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思憶
一路無言,很快就出了樹林到達了外圍。
問過他們并無什麽要事之後,我直接領着一大兩小去了我在這個鎮上的客棧。
去廚房處理了獵物之後,我走向櫃臺向掌櫃定了三間房。
“我們三個用一間就好了,不用訂兩間。”在我準備付錢的時候,二徒弟出聲道。
“兩間?”我聞言回頭,對着他搖搖手指道,“錯,是三間。我自己已經有房間了。”
“那就更——”
“放心啦,”我大氣的拍了拍錢袋,“錢就是用來流通和用的。”
說着我看他似乎仍有疑慮,于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要知道我是個醫師,這做藥丸啊買藥材啊,都是大筆出大筆進的。再說了,我先前不是說了嗎,會保你們衣食無憂!這也算是做我弟子的一項福利了!看我的大徒弟,”我舉起大貓,“這家夥在遇到我之前,啧啧,那模樣簡直沒法看,可現在,你看看它的肚子,再看看它的毛發!”
“喵!”大貓應景的叫了一聲。
“既如此,那就兩間吧。”二徒弟退一步說道。
“這個嘛,”我扭頭看向縮在他身後的兩個孩子,“都說人終歸是要自立的,現在他們還小,許是沒安全感而不願意分開,但總有一天他們會有想要試試自己一個人霸占一張床做一些秘密的事情的時候的嘛。如果今天就只開一間,成了習慣,那他們以後想分開就不好開口了啊。所以啊,還是一開始就訂三間好了。反正,本醫師不差這點錢。”我有些臭屁的丢下最後那句話結束了這場争執,轉身付了房錢。
在房間放好行李後吩咐廚房給給他們三人準備早餐後,我抱着大貓準備回自己房裏。
“月師傅。”二徒弟在身後叫道。
“什麽?”我回頭。
“你不一起嗎?”
“我啊,我想起藥囊裏有些必須現在處理的藥草,你們就先用吧。我另外叫了廚房待會送一份到我房裏。”我笑着說完,揮揮手,轉身離開。
回到房間後,我将大貓放在一邊任它自己玩耍,自己則是坐到桌邊從藥囊裏取出裝草藥的盒子開始整理起來——
我自是沒有必要為了一頓飯而撒謊,卻也并未完全說實話:
我整理藥草是真,要借此離開他們,讓自己好好整理一下思緒也是真。
有個詞語叫‘因緣際會’,描述的是一種你本身無法預測,只能全盤接受的際遇:許是與某人邂逅,許是天降某件喜事或災禍,又或者是突如其來的某個人的離去等等。
這種際遇也有人稱之為命運,天意,或無常。
在半年前,我都和師傅那老頭生活在一處人煙杳杳的山林間。
因為老頭是個十分有趣且愛折騰的家夥,從小就教授我辨識藥草、傳授我醫術毒術、在山林裏如何打獵保全自己。偶爾過節的時候,他還會帶我去最近的鎮子上賣些藥丸,看看那裏的人的生活——所以我從不未有過任何的孤獨或不适的感覺。
這種狀态一直到半年前,自此以後:
那個夏天為我扇風,驅蚊子的老頭不在了。
那個會在夜深無人的夜晚獨自吹清幽曲子的老頭再也見不到了。
雖然這是一件早有預料的事——畢竟他從山下撿到被人遺棄的我時候已經很大歲數了,能支撐到我成年已經是奇跡——
我從來沒有問過他為什麽一個人隐居在山林,也沒有問過他的過往。
只是在他彌留之際,我問他,你這輩子愉悅嗎?撿到我對你而言意味着什麽?
“愉悅啊。為什麽不愉悅!”他輕輕的說着,邊說邊露出一個笑容,“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如此完美,沒有任何的悲傷、痛苦和遺憾。”
“真的嗎?即使你現在即将死去?”
“是。”他肯定的望着我,“至于你,你和其他所有我經歷過的事物一樣,一樣的美好。我很感激上天,在我生命的最後年月,将你到我身邊。這真是世上最好的禮物!”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十分的溫柔,面上的表情也非常慈祥——慈祥到,我隔了好一會才意識到他已經走了。
“狡猾的臭老頭,竟會耍詐,本來,我本來也想說一句‘能被你撿到,也是我一生最大的幸運的’。”說着我含淚替他阖上雙眼。
第二日我把老頭葬在了他最喜歡的一顆槐樹下,并且種下了另一顆小槐樹。
當時我并不确定我要多久才會重新回到那裏,但是,我卻打定主意:
将來一定要葬在那顆小槐樹下,到地下也可以繼續陪着老頭。
至于我出來的目的很簡單——我也想體驗下老頭說的那種‘你和所有我經歷過的事物一樣,一樣的美好’感覺。
等我覺得我體驗得差不多了,我就回去,回去我心裏最重要的地方。
但是,這一想法,現在卻有了一點點變化。
不,應該是多了一點點迷惑。
我這一路上,不是沒有遇到過比二徒弟他們處境更凄涼,更悲慘的人,但是我也只是給予金錢上或藥物上的幫助,從未想過帶上什麽人同行(當然,大貓例外)。
這次卻鬼使神差的收下了這一大兩小,還是我自己主動的。
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這一切有些不可思議。
到底那個人身上有什麽吸引我的呢?為什麽他就成為了那個特例呢?
我皺着眉頭苦苦思索着,有些心不在焉的靠着本能處理着藥草。
“扣扣。”門響了。
應該是小二送早餐來了,我心裏想着,然後頭也不擡的喊了聲,“進來。”說完扭頭去找大貓,“大貓,別玩了,來吃東西了,我特意給你叫了一整只松鼠魚噢!”
“廚房說松鼠魚剛好用完了,所以用了紅燒魚代替。”
這聲音是——
我驀地轉過身,看向來人。
果真是我新收的二徒弟,蘇遲鏡。
“是遲鏡啊,”我下一秒挂上笑容,抱着大貓走了過去,“怎麽是你來送啊?”
“是我回房的途中恰好遇到小二,所以就拜托他由我來送了。”二徒弟笑着解釋。
“這樣啊,”我說着指了指窗邊的桌子道,“麻煩你放那邊吧,我比較喜歡看着窗外。”
“是!”二徒弟說着利落的端着菜盤到了窗邊。
我則是慢悠悠的抱着大貓落座,等待着什麽。
一秒,兩秒——
“怎麽,還有事嗎?”我擡眼看向站在一邊的二徒弟。
“是這樣,月師傅你既要喂大師兄,又要顧着自己,恐怕不美。這幾道菜可是出了名的要趁熱才好吃——所以,”他微微彎腰,稍微湊近些道,“遲鏡想着要不要就由徒弟伺候師傅用膳,而師傅則專心喂大師兄就好?”
這聽起來是個合情合理的解釋,我盯着面前笑眯眯的二徒弟想着。
“那好吧,既然你如此有心,為師再拒絕就不好了。”我淡淡說着,然後端過那盤松鼠魚,專心喂起膝蓋上的大貓來。
——這個徒弟一定是哪裏有問題,否則為何只是隔了一夜而已,這人就從一個傻大缺的好欺負的‘大俠’變成一個會讓人噎得說不出話的腹黑了呢?
這是我之後在連續吃了幾口笑眯眯的二徒弟遞到嘴邊的飯菜并吞下去時腦中升起的唯一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