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僞善
時隔一月有餘,小河村再度收到傳聞中去做了仙人的薄家丫頭的信件,依然引起大家圍觀。
這回不用駱青費口舌,私塾先生便把自己當薄家人般,自然的接了信去讀。
其實這段時間,薄家,應該說整個小河村都在努力讀書學字,就盼着哪天給有“仙緣”的後代教學,也盼着能看看‘仙人’寫的信。
奈何被先生搶了先。
等知道薄筱芽這次來信是告訴他們,自己要去京都仙府,路途遙遠,日後不便送信後。
薄鐵和劉氏又是欣喜又是唏噓,欣喜的是女兒前途更好,唏噓的是以後再沒有這樣收到仙人女兒信件的風光啦。
連駱青都遺憾,以後不能騎飛雲馬呢。
而令他們心情複雜的薄筱芽同樣生活在水生火熱中。
處理獸皮、獸血是件複雜又血腥的事,天知道上輩子薄筱芽連魚都沒破過,這輩子受限于家庭環境,葷腥都少沾。
但謝仙長說的從頭開始,是指從擊殺靈獸的步驟開始,所以這些事她就得一步步做。
京都仙府,看似建立在京城鬧市,但內裏大有乾坤。
總是踏入一個房門後,便能看到一個神奇開闊的世界,譬如一片原始森林!
這是京都仙府的養殖場,不愧是國家第一仙府,就是比鶴山分院師資力量雄厚。
這裏的靈獸還是散養,多有兇性。
确定薄筱芽把書都背下、知識點都知道了,謝仙長便把她送到這裏,沒記下也會送,且還會挨一頓罰。
謝仙長人是真美,心也是真狠,比以前的仙長們嚴厲多了。
薄筱芽很緊張,這回得殺生,但同時也很開心。
謝仙長暗示,除了她要求的品階朱砂和符紙材料,多餘的都是她的,有多少是多少。
以前在鶴山,只能趁做手工任務時,盡量減少損耗,積攢那點材料呢,現在可以光明正大掙外快了。
外圍都是些小靈獸,她看到了松鼠、兔子,還看到了一只來捕獵的貂,都挺合适放血、扒皮的……
她第一個目标選擇一只樹蛙。
巴掌大,皮膚是有層次的樹皮綠,比變色龍還能僞裝,舌頭捕獵特別厲害。
皮用來制作符紙也特別合适。
這種低階靈獸抓起來也比較容易,找到對方蹤跡,隐藏好自己,一個網子過去,一擊必中。
只是抓着樹蛙要殺的時候,薄筱芽遲疑了。
不是因為突然聖母心善,而是想起前世,菜市場的老板會幫忙處理食材,她看到過剝了皮的田雞還能跳動。
那畫面……掉熵值!
這麽一想,此世雖然出身低位,還真沒經過什麽歷練。
在鄉下時,這等事輪不上她,家裏少有葷腥,在外偶爾抓個螃蟹、青蛙什麽的,哥哥姐姐自主就處理好——通常最多分給她一只小腿……
在鶴山仙府時,她拼着卷早早入內門,又選了符箓,便沒需要做這些。
現在怎麽辦?殺活的,得到的皮子最好,死了剝皮達不到效果啊。
她開始思考一個大命題。
工業制品跟手工制品,到底哪個更好?
手工業究竟是因起人工成本高、出品稀少,才顯得珍貴,還是本質就是比工業生産更好?
工業初期,機器的生産速度和标準化一下子擠壓市場,淘汰人工制品。
但發展到一定時期,人工制品又開始複興,尤其是與藝術相關的産品,個性化、量身打造、獨家定制,總是能獲得一部分人的親睐。
慢慢的,在風評上人工制品似乎總是壓過工業品一頭。
可是工業産品真的處處不如人工制品嗎?她能不能靠前世的工業技術生産符紙?
