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想留住皇嗣
不等他來到面前,笑嬈便先喚出一聲,“哥!”
低柔無奈的聲音,依稀還能尋到小時候撒嬌的痕跡。
唐淩宇錦繡革靴微頓,終于在床沿上坐下來。
他優雅地擱下手上的托盤,并未因這破敗的小屋而折損分毫貴雅之氣。
一身墨藍錦袍,束着同色發帶,清俊瘦削的臉淺笑溫柔,宛若眉眼鼻梁墨描刀刻一般完美。雖然他眉眼與笑嬈相似,卻無半分女子的陰柔之氣,長久的沙場歷練與朝堂争鬥,他就如一把鋒芒內斂的劍,鋒芒驚豔剛毅,揮出必是腥風血雨鸹。
此刻,俯視着最讓他心疼的嫡親妹妹,瞳仁湛湛如星,看不到半分狂傲的野心與暴戾之氣。
笑嬈嗅到了托盤上的東西,米飯,兩份清炒時蔬,還有……一碗堕胎藥二!
她知道,卓然定然會将她的一舉一動告知他,卻還是意外他來的太快。
南宮修宸布置了人在晟齊,與她交易伊始,不過短短幾日就救下哥哥和母後的替身。
而哥哥……看樣子,竟絲毫不亞于南宮修宸,當初他們在沙場勢均力敵,将來鹿死誰手,恐怕難以預料。
她只期望,此刻能少些本事,若是糊裏糊塗喝下那碗藥,說不定能少些痛苦。
見她眼角有淚滑落,唐淩宇臉上的笑依然強硬地維系着,拿手帕給她輕按了去,久別重逢,不由仔細端詳着她粉潤的臉兒。
這張鵝蛋臉還是那麽美麗,像母後,沒有損傷分毫,可見那個人對她呵護有加。
然而,她眼裏卻傷痕斑駁,還有幾分惶恐……
是的,惶恐,曾經晟齊皇帝賴以依靠的殺手嫡女,眼神冷煞冰寒,唯有在他和母後面前,才有些許溫度,此刻卻有……惶恐!
“嬈兒,為兄來,是擔心你的安危,不是要殺你,你在怕什麽?”他疼惜輕撫她散亂的鬓發,“是為兄無能,害你出嫁蠻族,受此大辱。為兄這就帶你回去母後身邊,從此,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只是,不能讓母後知道你懷了孽種!她會難過地瘋掉。”
他的最後一句話,仿佛兇狠一刀,砍在她心口上。有孕之初,她誠惶誠恐,現在,她已經接納這個孩子,這是她的骨血……出于母性的本能,她想嘶吼,想反擊,可是,她不能!
哥哥素來是吃軟不吃硬的,她警告自己,保持冷靜。
她與他,自幼親厚,多少腥風血雨,都陪母後闖過來,眼前這件事,不算是大事。
“哥,我餓,我能先吃飯麽?”
“好,為兄喂你!”
笑嬈見他竟不給自己解開穴道,扶着自己起身,然後拿起筷子喂自己進食,不禁心底冷涼。
這樣的唐淩宇,與當初那個疼愛她,寵愛她,把她放在掌心裏呵護的哥哥,大相徑庭,這樣的他,更讓她恐懼。
她剛要開口,米飯就遞到了唇邊來,于是,只得硬着頭皮張口,本是香噴噴的珍珠米,卻味同嚼蠟。她不得不暗動內力,沖開穴道,卻發現連真氣都無法彙聚,不禁更是心驚。
唐淩宇內力高深,不過一個擡眸,就看出她的掙紮。
“嬈兒,別怪為兄,為兄要複仇,所以,絕不能讓你有任何危險,而母後,更不能有任何後顧之憂!你知道,母後這些年過的是什麽日子,就算你決定為南宮修宸忘記那些陰暗如地獄的過去,也不該忘記唐嶄對你的折磨!”
她忙道,“哥,我沒有忘,我不敢忘!”
“還有一件事,你必須知道!”
