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幾人沉默了下去,一時之間氣氛也有些沉重。
他們這種劍修,比其他法修更加清楚如何讓劍中生靈。
其一,靈氣日積月累,先開靈蒙,然後初生神志,最後劍靈出世。以這種方法生出的劍靈,将來都會有大作為。但并不是所有的劍都有這個資格,瓊華雙劍可以,傳說之中的女娲封印的七把兇劍也可以。
其二,就是這種以活人身軀投入劍爐當中。在古籍上所言,曾有一魔劍,也是用了活人身軀鑄劍,魔劍怨氣大盛,若是使用者心術不正,則極容易走向魔道。
有人嘆息了一句:“若是自願而為,便相安無事,可那離火劍的劍靈是被人硬生生的投入劍爐之中的,死後強行留到劍中。”
到底是要多喜歡一個人,才能喜歡到不願意放她去輪回,而是讓她在劍爐裏活活被燒死。
“那把傳說中的離火劍竟然斷了。”
這天夜裏,所有人都陷入猜疑之中。
可唯有一點能夠确認,他們會被困死在這個地方,會被離火劍吸幹靈氣。
走不出去,就是死路一條。
即使走出去,也要面臨千夫所指。
進退兩難,如今該怎麽辦?
終于到了第三天清晨,有的人終于支撐不住了,盤坐在地上的時候口吐白沫的倒了下去。
剩下的人不足五個,看到此番情形,心口直跳。
——他們也快死了。
恐懼籠罩在所有人的心中。
當他們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此時外面忽然傳來山石崩裂的聲音,大地開始震動,特別是靠近劍爐的地方。幾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覺得人禍已經讓他們如此凄慘了,可沒想到轉眼天災又至。
“難道我們真的要死在這個地方?”
“堅持住,門派的長老們不會放棄我們不管的。”
雖然這麽說,可他們心底到底沒譜,只能用話來安慰安慰自己了。
與此同時,頭頂破開了一個大口子。
刺眼的光讓他們看不清來人,只能見到一身藍色道袍,他的聲音十分威嚴:“玄震,雙劍劍主可在此中?”
玄震的眼睛好不容易适應了光線,才看清了來人:“宗煉長老?”
宗煉環顧四周:“其他人呢?”
玄震低下頭:“在傳送點裏,生死不知。”
宗煉的臉色鐵青,顯然想到了許多不好的事情:“你們趕緊出來。”
他們倒是想出去,可這裏的陣法沒破,靈氣被吸取太多,根本無法禦劍出去了。想起失蹤的同門,幾人面露羞愧。
倒是玄震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宗煉才大驚:“這劍爐竟然被布下了汲取靈氣的陣法?”
“宗煉長老,蓬萊掌門此時在何處?”
宗煉搖頭:“已死,現在得到控制蓬萊的,是他的大弟子楚集。”
楚集?玄震暗暗沉思,覺着這個名字很熟悉。
其中幾人對他有印象:“就是喜歡蓬萊掌門的女兒,又把她強行投入離火劍的楚集?”
幾人聽到他的名字倒吸一口江山。
這哪裏是什麽喜歡?還有這樣喜歡的?
宗煉見他們出不來,便說:“稍安勿躁。”
那邊各派都派了些人來,已經牽制住了楚集。
宗煉安心摸索這個地方,還有些頭疼。畢竟他擅長的是鑄劍,對這些彎彎繞繞的陣法所知不多。
又是一陣兒過去了,那邊衆人已經合力将楚集制服,宗煉找到了破解陣法的地方,遠在劍爐幾百米遠的桃花林。
當陣法被破,在劍爐裏面的人狠狠松了一口氣。
他們互相看了對方一眼,這次簡直是劫後餘生!
只可惜失去的靈氣無法回來了,他們的腿打着顫,互相攙扶着離開了這個鬼地方。
陣法已破,出來的只有被困在劍爐的弟子。幾個門派損失了很多精英,看着這可憐兮兮的五人,臉色鐵青着。
“師父,還有師弟師妹走進了傳送點就再也沒出來了,他們是不是……?”
