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5)
而且總愛繃着一張臉,油鹽不進的,今日難得見他驚慌失措一次,讓她覺得實在是太難得……也太好玩了。所以她先裝作相信了他的話,然後趁他不備,大喊一聲,便又撲了過去——
“我才不信,快把笛子拿出來!”
“宋姑娘小心——”
她用力過猛,他沒有防備,她扶着他的胸膛,他護着她的腰身,她在上,他在下,兩人雙雙跌倒在地上。
貼的太近,宋依依都能感受到他迎面而來的呼吸,帶着淡淡的酒香氣,還有胸膛傳來的心跳,有些急促不穩。
“宋,宋姑娘,你沒事吧……”
“有你墊着我怎麽會有事,只是……”她蹙眉,微微動了一下身體,“什麽東西硬邦邦的,頂着我的腰?”
顧臨清只覺自己的臉唰的一下,熱的仿佛要冒火。
宋依依猶然不覺發生了什麽,只伸手去摸,然後豁然一笑,将其抽了出來,“原來是我的竹笛,我都忘了它還別在我的腰上。”
說罷,她扶着地,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顧臨清随後也站了起來,但卻一直不敢再看那邊的宋依依。
她喝醉了,他卻還清醒着,真是要命……
一陣夜風迎面吹來,稍稍緩解了顧臨清臉上的燥熱,他長出一口氣,正欲回頭時便聽到身後傳來竹笛幽幽咽咽的聲音,生澀,卻又如此熟悉的曲調。
宋依依怎麽會吹三月春,她怎麽會吹魏江流曾經吹過的曲子!
宋依依此時已顧不得顧臨清的驚訝失神,因為在她對着顧臨清吹響竹笛的時候,夜空中緩緩浮現起一串金色的字符:
親愛的玩家,攻克關鍵詞“笛子”現已達成100%,目标信賴度提升至60%。
宋依依一邊吹着笛子,一邊懵懂的想着,她可真夠傻的,竟然一直以為“笛子”的意思是要顧臨清對她吹笛子,還一直去糾纏他,哪知道是剛好反過來……
一曲吹畢,宋依依笑眯眯的看着顧臨清問道:
“我吹的怎麽樣?”
顧臨清走到她身邊,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問:“這首曲子,是誰教你的?”
宋依依腦海中閃過一抹月白色,她用指尖輕輕摩挲着竹笛,低聲回道:
“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
“不認識,怎麽會不認識……”顧臨清有些受挫。
宋依依聽出了顧臨清聲音中的失落,不解的問:“怎麽了,我認不認識他,對你很重要嗎?”
顧臨清苦笑一聲,伸手去倒酒,才發現酒壇在老早之前就空了。
“講給我聽吧。”
宋依依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起身握住顧臨清倒酒的手,奪過那只酒壇扔到一邊,然後看着他的雙眼,渴求道:
“反正我現在腦子不清楚,一覺睡醒肯定就都忘幹淨了,所以……你當成是傾訴也好,發洩也罷,把你和魏江流的故事都講我聽,好不好?”
看着宋依依微微泛紅的眼睛,顧臨清突然覺得他似乎有些醉了,雖然那壇酒根本不到他醉的量,但他的神智卻漸漸開始恍惚,聲音也不由自己的控制:
“你想知道些什麽?”
