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完結章
許是白日裏遲鏡不斷說起要我為大貓與火狐著書的關系,夜間我做夢了。
說是做夢,好像也不大确切,因為,眼前的一切更讓我覺得我是來到了某個遠古時期,某個不可說的存在創造萬物時的現場——
這樣想着,純黑的空間中忽然有了一點光亮,這光亮慢慢變大,拉伸,最後行成一個大大的火字。
無邊的混沌黑暗中那個閃耀的火字就這樣一直舉着雙手支撐着什麽。
偶爾它累了的時候,便會将手放平,形成一個“大”字,休息一下。
但很快又會高舉雙手變回“火”字。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萬年,它似乎感到可以了,就徹底放松下來,将手垂下,變成了一個“人”字。
天地歸于靜默。
正當我覺得四周有些過分安靜時,
只聽“喵”的一聲,大貓和火狐居然就在下一秒出現在了那個“人”字的旁邊——
我心下一驚,喊了聲:“大貓,火狐,你們在那做什麽?快回來!”
它們兩只聽見後,卻只是回過頭各自叫了一聲,然後下一刻化為兩個古寫的貓和狐的象形字。
不等我面上表露出驚訝或悲傷,那兩個象形字便繞着那個“人”字飛快的轉起圈來。
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合成一個“犭”字和“人”字一齊化為了一本書。
我這時已經只當這裏是個日有所思的夢境,于是想也不想的朝那書伸出手去——
下一秒那本藍色封面的古書便向我飛來。
待我接過手中,翻開第一頁,就看到上面畫着一個和我長得酷似的人也在翻閱一本藍色封面的書籍,我低下頭正想看清那本書寫着什麽名字時,卻在下一秒被整個吸了進去。
再睜開眼時,我發現自己正獨立于一處高山的山崖邊,手中仍握着那本藍色封皮的書。
這突兀的情景轉變,讓我一時愣住了。
好一會,只呆立在這空蕩蕩的天地間,不知身在何方。
突然——
“問月,你又一個人獨自來到這裏了。”
身後的聲音讓我猛地回神,立刻轉身——
那是個看上去不過而立的男子,一襲青衫,在這空曠的山巅端的是仙風道骨。
然而當我看清這人的容貌之後,我不由得大驚道:
“師傅,怎麽會是你?!”
來人聞言笑了笑,沒有回話,徑自走到我面前,将手裏的披風為我披上後,這才答道:“聽你這語氣,仿若我不該來尋你似得!”
“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我有些着急又迷糊的解釋道,“我只是看到師傅就這樣出現,有些吃驚。”
“噢?問月吃驚?為何?能與為師說上一說嗎?”師傅邊為我整理着披肩結繩,邊輕聲問到。
“我,我,”我看着師傅年輕儒雅的臉,支吾着道:“只是,吃驚師傅,對徒兒這般的好,畢竟,以前我就算在山間消失個三五天的,師傅從未在意過。”
“傻孩子,那時你只是為師的徒兒,為師知你有保全自己的手段,自是不會憂心。但今時不同往日,你現下是為師心中最為親密的人,自然是關心則亂啊。”說着師傅語氣親昵的拿手觸了觸我的面頰。
因為不太理解那「親密」二字的含義,是以我呆呆的回望着他的眼神道,“最親密是什麽意思?”
“你這記性啊,昨日才确定的事,你今日就忘了嗎?也罷,許是昨日太過突然,這才導致你受驚跑到此處,那麽,為師就重新來過一次好了——”
“什——”我的話下一秒淹沒在了師傅的唇間。
下一秒我猛地推開他,轉過身抱着膝蓋蹲了下來。
“你怎麽了,問月?”師傅有些擔心的坐在我身旁問道。
“沒,沒有。”我死命搖頭,将頭埋在膝蓋間。
——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真的只是我的一個夢?
若是夢,為何我會在夢裏面見到年輕的師傅,還與他有了愛慕之情?
若不是,那麽這裏究竟是——
“問月?”師傅的話語再度響了起來。
我聽見後不好再埋頭裝鹌鹑,只得暗自抹把臉,提起精神笑道:“師傅,徒兒沒事,只是剛才想到一個有趣的問題,在思索罷了。”
“噢,是什麽問題居然如此重要,重要到你可以置為師于不顧?”師傅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那個,就是,”我說着眼角撇到手中的書,靈機一動,将之翻開第一頁遞到師傅眼前道:“就是這個,徒兒剛才一個人站立在這的望月時候将這書冊放到了一處石塊上,某一刻,聲響驚得徒兒回神,一看之下卻是風将這書冊吹得書頁翻飛。徒兒當時本是在默念「前後赤壁賦」和莊子夢蝶的故事,福至心靈之下,徒兒想到驀然想到:會不會這每頁書中就自成一個世界呢?就如同佛門的「一花一世界」般?每個世界都有一個師傅和我呢?”