他持續不斷地把食物喂給她,若非他眼中閃過深重的仇恨,笑嬈不禁懷疑他是在講一個尋常人的故事。
“母後當初并非有意嫁給父皇,是被擄劫入宮的,當您我們的父親和母後成婚後,一起游歷天下,偶遇出巡遇難的唐嶄。唐嶄對美麗的母後一見難忘,回宮之後,便帶了兵去擄劫母後入宮。”
笑嬈漸漸平靜下來,卻憶起南宮修宸在告知她皇兄和母後已經安然脫險時,說的一番話。
他懷疑唐嶄這樣對母後,哥哥和她,是另有隐情,果然……
“後來,父親不得不隐姓埋名,入宮保護我和母後,母後輕易認出是他,所以……我和你,都不是唐嶄的親骨肉。正是因為唐嶄發現了這一點,所以,他才這樣待我們,逼迫父親現身。他把所有沖鋒陷陣的艱險任務都交給我,父親教導我用兵之術,于沙場上與我同生共死,他是個好父親!而唐嶄,卻在你出生當日就讓道士給你定下一個天煞孤星的惡名……他連一個無辜嬰兒都不肯放過!”
笑嬈恍然大悟,“哥哥的恩師,慕曜乾是我們的父親?!”
“現在,他還在晟齊,不過已經在囤積糧草,調兵遣将,我們父子聯手,定然能奪取天下!将來,我們一家就能團聚了。”
笑嬈無法高興起來,和母後哥哥重逢,是她一直期盼的,可是,她對那個親生父親談不起半分感情。
她被唐嶄毒打,折磨,被唐嶄逼着殺了一個又一個活生生性命,她的親生父親又在何處呢?她和哥哥的境遇畢竟不同!
“只要母後和哥哥開心,笑嬈就開心。”她揚起唇角,眼淚卻簌簌滾落,“可是,哥哥這樣待我腹中的孩兒,與當年那樣待我的唐嶄,有何差別呢?”
“為兄在你眼中,竟成了這種惡人嗎?你以為為兄忍心殺自己的外甥嗎?這孩子的父親是南宮修宸!”
笑嬈倉惶抓取他一閃而逝地幾分憐愛,“哥,為什麽你不問我,我和他過得怎麽樣嗎?”
“為兄知道,他救了那兩個替身,說起來,他倒是對你有些情的,竟不惜為你暴露密布多年的暗人,當為兄欠他一次。”
“哥,我喜歡他,我想留住這個孩子,這是我欠他的。”
“你和南宮修宸沒有幸福,卓然喜歡你,他是為兄的結拜兄弟,他對你一見鐘情,前幾日他一見你,便給為兄寫了信……”他仍是從容優雅,遞了一口菜到她唇邊。
“我知道,卓然頂天立地,文武雙絕,他很好,可我沒有第二顆心給卓然。”她懇求地望着他,心底的絕望和傷痛卻徹底暴露,“哥,我不會讓南宮修宸利用我的,我不會給你和母後惹麻煩,甚至我還能幫你,除了南宮修宸,你讓我殺誰,我就殺誰,只要你……”
砰——一聲爆響,笑嬈吓得顫了一下,她沒有看清他是如何把碗摔出去的,視線移過去時,地上米飯混了泥土和碎瓷片,慘不忍睹。
若是他要殺她,碎的,恐怕就是那碗米飯,而是她的屍骨。
唐淩宇見她深吸一口氣,終于還是不忍,“你到底何時與他相識的?”
笑嬈啞口無言,想必答案他早已經知道。
舅舅當時住在寺院療養身體,對于寺院周圍的一舉一動,定然了若指掌,南宮修宸去了幾次,去做了些什麽,恐怕早已經詳盡告知哥哥和母後。
唐淩宇因她的沉默氣結,“真如舅舅所說,當年你救過他一命?”
“當時,我并不知道他是南宮修宸,以為他是路經的客商……而且,他所中的毒,一看便知是被人暗害,所以……”是孽緣,還是上天注定,此刻,她也糊塗了。
唐淩宇從床邊起身,怒氣卻倏然隐去。
“他若是看到他的太子妃被擄劫之後,還能安然無恙,想必會心生懷疑,看在他對你的保護和善待,為兄成全你們。你最好心裏有數,下次相見,就是為兄要取他性命之時,除非,他拱手把軒遼送到為兄手上!”