宋依依遲疑了片刻,對他說了一句“平陽役”。
顧臨清輕嘆一聲,向她緩緩道出了那段埋在黃沙之中的往事:
“平陽一戰,寧信投敵,江流帶着四千騎兵消失在茫茫大漠之中,至今都杳無音訊。朝中有人說他與寧信交好,也必然是投奔了白狼王,唆使聖上以延誤戰機為名抄了他的家,但也沒有查出任何他投敵的證據……”
“怪不得二娘要以賭坊為生。”宋依依有些心酸的道。
“她不肯接受我的幫助,一直躲着我,直到江流的父親病逝……”
顧臨清眼中有着掩飾不住的悲傷,語氣也愈加低沉起來:
“魏家本身是王城裏出了名的制笛世家,那把鑲銀的玉笛便是江流做給我的。但江流失蹤,再加上魏老爺子去世,魏家的手藝算是徹底失傳了。魏二娘知道江流曾送過我一把玉笛之後,便叫我帶着玉笛去靈堂祭拜,就當是……代替江流了。”
宋依依眼神一黯,“你之前說的物歸原主,原來是這個意思……”
顧臨清點點頭,接着道:“靈堂上,魏二娘告訴我,江流那次出征曾經寄過一封家書,但內容是寫給我的。”
“那信呢?”宋依依搶問道。
“信……”顧臨清輕聲嘆息一句,“信,她一直不肯給我。她說那封信代表着江流對我的信任,而我,卻背叛了那份信任。”
“她怎麽可以這樣!”
宋依依很是不忿,“信件是魏江流留給你的,她憑什麽私自扣下來。而且要說背叛,也是魏江流先在戰場上背叛了你!”
顧臨清苦笑一聲,眉梢眼角皆是說不出的悲楚。
“她其實說的沒錯,江流曾經與我生死與共,我跟他發過誓,若他出了事,我會替他照顧好他的老父和姐姐,但我卻食言了……魏家被抄,我竟然無能為力。”
“那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宋依依覆上顧臨清緊握的拳頭,有些心疼他的隐忍,“皇命如天大,你身為臣子又能怎麽辦呢?”
顧臨清一把甩開宋依依的手,跌跌撞撞的沖出涼亭,沖着夜空大喊道:
“不!怎麽能不怪我!如果那時我沒有因為病倒而錯過朝審,如果我能在朝堂上為魏家據理力争的話,魏家怎麽會被抄家,江流又怎麽會從一位保家衛國,征戰沙場的将士,變成天下人口中的那個不可說之人!”
顧臨清的嘶吼震動了宋依依,那滿腔的憤恨,後悔,還有不得不壓抑的痛苦,讓她心中一痛,不覺溢濕了眼眶。
五年來,他一直都活在這個陰影中麽……
宋依依跟上去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咬着唇,含着淚沖他搖了搖頭,“你生了病,你也說你是因為生了病才錯過了朝審啊!”
一個鐵骨铮铮的将軍,竟然會錯過班師回朝的第一次早朝,可見他當時到底病的有多嚴重。
顧臨清聽了宋依依的勸慰,笑聲愈加凄涼,“是啊,我生了病,我竟然在那個時候生了病……真是,無用……”
顧臨清的聲音越來越小,靠在宋依依肩膀上的身軀也越來越沉。
“顧大哥,顧大哥!”
宋依依生怕他此時醉倒過去,連忙出聲喚他。一連幾聲之後,顧臨清終于有了反應。
“你還在……”
“我當然還在。”宋依依扶着胳膊他答道。
“呵,怪了……”顧臨清輕笑一聲,眼神迷蒙的看着她,“五年間,我從未遇到過願意陪我喝酒的人,更別說陪我喝醉了。你……是誰?”
沒想到他真的醉了,宋依依很是無奈的扶着他往涼亭裏蹒跚,“我是依依啊,你認不出我來了?”
“依依……”顧臨清呢喃着她的名字,“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怎麽還念起詩來了……宋依依無奈的搖了搖頭。
不過,她的名字被顧臨清這麽一念,倒還是蠻好聽的。
“依依……”
“嗯?”
“依依,楊柳依依……”
發現他是在無意識的叫她的名字,宋依依側頭看了他一眼,抿唇微微一笑。
“為什麽你還在?”顧臨清問的懵懵懂懂
“我也不知道啊……”
宋依依嘆了口氣,終于将他拖進了涼亭,找了個石凳上坐了下來。
顧臨清喝了多半壇子的酒,又吹了一通夜風,吼了個精疲力盡,此時顯然已然到了極限。但他趴在石桌上,努力用手支撐着腦袋看着宋依依,不肯讓自己就這麽睡去。
“……你,還不走麽?”