想到就去做。
她取了靈植的樹皮、樹葉等打成紙漿,過程中還特地加了防罩以防靈氣消散。
做紙後,又用同樣的法子做了朱砂,最後還刻了個印章。
因為想用印刷制符箓。
符箓的特點就在于靈氣,主要是畫符人在畫符的過程輸入的靈氣。
所以材料什麽的只是輔助,厲害的大能沒有符紙、朱砂,能憑空畫符。
刻章反而比符紙和朱砂更難,每一個符字刻印的時候,把靈氣輸入回路以及靈氣大小都得設計好。
這裏邊就蘊含了陣法知識。
還好,鶴山仙府的仙長暗示她梁國沒厲害的陣法師,沒有傳承學不出來時,她雖沒把陣法當主業,但本着萬一會用到的原則,很認真的學了。
所以這會,實驗幾次,也把印章折騰出來了。
只是一印,符箓也順利制成,但威力沒有她親自畫的好,改進無數次印章後,最高品質只能出中品符箓。
還是不行啊,薄筱芽喪氣一會兒。
但經過這麽一番折騰,她對血腥的心理陰影褪去了一些,也少了幾分掙紮逃避。
認命的再去找合适的……原材料。
“這就是你做的符紙、朱砂?”謝仙長點評:“雲英為底的符紙相對溫和,倒是什麽符都能畫得,鱷血與桐砂所制的朱砂,也算不錯,但這鱷血不是精血吧。”
“不是。”薄筱芽沒殺靈獸,只抓了些靈獸放血而已。
“僞善!”謝仙長滿臉不悅:“你便是放過它們,那些受了傷被取血的靈獸不還是會成為其他靈獸的狩獵對象。”
薄筱芽解釋:“我有進行包紮。”還用靈氣做治療了呢。
謝仙長更生氣了:“你以為這是仁善?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你今日面對後山豢養的靈獸都不敢動手,來日若面對窮兇極惡的妖魔,豈不是劍都提不起?”
“若是面臨生存危機我自然會還手,但只是制作材料,甚至都不是影響大道的根本因素,僅僅只是材料,這也要見靈獸就殺麽?”
薄筱芽問出了心裏的疑惑。
人性本自私,她清楚自己,若需要生存,若只能活一個,她絕對會優先選擇自保,可只是取材而已,有沒有必要殺生。
明明只要靈植、靈獸的一部分而已。
前世有看電視曝光黑心商家,将器材插入黑熊腹部,取膽汁販賣,黑熊終身承受疼痛煎熬。
到底是這樣長期榨取殘忍,還是直接結束生命抽筋扒皮更殘忍?
都殘忍,人本就是靠着擠壓其中種族的生存空間發展壯大。
可薄筱芽還是覺得,這種事能少做就少做,有替代方案就用替代方案。
謝仙長瞪了薄筱芽半響,嘆氣:“算了,你日後便老實畫符吧。”看着模樣也不是能提劍上陣殺敵的。
度過這一關,薄筱芽又把工業生産的符紙、朱砂和印章拿出來謝仙長看。
謝仙長又氣到了:“符術本是需要你沉心修習的,誰教你想的這法子?修行豈可走捷徑?”
薄筱芽道:“這法子制作出來的符紙、朱砂品質不高,但是成本極低,只需要設好陣法,讓偶傀操作,且原材料也是些邊角料。出品的符箓對修行者來說品階低了些,但是可以讓普通人用啊。”
“梁國雖将大的妖魔趕至邊界之外,但各地仍有小妖作亂,若能把這成本低廉的符箓流傳開來,即使是凡人也能人人都用的上幾張防禦符,不是很好嗎?”
雖然這個修真界,對于修真的普及很高,人人都知道仙人,但對于修真技術的普及是遠遠不夠的。
資源不夠、技術發展受限、人的問題,都有。
但最主要的還是,修真者認為,普通人老實接受保護就可,沒來得及被護住意外死了,也是凡人的命數。
他們沒想過從普通人的角度出發,改變法術和修真産品。他們心底天然認為,普通人不需要,也不配使用修真産品。
謝仙長聽了後若有所思:“這個法子也不是不行,只你要想清楚了,無數低階符師會因為你的印章失去生活來源。”她到沒有不該為凡人着想的修士高等想法。
工業生産肯定會壓榨手工生産工作者的生存空間。
這法子一出立刻會影響低階符師的飯碗,對高階符師影響不大,但梁國的大環境來說,高階符師不多啊。
“那就把這法子公開。”薄筱芽毫不猶豫道:“這法子并不難,大家都能用,都能賣,就各憑本事,看誰刻的印章更好了。且這法子也不是什麽符都能複刻,也能激勵低階符師學兩個看家符。”
降低成本永遠都是好事,如此,尋常修士看不上工業生産的低階符,低階符就可以往普通人手裏流通了。
謝仙長啞然,薄筱芽的出身她一清二楚。
修士耗費巨大,她毫無背景,想出這麽個好法子竟不用來斂財,反而毫不猶豫公開讓大家一塊用。
心底對這個弟子倒是滿意了幾分。
“可以。”她微微颔首。
薄筱芽便道:“請仙長來公布此事,我人小力薄,說話也沒份量,告訴旁人旁人也不會信的。”
謝仙長怎麽肯擔一個小修士發明的名聲,薄筱芽又道:“我就想着,能早點把符箓價格打下來。我家中父母都是勞作者,從小便有病痛在身,但我也只能幫幫家裏,村中的人都無法幫全,若這法子普及了,對整個梁國百姓都是好事。”
謝仙長略一思索:“罷了,此事我去辦。”但她絕不會借弟子的發明給自己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