“別胡說!”
一時之間,氣氛有些沉重。
而玄震才慢慢走過來:“師父。”
太清朝他點了點頭,臉色也依舊不大好。
瓊華此次就只有三個弟子來了蓬萊劍爐,雖然人數上的損失看上去最少,可不見的那兩人,就是瓊華的雙劍劍主。
那楚集敢這麽做,就像是直接打在瓊華的臉上,讓瓊華鼻青臉腫。
“清寒,玄霄,蓬萊劍爐秘法已破,速速歸來——”太清對桃花林裏的陣法中心喊了一聲,別小看這個聲音,這一句話裏含着強大沉穩的靈氣,透過蓬萊島嶼,傳到榣山那邊。
遠在榣山之中的君羽墨和莫清寒也聽到了這句話,而君羽墨沉默了下來。
“先生,我們出去吧。”
這次出去面臨着什麽,君羽墨已經明白,這一點對于莫清寒來說亦是如此。
他重新變回了望舒劍,懸在半空中。
莫清寒拿起他,然後走出了這個地方。
而他們這次出來的地方,是一片桃花林。這裏用了特殊的陣法維持着桃花不散,劍爐已經被毀,離火劍永遠無法再修複好。
楚集一身杏色,站在桃花之下。
他徒手拿着斷成兩半的離火劍,離火劍很鋒利,即使斷裂了仍然可以刺傷人。
楚集的手上流出了鮮血,可他看離火劍的眼神卻充滿着瘋狂和溫柔。
來蓬萊的人足有五六十,現在出來的不足十人。那些失去同門的人皆是憤恨的看着楚集,眼神仿佛要一口吃了他。
可楚集一點都不在意,臉色冷漠的掃視四周。
“實在是……功虧一篑。”
要是再多幾天,離火劍就能修複好,在裏面的承月就能出來見他了。
在其餘門派之中,有楚集昔日的好友:“楚集,你困死你師父,又想出這種陰招坑害我們,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楚集沉下眼眸:“是我技不如人,殺了我吧。”
那人被噎住:“你——!”
楚集瘋狂的發笑,嘴角狠狠翹起,看上去竟然有幾分可悲。
傳聞終究是傳聞,許多細節只有當事人清楚。
幾十年前,他剛剛拜入蓬萊門下的時候,曾遇到一個小姑娘。
楚集的雙眼看不清東西,只能看到十米以內的東西。
問道求長生,他命數已經夠薄了,受盡死氣纏繞。
可承月的命格竟然比他的還要薄,他貪戀的想要讓承月留在他的身邊,可承月還是消散。
當承月死的那一天,楚集的眼睛忽然看得見了。
他能看到很遠很遠,有一日當楚集照了鏡子,發現那雙偏灰的眼瞳,和承月的一模一樣。
“師父,求你告訴我,承月她到底做了什麽?”
當時的蓬萊掌門搖了搖頭:“她的命格真的太薄了,當日她跑來見我,對我說,兩個人的命格加在一起,會不會厚重一點。”
楚集的心仿佛被什麽給深深刺痛,因為她的命格輕,也不知道輪回沒有。
楚集開始翻看典籍,想找到辦法救下承月。
十五年前,他帶回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如承月一樣,有一雙偏灰的眸子。楚集不知道是不是她,給她取名為慕憶。
慕憶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兒,借助這雙相似的眼睛,被師父收為義女,他們甚至都覺得是承月回來了。師父和他都沉醉在幸福之中,一心覺得慕憶就是承月的轉世。
然而……卻發覺他們大錯特錯。
慕憶是島上妖靈,出生的時候就只是一團意識,根本沒有性別。承月的魂魄太輕,無法走入忘川。
它吃了她,得到她所有的記憶和相似的外貌。
所以它要回來,看看這個承月喜歡了多年的男人。
在楚集知道這一切的時候,他開始鑄造離火劍,想要借助烈火之力,分離兩個魂魄。
它被楚集活生生的投入了劍爐之中,發出刺耳的嘶吼:“楚集,為什麽你不能相信我,我就是承月?”