顧臨清問了這麽多遍關于她怎麽還在,還不走的問題,弄得宋依依有些無趣。她撇了撇嘴,不快的道:
“你就這麽急着趕我走啊。”
沒有等到回答,宋依依看着他執着的眼神,輕嘆了一聲,“好吧好吧,我這就走了,你安心了吧。”
說罷,宋依依就要轉身離開,但手腕卻突然被顧臨清牽住了——
“怎麽了?”宋依依回頭問他。
顧臨清卻沒有說話,一雙醉眼只默默的看着她,好似想說些什麽,但最終抵不過困乏,搖搖晃晃的倒在石桌上睡了過去。
宋依依将手腕從他手中脫了出來,坐回石凳上,支着下巴瞧着他,對他剛剛的表現很是困惑。他,到底是要她走,還是不要她走?
空氣中,熟悉的金字再次出現:
親愛的玩家,攻克關鍵詞“酒”現已達成100%,目标信賴度提升至70%。
宋依依看着那抹豔麗的金色慢慢消失,松一口氣,嘴角不自覺的彎起,心道她今日的力氣總算沒有白費。
“……你該是個大英雄,該是個,讓天下人敬仰的大英雄,知不知道?”看着顧臨清的睡顏,她的聲音無比的溫柔。
而我,只會是你生命中一個匆匆過客……
作者有話要說:
☆、黃沙百戰穿金甲14
翻個身……
再翻個身……
宋依依一覺醒來卻不舍得睜眼,抱住被子滾啊滾,軟軟的枕頭和被褥,清晨曬入的暖暖的陽光,幹燥而好聞的空氣……真是舒服的可以升天了。
一滴,兩滴,三滴……咦,怎麽下雨了!
宋依依撲棱一下坐起身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滴,掃了一圈四周圍,眼神很是警覺。
親愛的玩家,早安——
正對着宋依依,空中出現了墨色的字跡,一旁,還飛着她的指南書。
宋依依的嘴角抽三抽,傲嬌書竟然用這種方式叫她起床,太不講理了。
“喂,你哪來的水?”
指南書在空中轉了一圈,好像心情很不錯的樣子,最後落在了屏風後面的木桶上空。宋依依噔的一聲站到地上,不可思議的吼道:
“那是我昨晚的洗澡水啊,老大!”
空中轉體三周半,指南書又飛回宋依依的面前,封面一閃一閃的發亮,好像在告訴宋依依,它,就是故意的!
我不能跟一個只會寫字,連話都不會說的半殘廢置氣,對,不能跟一個半殘置氣,不能跟殘廢發脾氣……
默念了三遍,宋依依努力裂出一道微笑,沖着指南書道:
“hi,早安,您有什麽需要指教的嗎?”
宋依依話音剛落,指南書的旁邊便淩空出現了顧臨清的當前數據資料。
黃金百戰穿金甲·目标資料
顧臨清生平:尚未開啓,不可閱讀。
目前身份:禦林軍監,掌管三千禦林軍的訓練、調度,以及春秋狝狩的守衛安排。
通關身份:北伐軍主将,破狼将軍(未達成)
目标攻防:20/75(目前攻/初始攻)
20/95(目前防/初始防)
目标信賴度:70% (目前信賴度,可接受玩家的普通意見)
100%(服從玩家的一切指令)
攻克關鍵詞:酒(達成度100%)
笛子(達成度100%)
魏江流(達成度50%)
攻克進度:70%
加油吧,系統與您同在!(PS:我不會說話,但我會讀心術,還會變身!!!)
