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很快就到了瑞陽宮宴,正是端午節那天,辛夷身為淑妃的外甥女,又得皇後娘娘喜愛,得了名帖去參加的。
一大早霜葉和阿蠻就将辛夷喚醒,說是東宮又傳來口信,太子殿下的口谕,希望辛夷能穿前幾日着人送來的那件曳地水袖雲錦宮裝,京綠色清透明潤,沉香色穩重大氣;又不會太過招搖沖撞了哪位,卻還是很襯她這般年紀的女子的。
辛夷倒是沒什麽考慮的,也挺喜歡那套衣裳,便使了銀子打發來傳話的小太監,說她已省得了,會依言換上的。
珠簪釵環是前不久新定的,在京城有名的首飾鋪子,用料講究,戴着也不紮眼,配衣裳也好看;霜葉伺候着辛夷穿戴整齊,給她梳着頭發的時候,啧啧稱贊了許多話。
這兩日又修整過的馬車已侯在府門外了,半路宋氏迎了出來,又拉着辛夷的手同她仔細叮囑幾番:
“皇宮不比家裏,記得萬事謹慎着些,莫與你姨母添麻煩,她在宮裏也很是不易。”
辛夷點了點頭,應下了。
“再來就是,同你太子哥哥走近些,有他盯着,自然不會有誰敢欺負你,那丞相家嫡次女聽說今日也去,她慣是嬌縱的,女眷同席,母親真怕她會于你不利……”
她頓了一頓,又略有些遲疑地道:
“不過——,母親知道你是拎得清輕重的,只要不同餘家那位有什麽牽扯,丞相家的便是看你不順,也無從下手來招惹你的。”
辛夷面色平淡,很是乖巧地回:
“是,女兒省得。”
宋氏這才放心,拍拍辛夷的手,放她走了。
辛夷自上馬車後便沒再開口,霜葉伺候着用了一盞茶,端上了了馬車裏提前備的點心:
“小姐今日起的早,也沒來得及用早膳,這是管事的給備的,小姐多少用一些,墊墊肚子。”
辛夷便捏了兩塊送進嘴裏,但許是最近天氣炎熱的緣故,辛夷胃口有些不好,只吃了幾口便不想吃了,霜葉只得重新撤下去。
到了宮門前,已停了許多馬車正在被查驗名帖,宮殿恢宏,禦林軍也威嚴肅穆地站着,陣仗盛大;辛夷去的不算早,前面還排了好幾輛,規規矩矩地等着,她閑來無事,将馬車方簾撩起來些縫隙,正好便瞧見前面不遠處已過了查驗的宋家,馬車極其富麗華貴,且足足比辛家的馬車大了一圈兒,前端挂着牌子,連上面的字都是鑲金刻銀的。
滿京上下誰人不曉,丞相一家好大的威風氣派,辛夷如今也總算是有機會一睹其風采。
然轉眼,她就看見那輛馬車的後面,正是大理寺卿,餘家的馬車。
辛夷微微皺眉,正欲把簾子放下,那宋家的馬車卻突然有了動靜,只見車身中間的方簾被猛的掀開,裏面的女子稍微探出頭來,瞪着一雙水靈的大眼,遠遠地,眼神并不友善地朝辛夷看過來。
雖然并未見過幾次,辛夷卻還是一眼認出來,那姿容豔麗的嬌豔女子,分明就是丞相家嫡次女,宋錦玉。
怪不得,他們兩家一前一後,一個得了聖上寵信,一個得了天子指婚,想來是最近正春風得意,急不可耐地向全天下顯擺呢。
霜葉這時也湊過來,待看清眼前光景後,忽然來氣,伸手就将辛夷的手腕兒輕拽下來,簾子也随之落下。
“小姐您別看了,越看越來氣!”
“瞧那宋家小姐的眼神兒,奴婢真不知道她哪兒來的臉面,竟然如此趾高氣揚地瞪着您,且她現在的夫婿,不還是從您這裏……”
霜葉正是義憤填膺,說着說着,卻好像忽然意識到什麽,聲音越來越低,随即戛然而止。
“奴……奴婢嘴笨,是奴婢僭越了,小姐別動氣,但行處罰奴婢就是……”
霜葉聲音都有些發顫,說話都不太利索了,顯然也是知道自己這話不妥,提出來也是膈應她家小姐。
但辛夷心裏還是分的清是非,霜葉沒有二心的,只是碰到關于她的事情,太過忠心護主,難免口不擇言;她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如此惶恐:
“別怕,你在我面前,說說便罷了,只是如今到了宮裏,人多嘴雜,隔牆有耳,還是謹言慎行的好。”
“如今事情模棱兩可,外人可不會覺得她如何,只是若我們先沉不住氣,遭人诟病編排的,很有可能會是我辛家。”
霜葉了然地點了點頭,牢牢記下,馬車內又重新恢複寂靜;不多時,霜葉再掀開車簾往外看,那宋家和餘家的馬車,皆已經進宮看不到蹤影了。
霜葉這才使喚車夫去往前走,随後馬車動了起來,伴随着車轱辘滾在青石板上的聲音,終于是進了皇宮。
走過三重宮門,已經有接待的太監過來迎,霜葉低聲同辛夷交代,說能來參加宮宴的,莫不是各位主位娘娘的親眷,都各自派了人來接應的。
那太監面色白淨,畢恭畢敬地,聲音略有些尖細,俯下/身子給辛夷行禮:
