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南三月天,涼風依舊可以吹的路人打一個哆嗦。
江南有個大戶人家,姓陸,家主陸老爺陸祖佑與他的妻子許蓉誕有一子,喚做陸承,時至今年正好是弱冠之年。
陸家自古便有訓,子女弱冠或是及笄,便要舉家出游慶祝,或是湖上泛舟,或是登高望遠。
而陸家獨子陸承卻是因着自小腿部受傷從此落下殘疾,行動不便,于是陸家一家子便決定在他行加冠禮之日舉行湖上泛舟。
也正是因此,陸夫人也還打着自己的小算盤,她打算借此機會為陸承定下一門親事。別人家同陸承一般大的公子早已為人夫為人父,再不濟也有小妾二三人常伴左右,哪像自己的兒子,都已是弱冠卻依舊獨身一人。
這日一大早,陸家上下便張燈結彩,不知情的人還以為陸家這是已經喜事上門了,也有那嘴碎的不怕事的三三兩兩湊活在一起嘀咕那陸家的小瘸子終于開竅了。不過外頭雖是張燈結彩,但陸承的院子卻冷清依舊。
他不喜吵鬧,自從小時候傷了腿,陸承整個人都不如從前活潑,整日裏獨自一人坐在院子裏,寡言語,也少說笑。性子冷淡就連家裏的奴仆也甚少與他接觸。
“公子,老爺夫人等在廳裏了,等公子過去就能出發了!”
小丫頭看上去很高興的樣子,笑眯眯的,眼睛都彎成了一條縫,一條弧形的縫。
“好,推我過去吧。”
陸承不喜熱鬧,但今日,家裏人都是為了自己,所以,他不能掃興。雖說陸承不喜熱鬧,但他同樣也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
陸夫人早在一個月之前就廣發請帖,邀請陸家親眷好友前來為陸承慶生,行加冠之禮,還特地囑咐親眷友人們定要帶上自家待嫁閨中的小姐。
陸承很平靜的跟在陸老爺陸夫人身後,被小丫頭推到了花船上,他盡量保持着面帶微笑。
不過剛一上船他就隐隐的覺得頭疼,無數見過的沒見過的姑嫂姨母帶着自家的女兒丫頭在甲板上或站或坐,陸承為這艘花船擔憂,覺得這船快撐不住了,要沉了。
陸承很禮貌的跟陸夫人寒暄過的親眷們問好,那些親眷們看着這樣的陸承或多或少臉上都有些精彩的表情,不過這些,陸承全都視而不見,臉色而已,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陸夫人臉色有些不太好,自己的兒子,即便腿有殘疾那也是他最優秀的兒子,容不得別人有半點不好的看法。
“娘,無事。”
父親已經去了人堆裏招待賓客以顯家主之禮,陸承跟在母親身後,他能感覺到母親的不高興,他拉了拉母親的衣袖,輕輕的搖了搖頭。
陸夫人察覺到了兒子的動靜,她回過頭,摸了摸陸承還抓着她衣袖的手,“娘知道,承兒放心。”
陸承一路上跟親眷們打了招呼問了好就被小丫頭送回了花船上的廂房裏,小丫頭将陸承安頓好就被陸承打發走了。小丫頭關了門離開,陸承的手撐在輪椅扶手上揉着自己的額角,他輕輕嘆一口氣。
小心仔細的劃着輪椅的輪子,陸承将自己挪到窗邊,窗戶被架起來,有微風拂在臉上,一片濕潤。
“承兒。”
陸夫人親自端了茶點進來,将茶點放在小幾上又回頭仔細的将門合上。
“娘。”陸承答應着,臉上帶着笑。
陸夫人摸摸他的發頂,她的手稍微有些遲疑,她說:“承兒……你心中,可還有恨。”
陸夫人站在陸承身後,看着窗外,從窗戶看出去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湖面,湖面靜的像一面鏡子,看着它就好像心也能靜下來一樣。