宋依依看着這份最新的資料,上面魏江流那一條被打了光,應該是在提醒她下一步該怎麽走。但是,最後那個PS是個什麽鬼啊,還加三個感嘆號,難道是傲嬌書的內心獨白?
“你還會變身?”宋依依斜着眼看它,語氣中帶着小小的嘲笑。
砰地一聲,指南書不見了,半空中吊下一只吐絲的綠色大肉蟲,搖搖晃晃的就落到了宋依依的右肩上。
“哎呀我的媽呀!!!!”
宋依依一邊跳,一邊叫,兩手亂拍,吼叫聲幾乎要把房頂給掀翻了。
咚咚咚,咚咚咚。
門外響起了客棧小二的叫門聲,“姑娘,姑娘,你沒事吧!”
宋依依靠着牆,确定蟲子已經不在肩膀上之後,撫了撫胸脯,努力平穩着自己的聲調:
“小,小二哥,我沒事,打老鼠而已。”
老鼠……房間他天天都叫人清掃啊,怎麽從來都沒見過老鼠?
“姑娘沒事就好,那,小的就先走了。”
小二哥一走,宋依依便提起脾氣來要跟傲嬌書幹仗,誰知東翻翻西找找,心裏喊了無數遍,它竟然再也不出現了,憋的宋依依一腔怒氣無處發,只好拍桌子跺腳。
死書,臭書……該出現的時候不出現,不該出現的時候亂吓人。等本姑娘達成了魏江流的100%,把顧臨清送上戰場之後,再跟你好好算這筆賬!
心裏惡吼了一通之後,宋依依皺着眉撇着嘴,摸着下巴,又發起愁來——
昨夜顧臨清向她剖白了那一段往事,關于魏江流的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提到的那封信了。所以她要想達成魏江流的100%,那封信該是關鍵沒錯。可這信魏二娘已經扣了五年,肯定寶貝的跟什麽似的,該怎麽往回要呢?
這最最起碼,問人家要東西,總得拿點兒什麽跟她交換才行啊。
可問題是,拿什麽跟她換呢……她,最想要的,是什麽呢?
突然,腦海中響起了一陣清脆的快板聲。
……
正午時分,宋依依在煙柳巷後的酒樓占了一個最好的位置,聽了一段最精彩的說書,吃了一頓心滿意足的午飯之後,又一次來到了千金賭坊的門口。
“宋姑娘,怎麽又是您啊?”
賭坊的夥計一見是宋依依,心就懸到嗓子眼。先不論她和自家掌櫃那一段過節,就光憑昨日她賭骰子時那百發百中的賭術,就讓他心驚膽寒了。特別今日掌櫃的又不在,她萬一打殺起來,賭坊豈不是要賠死了。
“別害怕啦,我不是來賭的。”宋依依看出了夥計的擔心,拍拍他的肩,叫他放心。
雖然透視眼實在是霸氣,但宋依依知道這只是系統幫助她過關的工具。如果她利用這雙眼來替自己斂財,那就真的太不地道了。
“我來找你家魏掌櫃,跟她拿件東西。”
本來這種事,應該由顧臨清出面比較妥當,但顧臨清性格太過正派死板,再加上他覺得欠了魏家的情,對魏二娘的話肯定是百依百順。随身帶了五年的笛子,魏二娘說要,他連争取都不争取就給了……所以,這種“強取豪奪”的工作,就只能落到她的身上了。
“拿東西?”夥計疑惑的看着宋依依,“掌櫃的今日出了城,不在賭坊裏。”
出城了!
宋依依直覺有異,連忙問道:“她有沒有說去城外什麽地方?”
夥計遲疑了一下,還是回道:“……小儀山下的望歸亭。”
宋依依沒想到這麽容易就得到了魏二娘的去向,趕緊謝過夥計,忙不疊的向城外奔去。
看着宋依依離開的背影,一直在旁觀的另一位夥計湊上前去,有些不解的問:
“六兒,你告訴顧将軍也就算了,告訴她幹嘛?你不怕掌櫃的和她一言不合,真打起來?”