“你這個想法倒是有趣。與亘古不變的天道相比,人類不過滄海一粟,蜉蝣天地之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或許真有其事也未可知。只是不知,另外的無數世界,問月和為師是否還能相識?”
“自是能的!”我忍住鼻尖有些澀澀的酸意,笑着道,“一日為師,終生為師。師傅在這個世界是徒兒的師傅,那麽在其他世界想必也是如此。不管是在何種年齡相遇,師傅一定都會是徒兒生命裏最重要的人!”
“好好好,乖徒兒。不枉為師疼你一場。”
師傅說着慈愛的将我擁入懷中。
只這一次只存溫情,再無暧昧漣漪。
這時一陣風吹過,将書頁翻到了下一頁——
我看清那上面的人影後,猛地擡頭,對着師傅喊了句:“師傅,你一定要長命百歲!一定要幸福!徒兒會永遠惦記你的!”
才說完,我最後只來得及聽到師傅一句“乖徒兒你也是”便感到眼前一花,失去了知覺。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我依舊坐在馬車頭,只是整個人都半倚在了遲鏡的懷中。
我有些不自然的慢慢直起身。
好一會——
“遲鏡,為師剛才似乎睡着了。”
“嗯,是的。就在徒兒說完那句「等這個師傅為大貓和火狐著書」之後師傅就睡着了。”
呼,還好還好!還有得救!我心中暗喜。
“那,那個為師應該沒有說什麽奇怪的夢話吧?”
“這個嘛,好像是有!”
“我說了什麽?”我緊張地問道!
“好像是一些「為師」「徒兒」之類的話,那時路上行人和馬匹忽然多了起來,徒兒要專心駕車,又要保護師傅不至于摔下去,加上人多嘈雜,是以,師傅具體說了些什麽,徒兒并未聽清,還請師傅見諒!”
“哈哈,這只是小事一樁,有什麽見不見諒的,那,為師剛才還未睡夠,所以就進去裏面繼續休息了啊。”
“好的,師傅你去吧!”
“嗯。”我點點頭,快速進了馬車內部。
春早和晚照已然睡熟。
大貓和火狐則是縮在他們不遠的地方,有一搭沒一搭的甩着尾巴。
我這是就近在窗邊坐下來。
“師傅——”我念着這兩個字,忽然落下一滴淚來。
在回到現實的一瞬間,當那種莫大的孤寂猛地湧入我心的時候,我開始相信,夢裏的一切都是真的,「一花一世界」也是真的。
我哭泣并不是因為我再也不能見到師傅了,也不是因為我有可能只是生活在一頁書紙裏面,更不是因為我察覺到自己的渺小——
而是因為,我察覺了我們每個人都是亘古不變的事物這點。
是啊,我們都只是一團團空白虛無的天地意念,在不限時間空間的世界裏,我們做着各式各樣的夢境。
就像一方舞臺戲目面前的一團空氣,義無反顧的無數次跳入各個戲目當中。
因為在混沌黑暗的寂靜當中太過無聊,所以這舞臺裏面的一切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生離死別就成了美好的全部。
那個在天地間的寒風蕭飒間思考着「蜉蝣」的我,現在思考着「亘古」的我。
我們都是一樣,活在同一個舞臺裏面。舞臺無限的寬廣,無窮無盡。無數個「孫問月」,無數個美夢。
只要舞臺前的意念願意,作為「蘇遲鏡」的師傅的「孫問月」和作為師傅徒弟的「孫問月」永遠都可能重來一遍出生到死亡的過程。
就像一段重複上演的戲目一樣。
也許我今日的所思所想,我的夢境,我的眼淚,早已經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被某個存在觀看了「成千上萬遍」,而我也重複了這過程「成千上萬遍」呢。
“師傅,前面的路有些坑窪,可能會颠簸一些,還請注意些——”
聞言,我應了聲,“好的,我知道了。”
說完,我看了看春早和晚照,發現他們身下都有着厚厚的褥子墊着,便放心的合眼躺了下去。
——無論怎樣,這個世界,我是和遲鏡春早晚照邂逅了的「孫問月」。
是救了桑榆的孫問月。
是帶走了火狐媽媽孩子的孫問月。
是還要給大貓找個媳婦的孫問月。
是還要回到和師傅一起的小木屋,葬在那顆現在還在萌芽成長的槐樹下的孫問月。
到最後也會成為一個獨一無二的命運的「孫問月」。
所以,死亡,不着急的。
未來,也并不可怕的
即便我作為人類的「孫問月」走到終點。
作為原始亘古一份子的我,也會讓這份「命運」重新開始——
清零重來。
至于現在,就讓我好好和這些名為「蘇遲鏡」「春早」「晚照」「大貓」「火狐」的命運,相互扶持着走下去吧。
***
“師傅,到客棧了。讓大家都下車吧。”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