“娘,我心中早已平靜,只是當時年幼,不免會說些不着調的話,娘親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陸承轉頭看向身後的陸夫人,陸夫人已經不如當年那般美麗動人,卻依舊是風韻猶存,只是雙鬓依稀有些花白了。
“乖。”陸夫人眼眸有些酸澀,面上卻帶着無限的溫柔。
“娘親快些去待客吧,省的到時候傳些閑言碎語出去。”
陸夫人又摸了摸陸承的頭,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陸承笑着目送陸夫人離開,屋子裏又只剩下陸承一人,他看向窗外的湖面,風停了,湖面上平靜的讓人窒息,船晃了晃,陸夫人放在小幾上的茶水撒了出來,一部分撒在了陸承的手上。
陸承驚了一下,心髒不自覺的收縮,像是一只手突然使了勁,捏的他喘不過氣來,他似乎又感覺到了,那年冬天冰冷的湖水濺了他滿身都是。
陸承靜了靜心神,深呼一口氣,捏了一塊點心放進嘴裏,甜,太甜了。他皺了皺眉頭,拿起茶杯,将裏頭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
擡頭的一瞬間,湖面上有什麽一躍而起,那金燦燦的一點映進了陸承的眼睛裏。
陸承呼吸一滞,手有些發抖,杯子一個沒放穩摔在了地上,摔個粉碎。
陸夫人興許是不放心陸承,而一直守在陸承的廂房外頭,這會兒一聽見屋子裏的動靜,立馬推了門進去。
“承兒?出了何事?”陸夫人有些着急的說。
陸承轉頭看向門口的方向,那裏除了陸夫人,還有些丫頭跟不認識的親眷,陸承為自己的失禮感到些許尴尬。
“娘,無事,沒拿住杯子。”陸承的表情有些僵硬。
“沒事就好,那承兒休息着,娘這就出去。”陸夫人說。
衆人被一扇門隔開消失在陸承眼裏,陸承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花了吧,十五年過去了,早已經消失了吧。
陸承閉上眼睛,向後仰,靠在輪椅的椅背上。
廂房外,花船上。
“劉二,去看看船下可是有什麽東西。”陸夫人的聲音壓的低低的,聽上去卻有些着急。
陸夫人出了陸承的房門就讓人叫了劉二來,劉二是這船上的管事,有很好的水性,這花船用不用平常都交到他手上打理。
“是,夫人。”劉二答到。
劉二帶了三個人,其中兩個水性好的下人跟着他,避着賓客們潛到了湖裏,剩下一個趴在邊兒上接應他們。
陸夫人跟女眷們聊着家常,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那接應劉二的人就過來跟陸夫人說了悄悄話,陸夫人帶着那人走到一邊。
“夫人,劉管事在船底下發現了了一條魚。”
陸夫人微微沉思後便對那家丁說:“讓他将魚捉上來。”
“劉管事已經将魚捉住了,就放在低下的倉裏。”那人弓着腰,聲音也壓的低低的。
陸夫人看了那人一眼,轉身回去對着女眷們說了幾句話後就跟着那人一起離開了。
花船底下有一個小倉庫,船上沒用的東西都放在裏頭。
陸夫人跟着下人來到了小倉庫裏,劉二跟下水的兩個下人還是渾身濕透還滴着水,他們面前有一口水缸。
陸夫人走近了看那水缸,裏邊有半缸水,水裏游着一條魚,金燦燦的。
挂着水的三人嘴唇都已經發紫,陸夫人看着也是不忍心,她對劉二說:“行了,你們快去換身兒幹爽的衣裳,這魚一會兒船靠岸了你們将它帶到府裏,去找管家拿一口精致一點的缸,安置好了,就擺到少爺院子裏去。”