六兒的臉上也有疑惑,“是啊,我也覺得告訴她不太好,可掌櫃的走之前特意吩咐過,今天不管是誰來找她,都讓那人到城郊的望歸亭去等她。所以,我也只能照吩咐行事罷了……”
說到這裏,六兒嘆一口氣,心裏想着但願那兩人之間會平安無事吧。
……
三春楊柳随風擺,望歸不歸。
新冬亭外送君行,空折還折。
一壺酒,一束柳,一捧黃土,一塊無名碑。
顧臨清站在一旁,看着魏二娘小心翼翼的擦拭着碑壁,執柳,沾酒,酒滴落在碑前的黃土山,洋洋灑灑,如同誰的淚水一般……
“二娘,這碑下葬的,是何人?”
魏二娘平靜的看了他一眼,回道:“這只是一位故人的衣冠冢,因為他身死異鄉,所以只能為他建一個衣冠冢。”
“故人……”顧臨清似乎感覺到了什麽,眼眸中充滿了哀傷,“他,可與我相識?”
魏二娘沒有回答,只輕聲問他:“你還記得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天賜四年三月一十六。”顧臨清知道,這是個特殊的日子。
魏二娘微微一笑,道:
“二十四年前的今天,他出生在這個世上。十四參軍,十六出征,随着顧家軍北征白狼,兩度出生入死,十九歲升至破甲營參将,與顧大将軍是生死兄弟。天元二年冬随軍北伐,而後……”
“而後怎麽樣?”顧臨清急急出聲追問。
魏二娘嘴邊的笑容尚未消失,但眼中已有了傷意。她遙遙望着眼前這條路的,輕聲道:
“還記得嗎,那年冬天,我就是站在這兒送你們離開的。”
顧臨清知道,望歸亭是王城最北的界标,軍營裏流傳着一句話,叫“一出望歸,望歸難歸”,所以每次出征,送行的人的最遠也只能送到望歸亭。
“而後的一個月,我和父親就收到了他的家書。以往,家書都是寫來報平安的。他十六出征,家書一共寫了一十二封,但只有最後那封不是……信是寫給你的,我的弟弟,死前的最後一封信裏,對他的家人只字未提,卻寫滿了你的名字,你叫我如何不怨你!”
顧臨清握緊拳頭,罕見的發了脾氣,“把信交給我!”
魏二娘便笑了,笑的很是凄厲,“何必交給你,那封信一共寫了一百一十五個字,五年來,我每想他一次,就把信翻出來看一遍,到如今信中的每一個字都已印到了我的心上……呵呵,我背給你聽,怎麽樣?”
顧臨清便沒有再說話,只看魏二娘轉身走到無字碑前,蹲下身去一邊撫摸着碑壁,一邊呢喃道:
“顧将軍,屬下與寧信已然在北丘彙合,但寧以兵馬困頓為由,不肯連夜奔襲北漠。将軍軍令不可違,若明日寧依舊堅持,屬下必将他斬于陣前。且此行一路太過通暢,路旁不見走獸飛鳥之跡,屬下疑有差池,處處小心行事。若終不能再見将軍,唯有拼力戰死,以報将軍知遇之恩,将士精忠之義……”
聽了信的內容,顧臨清顫抖的閉上眼,仰天長嘆一聲:“為什麽……”
為什麽不早點把信拿出來,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這些,為什麽要瞞我這麽久!
魏二娘滴下淚來,看着顧臨清戚戚然的問:
“為什麽……我也想問個為什麽。顧臨清,他為報你的知遇之恩而戰死,可你呢,為什麽只顧着保全你自己,任憑他被定罪,被抄家,被天下人視為寧信之流,遭人唾罵!你如此的翻臉無情,叫我怎麽能再相信你,把這唯一的能證明他清白的證據交給你!”
