場小病身子不爽利,方才是眼睛糊塗了,當真是沒有看到妹妹,并非故意怠慢你的,還請妹妹看在榮妃和我姨母一同為妃的情面上,海涵一二。”
宋錦玉身後這麽些宮女太監的,若當真當面就起沖突,她不用想都定是要吃虧的,不定還要被宋錦玉倒打一耙;她遭折辱是小事,但總要考慮到皇後和姨母等人的顏面,再者說是,多少仇怨在她這兒都不會不了了之,只要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但見辛夷服軟,雖不知真假,面上功夫卻是足足的,然宋錦玉非但沒有見好就收,反而以為她被自己壓制,更是洋洋得意起來,語氣也越發地咄咄逼人:
“你說沒看到?撒謊!”
“本小姐看你真是膽大,一個小小的三品尚書之女,看到本小姐竟然如此目中無人,還扯謊說你沒看見?本小姐身後還有這麽些宮人,你的眼珠子是瞎了嗎?”
言辭尖銳,絲毫不給人留一絲臉面,倒也符合她宋錦玉一向的做派;是以話音剛落,辛夷的眼神瞬間就冷了下來,假笑也端不住了。
都被人這樣說了,再當軟柿子好像也并不能換來所謂的清淨和體面了,辛夷頃刻間便心頭火起,連日來的郁郁在這一刻都積攢到一起,她冷笑一聲,突然朝宋錦玉走近了些;
她看着這張嬌豔的臉,想到她惡毒狂傲的心腸,就覺得作嘔,聲音也冷厲了三分:
“妹妹說笑了,宋妹妹既然口口聲聲同我講規矩,那姐姐就逾距一二,同妹妹好好說一個,妹妹這個年紀該懂的規矩。”
辛夷突然勾唇一笑,附到宋錦玉耳邊,聲音極低:
“因為父輩官職高低互相拜禮的規矩我不如妹妹知道的多,但這古往今來,從來就沒有高門小姐上趕着給人做妾室的道理,即便是宮裏的各位娘娘,也是經過正統的冊選大封;在我同餘家小公子未退婚之前,妹妹是如何識得他,又是如何讓他迅速退了我辛家的婚約另同你訂婚,恐怕只有妹妹自己知曉了,敢問妹妹,一個女子,情郎已有正妻婚約之時,兩人一起厮混,可否跟那上門妾室有異曲同工之妙?”
話音才落,宋錦玉已經瞬間瞳孔微縮,整張臉都有些憋紅了,轉臉瞪着她;随後她猛的推開辛夷,好在霜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自家小姐。
“小姐,您沒事兒吧?”
霜葉有些擔心,辛夷輕搖過頭,主仆二人一同看着對面。
宋錦玉現下已經又羞又急,絲毫不顧形象,指着辛夷的指尖都在發顫,在辛夷眼裏卻猶如跳腳小醜。
她本以為辛夷是個好欺負的,心裏又一直梗着不舒服,如今見了她自然百般刁難,卻不想對方竟然如此強勢,不帶一個髒字,把她宋錦玉罵的狗血淋頭,她自小養尊處優,這天底下誰不給她三分薄面?又被戳到痛處,如何能忍受得了這樣含沙射影的暗罵,當下就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氣了:
“你胡說八道,你個賤人!你竟敢罵我?!!”
口不擇言地辱罵着還不夠,宋錦玉甚至向前一步,又伸手欲去推搡辛夷,旁邊的良公公趕緊上前護着辛夷,宋錦玉身後那些宮女太監也不敢置之不理,都上前來添亂,一時之間整個禦花園都亂糟糟的,還間歇地夾雜着宋錦玉高聲的尖叫和咒罵。
污言穢語,難以入耳。
辛夷就冷着臉地站在良公公和霜葉身後,時不時被推一下,卻态度果決地再不肯服軟了。
正是一團亂之際,遠遠地,從禦花園另一道拱門處,卻傳來一陣不算大的腳步聲,以及一道低沉有力的男聲:
“住手——。”
當下,騷亂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一幹人等紛紛看去,竟是太子殿下,一身明黃,眉眼略有愠怒之意,方才制止的話顯然也是出自他口。
辛夷擡眼看去,太子元貞的身後,除一衆宮人外,竟然還有站在他身側的元憬。
他此刻好像忽然少了許多平日裏在書院的吊兒郎當和稚氣,着了顏色厚重,莊嚴大氣的玄青色衣袍,有一瞬間,辛夷都以為又看到了前世已經承襲爵位的元憬。
她竟然下意識有些發怵,這小瘋子之前實在是給她留下陰影了,活幾十年,好的壞的全見識了,就沒見過這種喜怒無常,忽冷忽熱的;一會兒好像很喜愛她,一會兒卻又一臉陰戾地囚/禁她,限制她的所有自由。
但這會兒辛夷細細地看過去,他卻只是微皺着眉,好像……好像眼裏略有些擔憂。
辛夷來不及多想,太子一衆人等已經走到她們附近,宋錦玉身旁的宮人,以及良公公,都紛紛跪下行禮;元貞面色并不好看,尤其是看到辛夷明顯是受欺負的那一方後,語氣又冷了三分:
“大庭廣衆之下在禦花園裏嚷叫打鬧,成何體統?”
辛夷先是照例行禮,福了福身子後,正欲開口,那宋錦玉卻搶先一步,一邊瞪着她,一邊跟太子說:
“太子殿下金安。臣女是丞相府嫡次女,宋氏錦玉。”
“還請太子殿下明鑒,是她——,對臣女不敬在先,侮辱在後,我不過小小懲戒一番,叫她長個記性罷了。”
好得很哪,這話一說出口,就連宋錦玉身旁跟着的,正跪在地上沒能平身的宮人,都暗自替這二小姐捏了一把冷汗。
她真的不知道太子殿下和辛家小姐的兄妹情分嗎?還是不知道皇後和淑妃互相幫扶,姐妹情深?竟然當真在太子殿下的面前,說出這樣的話?更何況,“懲戒”二字一出,她宋錦玉已然是板上釘釘的僭越之罪了,能在這宮裏懲戒他人的,可只有宮裏的主子。
果不其然,元貞聽她說完,已經由先前的冷冽,轉變為厭惡,像看一個蠢貨一樣看着她。
“懲戒?本宮竟不知,你一個丞相之女,未曾入主後宮,何人給你的權力,讓你在這皇宮裏懲戒他人?你好大的膽子!”
太子畢竟還是太子,即便平日裏再是仁厚寬和,如今訓斥起人來還是不怒自威,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懼。
宋錦玉聞言一愣,像是轉念一想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處,嘴唇微顫,眼神也略有些驚慌,好一會兒都沒有回話。
等她反應過來,才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哭喪着臉辯解:
“殿下息怒,臣……臣女知罪,懇請殿下饒過臣女這次……”
她求着饒,不經意間擡眼看見旁邊站得端方的辛夷,忽然心裏就生出更大的恨意:明明一開始就是辛夷冒犯她的,憑什麽現在辛夷好好兒的,她卻因為得罪太子要在這裏丢人?
這般想着,她心下越發憤懑,忽然擡手,又把矛頭重新指向辛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