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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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傍晚燥熱難忍,連卓在大路口等了七八分鐘也沒等來一輛空出租,煩得忍不住想給他哥打電話求情,沒車開的日子真是麻煩死了。
他踩着腳邊的碎石子,怎麽想都覺得土包子在放屁,編出這麽一個漏洞百出的故事,肯定有什麽陰謀。
“操。”
連卓有點後悔剛才沒克制住沖動,激得土包子胡言亂語,許志揚嘴上沒個把門的,難保不會說出去。反應過來心中所想,他暴躁地一腳踢開碎石子,恨自己差點着了對方的道,居然懷疑起最親的爸媽。
如此荒誕的事情,鬼都不信。
出租車一路往南,朝城市的另外個方向行駛。
途中,連卓撥通母親電話,等到自動挂斷也無人接聽。這種情況不是一次兩次了,母親每天忙于社交和事業,懂事後的他一直很理解也不會難受,反而享受沒人管的滋味。
可今天,連卓莫名感到心慌,迫切想求證一個問題。
汽車途徑北城最大的科技産業園,窗外高樓林立,燈火通明,一派蓬勃發展的新氣象。兩年前還沒這麽熱鬧,他望着自家公司與恒信集團共同投資建設的産業園,突然想起他哥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你要不是我弟,我還真懶得管你。”
當年連卓初一,他哥連政留學歸來後,聽從父親安排進了自家公司,一進去便全身心撲在工作上,沒過倆月又直接搬離祖宅。
他跟他哥差着十歲,打小玩不到一塊,何況他哥美國一待就是五年,這手足情還比不上他和發小陳齊的兄弟情。偶爾周末才能見上他哥一面,任憑他怎麽讨好,他哥永遠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兄弟關系不冷不熱,直到隔年初二,他在學校裏闖了禍。
産業園是政府支持的重點建設項目,他爸和他哥都非常重視,偏偏闖禍那天趕上簽約儀式,他媽又和閨蜜組團出國度假。連卓沒想到來學校處理的人會是他哥,他哥還當着老師面數落他,絲毫不給他面子。
話不難聽,但語氣很重。
面對高高在上的連政,連卓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梗着脖子沖他哥大聲嚷嚷:“我知道你早看我不順眼了!不順眼就少他媽管我的事兒!”
誰知道下一秒,從不管他的哥哥又當着老師面揍了他。那天,他終于感受到他哥的情緒波動。他哥生氣了,冷眼瞧着他,語氣也特別冷淡地對他說出了那句話。
晚上在飯桌上,還補了一句戳他心窩子的話,讓他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他爸在邊上坐着不僅沒幫他說話,反倒向着哥哥,數落他的不是。他媽度假回來後聽說這事,逼着他給哥哥賠禮道歉。
撕破臉就撕破臉,連卓不在乎。一個爹生的,憑什麽他要低人一等,努力讨好哥哥,禍也不是他故意闖出來的。就算他媽是個見不得人的小三上位,那又怎麽樣?上一輩子的恩怨關他屁事。
然而土包子的出現,像是給連卓找到了答案。
為什麽要讨好連政,因為他不是親生的,連家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哪怕他爸寵他。
回到祖宅,家裏冷冷清清,只有兩位住家保姆在。連卓回了二樓卧室,澡也懶得沖,打開空調,整個人往床上一倒。
昨晚通宵打游戲,他閉上眼睛琢磨怎麽收拾土包子,把自己想睡着了。被凍醒後,他再次撥通母親電話,等到自動挂斷還是無人接聽,左思右想,憋不住撥通了他哥電話,沒等幾秒倒通了。
“什麽事兒?”
聽筒裏傳來汽車鳴笛聲,以及嘈雜聲。連卓怕影響他哥辦事,問:“哥,你在忙嗎?”
“還好,怎麽了?”
連卓哦了一聲,有一堆問題想問他哥。比如他爸和他媽當初是不是在南城待過一段時間,他們家在南城有沒有親戚,他是不是在南城出生的。
但戶口本上的出生地,分明是北城。
話都到嘴邊了,連卓卻張不開口,本能地不想讓他哥知道。他說得支支吾吾,結果收到來自他哥的第三次警告:別再惦記車的事兒,至少今年之內不許再開,明年看表現。
“不是車的事兒。”
“又闖禍了?”連政問弟弟。
“我哪兒敢啊,老實得不能再老實了。哥,咱家南城有沒有什麽親戚?”
