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月色模糊
次日幸福街73號
時間永不會留下間隙療傷。
“這次任務地點在城市東嶺的坡角倉庫,十分隐蔽,防守力量為上上,周圍部署了一個營特種兵和若幹普通軍隊,每四個小時換一次崗。倉庫左右側和門前各兩個哨位,周圍有巡邏兵,頂部不時有直升機偵察。”
葉晟林大概介紹了任務情況,笑眯眯地環視客廳裏的衆人問,“誰願意去?”
“東嶺?那邊可是國家保護級森林。多種野生動物出沒。”吳坤宇看一眼屏幕上的倉庫布局圖,“也不怕被狼吃了。”
“怕就別去。”尹向謙與俞溫對視一眼,率先舉手。
“我去。”
自那日被神秘鬼魅男子救回來後就不再接觸酒精的他精神仍有些不濟,但較之前的神魂颠倒,已不知要好上幾倍。
葉晟林笑眯眯地看向尹向謙,點頭表示應允。
“算我一個。”俞溫伸個懶腰,擡臉看着一邊不情不願的吳坤宇。
“那我也去。”本嫌棄任務毫無挑戰力的吳坤宇不甘心地癟癟嘴,不再挑剔。
早就料到如此的葉晟林點點頭,笑着轉臉,“季晨呢?”
“我……我就算了。只是毀壞物資而已,你們幾個足夠了。”季晨回過神來,搖頭。
坐在他身旁的俞溫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季晨。他不明白為何近幾日來的季晨都心不在焉,甚至誇張點說,是魂不守舍。這次也是,一向哭着喊着要去前線奉獻寶貴生命的季晨,現在只是低頭,不發一言。
察覺到俞溫擔心的眼神,季晨擡起臉畔,給以一個安心的微笑,示意他無需擔憂。
具備敏銳洞察力的葉晟林同時也将組員的一舉一動,一笑一癟嘴盡數收進眼底。
不過他卻依舊雲淡風輕道,“參加任務的人上樓做最後準備,天黑出發。”
四個人趁黑夜避開一列巡邏兵,悄然潛到倉庫周圍。俞溫和吳坤宇相視一眼,分別散開,蹑手蹑腳到左右兩側的兩名哨兵身後。此時正值即将換班的松懈時刻,兩個人不費吹灰之力地解決掉他們。而于此同時,尹向謙也和葉晟林安靜而迅速地解除了門前哨兵的警報。
“快,進去。”葉晟林貓低了腰,朝後面的尹向謙揮揮手,示意他跟上。
“小心巡邏兵。”吳坤宇将槍扛在肩上,快速潛回正門。
俞溫尾随其後墊底,時不時回過身來,以防身後對方巡邏士兵的突然襲擊。
“誰?!”倉庫內的士兵明顯沒料到會有人鬥膽闖入。突見四人身影,這才紛紛手忙腳亂地撿起丢在一邊的槍。
誰?
吳坤宇勾起嘴角,狂妄笑開,劈頭蓋臉一圈掃射。不訴一言贅語。待煙霧散開,最先發現入侵者的士兵不知何時早已歪頭倒在地上,身下血流滿地。
俞溫拽着吳坤宇快跑兩步,兩個人同時躲進一旁的集裝箱後。緊接着一排子彈幾乎擦身而過。
即便是在戰鬥中也笑容不改的葉晟林立身貼在對方涉及不到的死角,瞅準欲與空中直升機取得聯系的通訊兵,一槍斃命。自進門就尋覓好藏身地的尹向謙在更換彈匣之餘,贊賞地看見又一名想向外界請求支援的通訊兵倒在葉晟林槍下。
不過這次二組四人玩的是出其不意,交戰初期內打了個對方措手不及。但很快,人手不夠的劣勢便暴露無遺。待倉庫內的士兵反應過來,找好掩體迅速反擊開始。雙方的狀況便一直膠着。彼此之間刻意留出的空間內彈藥橫飛,槍霧四起。
葉晟林在吳坤宇瘋狂掃射的掩護下轉移陣地,卻也完全不能接近對方身後的目标彈藥絲毫。
“這樣不行!”俞溫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可對方的火力攻擊實在太猛,根本無法靠近要炸毀的彈藥。
“分開行動。”快槍解決掉對方一個重機槍手,葉晟林自嗜血揚起的嘴角邊下達了四個字的命令。
接到指令的吳坤宇和俞溫相視一眼。多年來并肩作戰的默契使兩人不用一言,便懂得是時候吳坤宇以強大火力為掩護,俞溫趁機向前挪動戰線,再接着掩護吳坤宇了。
槍彈出膛的火辣熱浪熏烤得尹向謙有些頭昏腦漲。離開槍支太久,都快要忘記當初是為何選擇緊握。尹向謙趁對方火力漸弱之時,探出身子,給以敵方迎面痛擊。但只要細心便可看出,他握槍的手已有些顫抖。剛剛更是在結束射擊時槍口上揚。這是差點控制不住槍支後座力的表現。
“體力不支了?”
