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白天三十幾度的高溫到了晚上,房間裏簡直像個蒸籠。窗外電閃雷鳴,風雨大作,虞穗睡得很不安穩,翻來覆去做着重複的夢。他因為身體原因,平時都是盡量不開空調,現在睡得渾身黏膩膩,卻被夢壓着醒不過來。
一聲驚雷貫到屋頂上,虞穗感覺耳朵都被炸開,猛地驚醒過來。
他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水杯,也不知道怎麽搞的,這一覺睡得比長途跋涉都累,身上好酸痛。
悶悶的雷聲再次傳來,一道閃電當空霹下。
水杯打翻,水全部灑在地毯上。
“……”虞穗咽了口唾沫,“……哥?”
在他床前,立着條黑魆魆的身影,靜靜的,如同鬼魅,要不是剛剛的閃電,他根本察覺不到屋子裏有第二個人。
四周再次恢複黑暗,對面沒有回應,虞穗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擡手摸了摸額頭,心裏因為要自己起床去重新倒一杯水而煩亂不堪。自從李嬸被哥哥開除,家裏再沒有進過別的保姆。哥哥的脾氣變得陰晴不定,虞穗不敢再像過去那樣任性妄為,恣意撒嬌。過去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連掉根頭發都要被噓寒問暖的他,現在卻不得不自己承擔一些事。
虞穗越想越煩,對面站着的人忽然弓下背,像堵黑牆一樣壓了下來,伴有熟悉的氣息和味道。
虞穗整個人從被子裏被剝出來,到了虞出右懷裏還有點懵。
“哥?真是你啊?我還以為我做夢呢。什麽時候回來的?”
虞出右沒吭聲。
虞穗也不在意,被抱出房間,依戀地枕在哥哥胸膛上。哥哥好久好久沒有抱過他了。
見哥哥用腳踢開書房門,虞穗舔了舔嘴唇說:“哥,能不能幫我倒杯水?”
虞出右還是沒出聲,只是徑直把他抱到書桌前的椅子上,壓着他的肩膀,讓他看桌上的顯示器。
虞穗仰頭望着哥哥,困惑不解地眨眨眼。顯示器閃了一下,他回過頭去看。
桌面上彈出一個視頻窗口,正在播放。
只見一片監控設備特有的影像中,一個灰撲撲的人坐在輪椅上,忽然擡起手裏的“兇器”,朝另一個同樣灰撲撲的人身上打去。
那個被打的人看上去很瘦弱,根本沒有反抗之力,很快就被打到在地,狼狽地往外爬。
虞穗腦袋裏“轟”的一聲,渾身的血液迅速變涼。
畫面仍在繼續。
輪椅上的人看戲一樣坐在屋檐下,而被打的那個人渾身被大雨打濕,形同落湯雞。隔了一會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直畏畏縮縮挨打的那人忽然朝輪椅撲過去,卻被“兇器”撞得反彈回一大截,趴在地上朝輪椅上的人伸手,貼上去抱住人家一條小腿。即使聽不見聲音,單從這模糊不清的畫面也能想象出那卑微哀求的姿态。
然後……
虞穗看到了那時的自己,透過灰暗的畫面,他腦中呈現的是那個時候憤怒到了極點,最真實鮮活的自己。
他推着輪椅過去,一拐杖打掉何慕媽媽留下的遺物。
拐杖的底座一下一下碾在何慕右手的手指上,虞穗像在碾個死物,內心沒有半分憐憫和害怕,耳邊的慘叫聲也聽不見。一下一下,恨不能把何慕的手指碾成齑粉。
他咬牙切齒地看着畫面上作惡的自己,心裏興奮得仿佛回到了當時。
一聲悶雷将他打醒。
一只沒有溫度的大手忽然撫上他的後頸。
虞穗渾身一哆嗦,那只手順着他的後頸緩緩向上,手指穿入他發絲裏,直貼頭皮。
“小穗,發生了這樣的事,為什麽不告訴我?”
虞出右的臉容在電腦藍光裏晦暗不明。
虞穗看着他,無措地喊:“哥……”
“你瞞得我好啊。我一直以為何慕身上的傷,還有他的手,是在外面被人欺負了才變成那樣。原來,是你幹的好事啊。”
“哥,我……我當時,我當時是太生氣了才會那樣,我一時沒有控制住自己,我、我不是故意的。”虞穗被哥哥的手攪得頭皮發麻,不敢動,仰着頭解釋,“你不在場,你不知道當時的狀況,你、你那天不是給我一個盒子讓我還給何慕嗎?我本來要還給他的,誰知道他跟瘋了一樣忽然沖過來要打我。我、我是害怕才會反抗的!然後……可能防衛有點過當了……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他要打你?你要反抗?你他媽的防衛過當?”虞出右攥着虞穗發根,把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提起來,“小穗,你覺得我很好騙是麽?”
“哥……哥……”虞穗怕得發抖,兩手朝後去掰哥哥的手,“放開,放開我,好痛!”
“你也知道痛。”
虞出右說完,松開了手。
書房陷入逼人窒息的沉默中,虞出右在落地窗前靜立不動了二十幾分鐘,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或是看什麽。
虞穗縮在椅子上,恐慌,害怕,還有無盡的委屈一股腦湧了上來。
“虞穗。”
好半天,虞出右終于出聲了。
虞穗繃緊了身體,認真聽他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為你負擔任何費用,等雨停了,你就搬出去,以後你有任何事,我都不會再管你。”
虞穗不敢置信,瞪着眼睛流出凄惶的眼淚,“哥,你不要我了嗎?你怎麽能這樣?為了個何慕,你連你親弟弟都不要了?你不能這樣!”
他拍打着桌椅,歇斯底裏,原以為哥哥也會暴跳如雷,誰知哥哥連頭都沒回,只是輕飄飄地說:“你要不是我弟弟,我現在已經把U盤交給警方了。小穗,是我把你慣壞了。”
虞穗一怔,狂喊道:“何慕他都已經死了!哥你醒醒吧!你還要發瘋到什麽時候?!為了個死人!你真要這麽懲罰我嗎?!何慕他現在就剩一把骨灰了!你做再多他也看不見!他都已經爛在地底下了你知道嗎?!”
虞出右緩緩回過身,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不像個真人。
“那你要不要去地底下給他道個歉?”
電閃雷鳴中,虞穗張口結舌,半天都吐不出一個字來。
“喵嗚——”
“喵——”
小慕慕蹲在書房門口,探頭探腦朝裏頭叫喚,聲音太細太小,如同哀鳴。
虞出右朝門口走去。
虞穗忽然有種哥哥要與自己永遠擦身而過的感覺,一把撲過去抱住虞出右的腰,哭道:“哥,你不要這樣對我……哥你怎麽這樣啊……你是吓唬我的對不對?我除了你什麽都沒有了……嗚嗚你不能把我扔掉……”
眼淚鼻涕蹭了哥哥一身,虞穗紅着眼哀求,“何慕他算什麽?我才是最愛你的人啊……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你不要我,那我沒法活下去了……我會死的,哥……”
虞出右看都沒看他一眼,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從身上扮開。
“小穗,你不是小孩子了,以後做任何事之前,先想想後果。”
說完,走去門邊把小慕慕抱起來托在臂彎裏,頭也不回地走了。
“哥!!!”
虞穗喉嚨都叫破,人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他趴在地板上,蠕蟲一樣艱難地爬行,身體被閃電照亮,一直以來最在意的腿暴露在潮濕的黑暗中,膝蓋以下,空空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