剛問出口,連卓立馬後悔了,又想起他哥曾經說過的話。假設自己真是抱回來的,哥哥知道真相,還願意搭理他這個弟弟嗎?
一想到連政從此不搭理他,兄弟之間成了沒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連卓就心慌得不行,趕緊岔開話題:“不是,就随便瞎問問,聽說南城,我暑假想出去玩兒,聽說南城有海!”
他語無倫次,怕連政起疑,幹脆閉嘴了。
“得問你媽,我這頭沒有南城的親戚。”
“……”
“想去旅游回頭我來安排,別自己瞎跑。”連政不再多說,“行了,我還有事兒要忙,挂了。”
“好嘞哥,你忙你的。”
通話結束後,連卓心情更煩躁了。
随着年紀增長,連卓對他哥有了更多了解,其實他哥只是面相冷淡,性子沒那麽冷,也并沒有高高在上。只要不惹麻煩,學業有進步,他哥對他還是挺不錯的,會給他準備各種禮物。
每年生日,他哥都會盡量抽時間回來陪他過,一家四口坐一起和和睦睦地吃團圓飯。
這麽多年下來,兄弟感情融洽,連卓也對他哥越發有好感。今年不知道怎麽回事兒,他諸事不順。年初被前女友以自殺威脅,鬧到警察和媒體出面,學校人盡皆知。前陣子又發生追尾事故,把人撞進醫院,被爸媽和哥哥輪番教育。月初的生日,他哥因為應酬沒回來陪他過,明明以前都能抽出時間的。
雖然之後補了禮物,但連卓仍不痛快,總覺得他哥對他沒以前那麽好了,老數落他玩心重,幼稚不懂事。
現在還他媽來一不速之客,明擺着居心不良,他越想越晦氣,絕不能讓他哥知道,免得又說他不是。
這一邊的郝立冬,完全不知道自己被連卓記恨上了。錯過回火車站的末班車,他去美食街盡頭的賓館連着問了三家,想用住旅店的費用借大廳沙發應付一宿,可惜都被拒絕了。
已經是智能手機進入4G網絡的時代,他的舊手機卻沒開通網絡,什麽也查不了,不知道該怎麽才能回去。前臺值夜班的女孩看他茫然無助,于是好心用電腦幫他查了一條新的公交路線,倒車麻煩了些,還要多走冤枉路,但好歹能回火車站。
公交車一路晃晃悠悠,吹着舒服的空調,郝立冬逐漸犯困,很快又被電話鈴給驚醒。怕吵着其他乘客,他趕緊掏出手機,是唯一的兄弟——林春濤打來的。
他接通後,小聲說:“春濤,我在公交車上呢,發短信跟你說。”
“等等,別挂。你都接了,我就長話短說。”
林春濤快速且簡短地提了下郝金芳的狀況,說她下午又哭了,精神狀态瞧着不大穩定,身邊随時需要人陪護,勸他找不到人就放棄吧,別大海撈針了。
“我找着了。”
“什麽?找着了?”
“嗯,一會下車跟你說。”他心疼漫游費,趕在通話時長超過一分鐘前,匆匆挂掉電話。
郝立冬無聲嘆了口氣,很怕母親連半年都撐不過去。自病情惡化後,母親的精神狀态越來越差,有一段時間甚至天天以淚洗面,拉着他手,不停地、反複地講述自己的過去。
幸好,他找到連卓了。
換乘的最後一輛車終于到達火車站,郝立冬疲憊不堪,雙腿酸軟沒勁,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下體跟着刺痛起來,好像磨破了。
離昨晚住的旅店還有幾百米遠,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為什麽沒請前臺那位姐姐幫他查一下大學城附近便宜的旅店,怎麽就非要趕回火車站呢?倒公交的車費加上住宿費,也六十塊錢了。
一定是太累了,今天白遭一頓打,打得他腦子不夠使了。他實在走不動,不得不在路邊的臺階上坐下來歇息。
看着往來的車流,他忽然迷茫起來。
“連政!”
郝立冬循聲轉頭,看到正前方路邊停着一輛黑色奔馳,車旁站着一個男人。對方身形高大,衣着得體,昏黃的光線下,僅一個背影就被襯得氣質出衆。
另外個男的大步走到車旁,他們熟絡地聊着什麽,随後一起上車,黑色的奔馳很快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連政……”
郝立冬喃喃地念了一遍。
他今天好像捅了“連”姓的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