身後突兀一個問句。
本就精神力高度緊張的尹向謙默默繃緊了每一條神經。
“看來沒有想象中輕松。”那人眯眼掃視一圈,其中洞察全場的威懾力不言而喻。
“別找了,季晨沒來。”尹向謙微垂下眼睑,任來人持槍将自己挾持至一個距離交火較遠的倉庫角落。
隔了龐大的集裝箱,不遠處的交戰聲音甚至變得有些朦胧。恍惚間,尹向謙竟有些沉浸在這樣嘈雜的背景音裏,大腦一片空白。
“在想什麽?”
來人收起了抵在他腰間的槍,一句話問得不鹹不淡。
“我在想,如果是鄭承烈,一定不會接這麽差評的任務。”尹向謙回過神,望着面前依舊偉岸的鄭承烈,眼角彎出好看的月牙形狀。
“是。”
“所以鄭承烈,你為什麽在這裏?”尹向謙微昂起頭,看着昔日的隊友持槍站在自己對面。他的神情有些說不出的冷冽。
“你覺得呢?”對方不答反問。
“我不知道。”他頓了頓,接着搖搖頭,随即也旋開的嘴邊盡是苦澀。“從你抛下二組開始,我就發現看不懂你。或者說從一開始,我們就從未看懂過你。”
“不過懂不懂你并不重要。”尹向謙漸展眉頭。
“聽說關茂前幾天死在X。他如此真心待你,你都舍得。那麽不過一個曾共事過的隊友,你又怎麽會手下留情。”
鄭承烈只是看着這樣冷言冷面的尹向謙,不出一言反駁。他默默擡起槍,直指尹向謙的胸口。
尹向謙靜靜地看着鄭承烈,竟是微微露了笑意。
冰冷黑洞的槍口透過薄衣。原來當時的齊廣祯,感到的是這樣侵入骨髓的冷,以及貫穿全身血脈的無法言說的哀傷。
“我可以問一句為什麽嗎?”他堅定地看着鄭承烈。
“私自篡改任務。”
“私自篡改任務?我?”這簡直就是無稽之談。尹向謙不自覺睜大了雙眼,失笑道,“我,我怎麽會……”
“上面從未下達過殺齊廣祯的任務。”
“什……什麽?”
“你們得到的命令是假的。上面正在調查。”鄭承烈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甚是冰冷無情。
“現在懷疑到我頭上了?”尹向謙錯愕片刻,忽而面露嘲諷微笑道,“也是,關茂死了,組內除了我再沒人能做到這麽天衣無縫。也再沒有人,比我更有作案動機了。”
他頓了頓,接着道,“只是他人都死了,現在才來告訴我是誤殺,是不是晚了。太晚了。”
鄭承烈看着尹向謙,默默緊鎖眉頭。
“鄭哥,你怕嗎。”
“怕什麽?”
“很多事情。”尹向謙低下頭,似乎若有所思,“哥,人是不是長大了就會變懦弱。”
從前的尹向謙怕打不準槍,怕做卧底被拆穿,怕任務失敗,最怕齊廣祯不理他,可就是不怕死;而現在的尹向謙,不怕天,不怕地,不怕任務失手,甚至不怕齊廣祯背叛,卻唯獨怕死了死。
持續不斷的槍彈聲融化進緘默裏填補空白。
“哥。”尹向謙叫道,“廣祯,齊廣祯……他真的死了嗎?”
鄭承烈持槍的手微僵,卻還是點頭。面容冷過天際遙遠的星,屋後冰涼的井水,和早已成碎片的夢與希望。
接着他扣動扳機。
尹向謙應聲倒地。鮮血不可抵制地自他體內汩汩而出。他感到周身環繞着深深的無力,卻仍是竭力偏過頭,擡起手似乎是要捕捉月亮。卻不料朦胧月色模糊了視線。
“廣祯……我們廣祯啊……”
最後他這樣小聲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