“為什麽不信我,這五年來我一直在找他的下落,因為我從來都不曾懷疑過他啊!”
“那你為什麽不為他據理力争!”
“因為我——”
兩人相持,背後突然冒出一聲女聲:
“因為他差點死了!”
顧臨清回頭一看,站在他身後的那人正是宋依依,她走向魏二娘,一字一句道:
“魏江流被定罪之時,顧大哥一直在昏迷之中,差點丢了命!”
說着從懷中拿出一封疊好的信,遞到魏二娘跟前,“這是銅板先生,不,應該是金二親筆寫給你的,他之前是顧大哥的管家,顧大哥昏迷不醒時他一直在一旁照顧着。總之,這封信你看過之後,應該就會明白一切了。金二在你最困難的時候收留了你,而且這些年一直接濟你,幫你打理賭坊的生意,他的話你應該會信吧。”
魏二娘略略看了一眼信,那上面的确是金二先生的筆跡,但是——
“你是怎麽找到他的?!”
“他每天在酒樓裏抛頭露面的說書,還用找麽?”宋依依的語氣裏滿是得意,但對上顧臨清,臉就立刻拉了下來,一副痛心疾首,孺子難教的神情:
“還有你,做好事不留名要分情況的知不知道!為什麽不告訴她你當年一回城就進宮面上,為了給魏江流求情而在剛開春的池水裏跪一晚上,差點小命難保!為什麽不告訴她這五年你一直通過金二的手周濟她,幫她達人脈,幫她開賭坊,幫她打流氓!甚至她父親送葬時用的那口金絲楠木的棺材都是你高價買了之後托人低價賣給她的,為什麽不說!”
作者有話要說:
☆、黃沙百戰穿金甲15
宋依依一連串的質問讓顧臨清一時無法應答,在他看來,這些事情本就是他應該做的,他不想用人情來給魏二娘施加壓力。更可況那時魏二娘恨他入骨,又怎麽可能給他機會去說。
宋依依見他沉默,長長嘆了一口氣,接着道:
“要不是我今日福至心靈去找銅板先生交換消息,知道他就是顧府上的管家金二,你可要被魏二娘冤枉死了。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們在酒樓二樓聽的那段書,可就是出自她之手……”
顧臨清搖了搖頭,“她有分寸的,那段書你我都聽了,并沒什麽大礙。更可況,這些事金二都跟我說過了。”
傻小子,都到現在了,還替別人說好話!
宋依依心中腹诽一聲,對他這種态度很是無奈,何必這麽委屈自己呢。之前與她說起這段歷史的時候也是這樣,明明是差點高燒死掉,結果讓他一句生病就帶過去了,要是旁人聽了,肯定以為他只是感染個風寒,或者咳嗽之類的就錯過朝審,又要誤會了……
“對了——”顧臨清突然不解的看着她,“你是怎麽說服金二寫那封東西的,我曾經囑咐過他這件事不能透露給第三個人知道的。”
“這個嘛……”
宋依依有些不好意思的沖他笑了笑,然後從後腰上抽出那只原本應該挂在顧臨清身上的白玉笛,遞給他道:
“那晚我離開的時候,順手借走了。金二本來也為你抱屈,當日在酒樓上看到你與我攀談,就注意到我了。所以今日再看見它,自然而然就把一切都說了……現在,物歸原主。”
“你——”
顧臨清此時的眼神複雜的很,帶着幾分驚訝,些許無奈,還有一絲莫名的贊嘆。
其實,他酒醒之後很快就發現玉笛不見了,而且當時他也猜到是宋依依拿走了它,只是不知道她的用意是什麽,如今一看,才恍然大悟起來。
之前宋依依幫他從魏二娘那裏取回玉笛的時候,他就暗自感嘆過她的機智過人,而今日,她竟然能提前謀劃到這一地步,不得不讓他甘拜下風……
“你若生為男子,臨清願為你鞍前馬後。”顧臨清嘆道。