笑嬈聽得微怔,直到唐淩宇解開她的穴道,她才明白了哥哥此來的目的——他并不想傷害她,只是不放心她。
“哥……”她驚喜起身,忙跪在地上。“謝謝哥,請代嬈兒給母後致歉,嬈兒不能盡孝膝下,罪該萬死!”
唐淩宇張口欲言,卻不由眼眶泛紅。他這個妹妹,自出生就沒有過一天好日子,他又怎麽忍心傷害她?此次一去,必是腥風血雨,她在南宮修宸身邊,反而是最安全的。
他扣住她的肩,将她拉入懷中擁住,“還是要當心,一旦他發現你威脅到她的國,他恐怕再也不會如此待你,你若有難就給卓然寫信,他定會幫你到底。”
“是,嬈兒謹記!”
兄妹倆相視,千言萬語,不禁多餘,到最後,兩人卻只是一笑。
唐淩宇聽到門外人提醒,“主子,該走了!”便捧住笑嬈的臉兒,在她額上疼惜一吻,轉身便出去。
随即,有兩個女子的屍體被迅速擡進來,碎斷的繩索灑在床邊,布置成她掙脫繩索打鬥的樣子,然後,一行黑衣人如來時一樣突兀,給她行了禮,眨眼便不見了蹤跡。
不過片刻,南宮修宸帶人闖進來,狹窄破敗的小屋頓時顯得有些擁擠。
笑嬈忙丢了帶血的刀撲進他懷裏,“修宸,我好怕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的淚落下來,卻不是僞裝,心仿佛被斷成了兩半,一半随着哥哥去了,一半在痛得淌血。
一見地上的屍體是神醫堂的兩個女醫,室內還彌漫着一股濃重的藥味兒,南宮修宸頓時臉色鐵青,打橫抱起她,厲聲命令,“把屍體帶回去,本宮倒是要看看,秋楓還有什麽話可說!”
返回宅邸已是子夜,
秋冽一聽說南宮修宸返回,就忙帶着接到的密函匆促趕過來。
見院子裏擺着兩具屍體,他看了眼被南宮修宸抱在懷中的唐笑嬈,冷冷寂寂的眼神,靜如死水一般,并無波瀾。
笑嬈卻還是隐隐一悸,挂在南宮修宸脖頸上的手臂,不禁收緊了幾分。
這個男人冷得竟連一絲情緒都沒有,實在詭異,但是,他那樣的眼神,卻又像是對一切了如指掌……笑嬈不禁懷疑,哥哥的行蹤已經被秋冽知曉。
南宮修宸只當她是被秋楓暗害驚魂未定,因此才懼怕秋冽。他徑直把她抱進內室,讓明蘭和初夏伺候笑嬈梳洗幹淨,又寬慰幾句,這才走出來。
笑嬈寬衣沐浴,耳廓不易察覺的微動……
秋冽先遞上密函,才道,“多年前,楓兒曾經因為比武輸給太子妃,給太子妃施過毒針,太子妃仇視楓兒,人之常情,但是,剛才的兩個神醫堂的女子,對殿下還算忠心,絕不會做出任何忤逆殿下的事。”
南宮修宸看過密函,鷹眸裏并無甚波動,反而是秋冽的話,讓他不禁冷笑。
“你的意思是,太子妃竟在短短片刻之內,自己布置了一場擄劫暗殺?”
“殿下明鑒,太子妃畢竟是毒婆的嫡傳弟子,又曾經為唐嶄所用,殺戮一身,武功高強,那兩個醫女的功夫遠在她之下,太子妃就算有孕,一般人也難近身偷襲。楓兒能被她猝然出手丢出窗外,就是最好的佐證!”
秋冽說完,見他目光冷沉,似有懷疑,不卑不亢地單膝跪下,“屬下并非有意袒護舍妹,只是不想殿下被歹人蒙騙。”
“歹人?本宮的太子妃竟然成了你口中的歹人?呵呵呵……”南宮修宸諷笑坐下來,心底卻沉思暗忖,并沒有再就此多言,“把她們埋了,秋楓暫且關着,沒有本宮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是。”
“傳本宮密令回京,殺!”這仇,他已經煎熬得夠久了,他一刻都不想再等下去,替身的事,更不能洩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