陸夫人看着這魚,心裏百感交集,也許……也罷,能還一些是一些吧。
陸家上下與親眷在花船上游玩了大半日,直到夜色漸濃湖面上還飄着一盞盞精致的小河燈,遠遠望去就像是湖面上落下了一顆顆璀璨的星,漂亮極了。
衆人回了府,陸夫人又忙着指點一個個家丁下人将親眷們送去早已經準備好的客棧客房,也是忙的不亦樂乎。
陸夫人今日也看中了幾家閨女,于是将那看中了的幾家親眷留在府裏留宿,盡管陸承不喜人打攪,但能多一些機會也是好的。
陸承挑着燈籠,丫頭推着他的輪椅将他送到自己的院子裏。進了院門小丫頭就被打發走了,留下陸承一人。
“公子早些睡吧!”小丫頭看上去挺高興的。
小丫頭叫做嬌蘭,她本是陸夫人給陸承做小妾的,誰知陸承知道後發了一通脾氣,從此嬌蘭就成了陸承的婢女。
陸承劃動輪椅的輪子慢慢的往房間裏挪,他的院子剛進門的地方有一座小巧的假山,假山上常年有水往下流,此時假山兩邊各多了一個裝飾,分別擺放了兩個精致的小缸。
靠近左邊的缸裏有動靜,陸承慢慢挪過去,那小缸擺放的高度剛剛好,陸承坐在輪椅上小缸也是剛到他的胸口。
陸承湊過腦袋往裏瞧了一眼,只一眼他就愣住了,金燦燦的,一條魚,魚不小,能有陸承小臂那麽長。
“小魚啊。”
陸承一個人喃喃自語,他偏着頭,無聲的笑了,陸承笑起來很好看,嘴角上揚着,眼睛也是彎的,像個月牙。
那缸裏的小魚似乎也注意到了陸承的存在,陸承陸承陸承!它沖着陸承仰着頭,嘴裏咕嘟咕嘟的吐着泡泡,尾巴也擺來擺去。
陸承笑的更濃,他将燈籠吹滅,放在一旁,伸手抱住小缸,一個使勁小缸沒動,陸承沒有放棄,臉都有些憋紅了還是沒放棄,他想把小魚放在他的屋裏。
“承兒。”
“娘……”
陸夫人按照慣例過來看看陸承,剛到院門口就看到了坐在小缸旁邊的陸承。陸承有一點撒嬌的口吻讓陸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在做什麽,怎麽不進屋歇着。”陸夫人說話透着一股子溫柔。
“娘,我想将它放在屋裏。”
陸承指了指小缸,擡頭看向陸夫人,陸夫人在他眼裏看見了光。
陸夫人摸摸陸承的頭,“娘先帶你進去,一會兒找人來幫你搬到屋裏去。”
“好。”
陸承笑笑,笑的很好看。
陸夫人将陸承推到屋裏,又打了熱水照顧着陸承洗了臉。陸承今日坐的太久身體有些不适,便取消了沐浴。
陸承靠在床頭,不一會兒陸夫人就讓人将小缸搬到了屋裏來。
“娘,放在床邊吧,我想看看它。”
“好,都聽你的。”陸夫人彎下腰幫陸承壓了壓被角。
安頓好了小魚,陸夫人查看了屋子裏的暖爐又跟陸承說了早些休息後就帶着下人們離開了。
小魚在水裏游着發出陣陣水聲,給安靜的夜晚添加了一絲舒适的動靜。
“你終究是被捉了來,要是在此處陪着我,你就再也沒有自由了,被困在陸府,被困在這小小的缸裏,也不知道你是不是願意。”
願意願意願意!陸承陸承陸承!
陸承靠在床頭看着缸裏的小魚,自言自語的說着話,什麽時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小魚在陸承沒了動靜以後,便安靜了下來,在水缸裏,安安靜靜的。
作者有話要說:
啊,終于還是耐不住寂寞的發表了第一章 ,發表了才有動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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