“小姐現今可先下馬車了,我是淑妃娘娘宮裏的掌事太監,淑妃娘娘已經在皇後娘娘殿中侯着姑娘了,請您随我來。”
辛夷透過镂空車窗看去,面色有些生,且也沒有自報名號;不過她重活一次,許多東西都記不得,想來也可能是自己忘了,只是也怕出什麽差池,所以遲遲沒有下馬車。
好在霜葉好像看出了她的疑慮,笑着跟她解釋:
“小姐您莫不是長時間沒來宮裏,都忘了,這是娘娘宮裏的良公公,上次宮宴,就是他來接的咱們。”
聽霜葉這麽一說,辛夷這才放下心來,回了馬車外良公公的話,後被霜葉扶着下了馬車,兩人同那位公公一道兒往中宮去。
昭陽殿此刻已過了晨間請安的時候,沒有那麽多嫔妃,良公公領着辛夷往偏殿去,名含涼殿的。
“勞累小姐再多走一段,現下入暑,含涼殿一向是溫涼之地,兩位娘娘時常便在那裏歇着的。”
辛夷又輕聲應了,這會兒日頭已經漸漸升起來,開始有了些燥熱之意。
說是偏殿,其實也不比正殿差多少,雕梁畫棟,富麗堂皇;辛夷即便已經見過數次,每每看到,心中還是忍不住驚嘆。
思量着,已經到了,只見紅門錦繡,門頂挂着金邊匾額,上書“含涼殿”三個大字。
甫一推門進去,坐于上首的人紛紛看過來,除去皇後娘娘和淑妃外,另有幾個站着伺候的宮女,淑妃霎時便眉開眼笑,已經不自覺站了起來:
“阿稚來了?好孩子,來,快來姨母身邊——”
辛夷臉上也挂着笑,走過去後,先向皇後淑妃行過大禮,得皇後颔首示意後,這才得了賜座,坐在淑妃旁側。
隔着上次宮宴,淑妃已許久沒見過自己這外甥女了,此刻自然歡喜的緊,拉着辛夷的手,态度熱切地同皇後說了許多關于她的事。
皇後素來是溫婉端莊,堪當母儀天下的,她同淑妃姐妹情深,自然也對辛夷愛屋及烏,自小到大,每次見了,誇贊賞賜都是少不了的。
果不其然,沒說一會兒話呢,皇後便使了丫鬟捧來一個精雕木箱,不算很大,一人足以合抱,勝在外頭工藝精巧,一看便是價值不菲。
皇後命丫鬟打開來,裏面盡是些擺放整齊的首飾,珠玉成色皆是眼看都能看出上乘的,更別說其中攢珠攏絲的手藝更是難得。
那箱子被徑直捧到了辛夷面前。
“本宮這裏有些樣式新穎的首飾,好些都沒怎麽戴過,你挑一些,想要什麽盡管拿好了。”
皇後又看向淑妃,笑了一笑後繼續道:
“你姨母從前便對本宮多有幫襯,本宮知道你是好的,京城這麽些高門千金裏頭,本宮最喜愛的就是你了;好孩子,趕緊挑吧,挑完了,讓小良子帶你主仆二人去禦花園子裏逛逛,那兒最近剛開了新品種的荷花,正是好看的時候。”
辛夷趕緊蹲身行禮,謝過皇後,只酌情挑了兩個不甚起眼,卻勝在精巧細致的玉簪;重新坐回去以後,皇後又差人去端了些名貴糕點來,讓辛夷用了些。
幾乎每次來皇後宮中拜見,都是這樣的流程,辛夷心裏感慨,皇後和姨母倒也是真心對她好,但凡能給的賞賜,都一樣不少地塞過來。
随後皇後和淑妃像是有要事商議,便由良公公領着,一道兒去逛一逛這尋常人難以進來看到的後宮光景。
一路上途徑許多宮殿,良公公看起來年歲不大,但說話溫吞周到,看辛夷眼神好奇,便一五一十地給她說那些宮殿的名稱和裏面的各位娘娘。
紅牆黑瓦,鎖住了多少佳人。
辛夷心下悵然,不由得就想起前世,她也是這般,成日被軟禁在府裏不得出去半步,說來實在心酸。
好在很快就到了禦花園,高大的拱形月洞門後,就是皇後娘娘稱贊不絕的荷花池了,池子裏的花果然開的正盛。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
辛夷素日裏就喜愛這些花啊草的,更別說那荷花多有重瓣,聽說是極稀罕的品種,另有顏色清雅的舞妃蓮,也很賞心悅目。
她心情稍稍好了一些,歡喜之情方才湧上心頭,擡眼一看,就見不遠處站着一女子,妝容精致羅裙華貴,身後浩浩蕩蕩地跟了許多宮女太監,如今正面色冷然,眉眼傲慢地看着她。
——來者不善。
辛夷心裏沒什麽波瀾,反正她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除了元憬和當今聖上,其餘這些有仇有怨的,她不但不怕,想起以前遭過這宋錦玉的無故謾罵,甚至還有點兒想沖過去扇她一巴掌的沖動。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大家,上一章那一小段詩忘記标注了,來源是張鷟的《游仙窟》
另外這一章的那句描寫荷花的詩,原作是《詠.同心芙蓉》作者:隋杜公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