妖,最愛蠱惑人心。
它吃了承月,把她的靈魂一口一口吃下,這叫自己如何信它?
楚集的發狠的說:“你本就是妖,還要裝作承月的模樣,着實可惡!”
離火劍若是真的鑄造成功,便可以分離兩個魂魄。
他不再求承月能回來,只想讓她又進入輪回的機會。
楚集滿心歡喜,日日夜夜守護着離火劍。
可在短短五年,離火劍就斷裂了,他感受到裏面的氣息,開始日日夜夜夢到承月在受苦。
離火劍分離兩個魂魄到底成功了嗎?楚集抱着離火劍哭出了聲。師父勸他不要再妄動執念,說要是再這麽下去,他遲早有一天會偏離修仙一道而入魔。
入魔……這又有什麽關系?
“離火劍終究沒能修複成功……”楚集自嘲的說,“我一生所求,不過是想讓承月回來,好好的彌補她。”
他的那位友人眼神發紅,恨不得吃了他:“你家承月就是人命?我們的師兄師妹就不算人命了?”
聽聞這話,楚集和莫清寒同時一怔。
莫清寒的眸色閃爍,只是用力的抓緊了手中的望舒劍,看上去像是承擔着莫大的痛苦一樣。
也不能怪鳳來琴不接受他,不肯溫養他。
在這千年裏,他不斷的渡魂,占據他人的命魂茍延殘喘度日。
其實他早就清楚,自己魂魄之中藏着多少業孽。
他擡頭看着神色蒼白的楚集,忽然覺得他和自己倒是有幾分相似。
正因為這份相似,他要明明白白的告知他真相。
“你的眼睛裏……好像住着一個殘缺的魂魄。”因為太薄,薄到其他人都看不出來的地步。
楚集抱住離火劍十分痛苦不堪,聽到莫清寒的話,他灰色的眼眸閃爍了兩下:“當真?”
那雙眼睛曾霧蒙蒙的沒有半點光亮,而這雙眼睛如今能夠看見東西,都是承月帶給他的。
他的承月難道沒有被那個妖孽吃掉?
而是一直藏在他的眼睛裏?
楚集臉色鐵青的放開了離火劍,忽然大笑起來:“原來……我是被這妖孽騙了。”
楚集想起那段時間日日夜夜都在做噩夢,看來是離火劍裏的那個東西想要重新化成人形,汲取靈氣,從而用這種法子誘惑他。
偏生他鬼迷心竅,完全聽信了它的話。
楚集陷入了深深的自責當中。
莫清寒卻搖了搖頭:“你眼睛裏的魂魄,不像是人類的魂魄。”
楚集擡頭望向他,身體狠狠的發顫。
——不是人類的魂魄?
楚集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吞噬承月的妖孽慕憶。
那日慕憶被丢入劍爐之中,看到自己的身體被人燒毀殆盡,原本是憤恨這楚集的。
可他眼中的光彩慢慢減淡,慕憶的心頭卻突然想起了承月,它所吞噬過的魂魄。
那個承月,大概支撐不了太久。
以生命為代價,只能讓他看清這世間幾十年,根本不值得。
它的心中發顫,卻做了和承月相同的事情。
用自身的力量作為獻祭,讓楚集能夠重新看到光亮。
慕憶狠狠自嘲,它吞噬了承月的一部分靈魂,竟然也學到人類那一套了?
它和承月不同,承月可以用生命獻祭。
而她,只是妖。
靈魂,是她最寶貴的東西。
那是承月的願望,它一定要去實現,即使粉身碎骨,拼盡全力……也要實現承月的願望。
慕憶不止一次想,如果它能早日遇到人類的承月,那該多好。
越是身處黑暗,越是容易被幹淨的東西所吸引。
對于慕憶來說,楚集是肮髒的,而承月……是幹淨的。
楚集的臉色蒼白:“你說我眼睛裏有魂魄,那離火劍裏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回答他的,只是一句冰冷的話:“沒有任何東西。”
——不,也許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