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狼狽邋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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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開的日式門簾忽又合上,下方能見的兩雙腿都站着沒動,連卓看了眼右邊那雙穿着破帆布鞋的腳,收斂脾氣快步上前,掀開簾子才發現土包子不在胡說八道,正直愣愣地盯着他哥看,眼睛沒眨一下不說,眼神還異常古怪,讓人很不舒服。
他忍不了,礙于哥哥在場,便主動和郝立冬搭話:“那什麽,剛才你先動的手,我也是一時激動,錢賠給你了,咱倆扯平。”
郝立冬轉而去看連卓,對方語氣和善,一臉坦蕩,跟先前往死裏打他的那個垃圾完全不一樣。
“好了,先跟我去醫院。”處理燙傷要緊,連政接過弟弟手中的車鑰匙,轉身走了出去。
怎麽就好了……
郝立冬心裏憋屈,覺得自己太窩囊太沒用了。如果沒有面館老板娘和服務員幫忙拉架,用冷水幫他緩解燙傷,不停地安慰他,他真怕控制不住情緒,哭着鼻子給母親打電話。
他們兄弟兩個,一個施舍他一千塊錢想扯平,一個看似好心卻憑白說他坑蒙拐騙,虧他以為真的遇上了好人,到頭來鬧得自己像個笑話。難怪不稀罕,開奔馳的怎麽會瞧上那點醫藥費。
透過隔斷簾縫隙,郝立冬冷冷地注視着連姓兄弟二人,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怨念。同樣是人,他們憑什麽高高在上地決定一切,他不能任人欺負到家門口,還忍氣吞聲不知道反抗,不能就這麽窩囊地離開北城。
“哥,你怎麽會來大學城?”
連卓跟在他哥身後,沒走兩步,身旁猛竄出一人影,而後一團不明粉色物體直溜地砸中他眼球,疼得他當即捂住眼睛,瘋狂爆粗:“操!你他媽的找死是不是?!臭傻——”
“你才找死!”郝立冬不甘示弱地反擊回去,又迅速後退幾步,惡狠狠地瞪着連卓警告他,“別以為我好欺負,有種你就打死我,死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你媽的……我現在就打死你!”連卓氣湧如山,然而還未動手就被他哥一聲呵斥拉回現實,悻悻地收回怒氣。
正午陽光刺眼,空氣裏冒着熱氣,依稀能聞到骨頭湯的鮮香。連政撿起地上被團成球的紙幣,走到郝立冬面前,看着他問:“能不拱火麽?還想再打一架?”
眼前的男人已不是好心大哥,只是一個護犢子的哥哥,郝立冬脾氣上來,看不慣連政護着垃圾,不服氣地反問:“我拱什麽火了?是他先動手的,是他對我拳打腳踢,撕我照片,”他越說越激動,情緒逐漸失控,聲音也哽咽起來,“我現在就報警叫警察過來!面館裏有監控,老板娘也可以替我作證,你們別想用錢跟我扯平!我不怕你們!”
郝立冬使勁吸了下鼻子,掏出手機想報警,冷不丁被連政搶走,他瘋了一樣撲上去,抱着連政胳膊又搶又鬧,全然不顧燙傷帶給他的疼痛。
“給我!還給我!”
“報警可以,我們不會跑,先去醫院把燙傷處理一下。”連政生得高大,制服弱者毫不費力。他單手環住郝立冬,另只手擒住他右手腕,擡高他右臂盡量避免觸碰水泡,轉頭交代弟弟,“你打車回去。”
連卓卸下包袱後已經沒什麽顧慮,可看自己哥哥和土包子推搡間,頗有小情侶當街鬧別扭那味,倏地記起他哥是同性戀。
“哥,你別管他了。他不去醫院就不去呗,又死不了。想報警你讓他報,威脅別人還有理了?”
“我讓你打車回去,聾了?少跟這兒添亂。”連政剛說完,鬧騰不休的郝立冬突然安分了,身體軟軟地往他懷裏一倒,嘴裏念叨着“頭暈,頭疼”。
他扶穩郝立冬,觀察了下情況,仍是一副快哭的模樣,但面色潮紅,額頭全是汗珠,蓋着縫合傷口的白色紗布有些脫落。他叫回連卓,吩咐弟弟去打開副駕車門,放倒座椅。
情況好像不對勁,連卓不敢忤逆,老實照做。然後他跟見了鬼似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哥解下土包子的破包背在自己肩上,将人抱上車。這還不算完,他又親耳聽見他哥叫了一聲“郝立冬”,問他怎麽樣,還有哪兒不舒服。
“哥,你怎麽會知道他……”
連卓想起來了,奶奶生日那天,他哥做了件積德行善的好事,救下一個中暑暈倒的男生。
難道那個男生就是土包子?
連政并未回答:“去買瓶水,要冰的。”
“……”連卓憋了一肚子的火,終于爆發出來,“我他媽不去!”
“自己打車,晚上我再找你,別瞎跑。”連政關上車門,進了面館。
回家路上,連卓給發小去了個電話,一接通就是劈頭蓋臉的質問。電話那端的陳齊莫名其妙,道:“你哥都不知道你放暑假,說想去你寝室看看,電話打我這兒來了。你不正好過去麽,兄弟倆一塊兒吃頓飯,省得你老埋怨你哥不着家。”
“媽的,氣都氣飽了,吃個屁。”醫院走一趟,他哥會不會對土包子動心思還難說。連卓操了一聲,想想都覺得惡心。
“怎麽了,事兒沒解決?”
“回頭再說吧,先挂了。”
事情瞞不住了,等回到家,連卓索性撥通母親電話,一直等到快自動挂斷才通,果不其然,他媽在外面瞎忙活。
“淘淘,媽媽在按摩呢,沒工夫聽你電話,有事兒回家說。”
“媽,大哥知不知道我是抱養回來的?”
連卓也沒廢話,直接問了出來。結果一問出口,電話裏原本溫柔的語氣瞬間變了,母親厲聲斥責他又胡說八道。
“都說了你奶奶逗你玩兒,下回不許再說這些亂七八糟的。”
“你別瞞着我了,”連卓順嘴說出壓在心裏的糟心事,“上周有一個南城過來的土包子找我,說他媽快死了,讓我跟他去南城見最後一面。他說,那個快死的女人是我媽,我是你抱養回來的。”
順嘴一提的事,連卓沒想到母親會忽然尖叫,且語氣驚慌失措,接連問他土包子多大歲數,長什麽樣子,人是不是還在北城。
他心裏萬分不痛快,他哥關心土包子就算了,怎麽連他媽都這麽緊張土包子?
“說話啊淘淘!你是不是在家?我馬上回來。”
車裏,有一股淡淡的木香。
前天在醫院,郝立冬聞到連政身上也有這股味道,當時的他覺得連政幹淨體面,體面得叫他心生羨慕。不像他,狼狽邋遢,身上只有遭人嫌棄的汗味。
在這個三六九等分的世界裏,連政是郝立冬平日裏根本接觸不到的階層,他承認自己藏着私心,某一時刻,想跟這樣的人走得稍微近一些,就好像他沒那麽不堪,他是正常的。
可這個男人姓“連”,或許還是他的親哥。
等紅綠燈的間隙,連政見郝立冬臉色恢複,精神狀态也比較穩定,于是打破沉默:“跟我說說,你是怎麽威脅連卓的。”
郝立冬一聲不吭,自顧自地盯着前方紅燈,等跳成綠燈,他開口了。
“我現在不想跟你說話,我要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