“顧大哥說笑了,依依怎麽當得起啊。”
宋依依連忙推辭,只覺受之有愧。她不過是耍些小聰明,再加上有個“傲嬌智囊”相助罷了,怎麽比得上顧臨清實打實的本事。
“顧将軍……”
那邊,魏二娘一字一句看完了金二的信,只覺內心驚濤駭浪,五味陳雜,不知該如何面對顧臨清,故而只喚了他一聲,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宋依依知道魏二娘和顧臨清都是那種将心事埋在肚子裏,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會告訴別人的人。要不然一個簡單的誤會,怎麽會拖了五年都化解不開。所以這個時候,還是要她這種“厚臉皮”的人出馬才行啊。
“二娘莫要自責了,顧大哥從來都沒怪過你。他是重諾之人,答應過兄弟要照顧你,就一定會說到做到的。”
魏二娘眼中充滿了悔意,“不,是我太過執著……其實,我隐隐約約能猜到顧将軍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才錯過了朝審,我只是……只是無法接受三郎最後的那封信,他一直那麽重視這個家,為什麽連一句話都不留給我們……”
“不,他留了……”
一直默然不語的顧臨清突然開口,将手中的白玉笛遞給二娘,“他送給我這支玉笛的時候,說如果有一天他戰死在沙場上,屍首無法運回故裏,就把這支玉笛交還給魏家。他說他制作笛子的時候用了十分心血,如果魏家的人吹響它,就一定能将他流離在外的魂魄帶回來……”
魏二娘接過玉笛,用顫動的手指撫摸着笛身上刻着的那個“江”字,喃喃的念了句“三弟”,一時間思念如雪,泣不成聲。
……
“你真的相信笛聲能歸引人的魂魄?”
回來的路上,宋依依有些好奇的問顧臨清。
離開望歸亭的時候,二人身後響起了魏二娘幽幽怨怨的《三月春》,魏江流100%的進度也正式達成。雖然宋依依也被這對姐弟的故事所感動,但對于顧臨清那一番話,她卻保持了懷疑的态度。
面對宋依依的疑問,顧臨清勾了勾唇角,對她道:
“逝者已逝,但生者總還要接着活下去。有時候,善意的謊言,對她們來說也是一種仁慈。”
宋依依得意一笑,跳到他跟前,“謊言……所以,你承認你是騙了她?”
“我可沒有承認什麽。”顧臨清面色如常,輕笑着看她。
宋依依豎起一只指頭,在他面前搖了搖,“想騙我可沒門兒。那笛子分明就是魏江流送給你的,你把它送給魏二娘,還編了那一堆謊話騙她,只是為了安慰她罷了。”
顧臨清望着沿途枝蔓搖搖的柳樹,感嘆道:“能安慰到她,也就值了。”
宋依依抿了抿唇,“我想未必,這種事情我都能猜到,更別說魏二娘了,她可是比我更懂魏江流的心……”
顧臨清沒有再接話,他只是凝視着遠處的楊柳碧色,黯然失神。
宋依依看着他的樣子,心中突然隐隐作痛。她想象不出,面對兄弟的失蹤,天子的妄斷,世人的懷疑,顧臨清到底是以什麽樣的心态堅持到今日的。要是她,早就暴走好不好。要不拼死給兄弟報仇,要不就撂挑子不幹了!怎麽可能像他一樣,還能沉下心來去給皇帝訓練保镖……
“喂,顧臨清!”宋依依突然提高了聲調。
“嗯?”
“你去上戰場吧,不要再去訓練什麽羽林軍,也不要去獵什麽兔子和野鹿,你該去北漠獵狼王啊!”
顧臨清回頭,神情深邃的讓人琢磨不透,“你知道麽,聞清之前跟你說過同樣的話,他要我去請旨代他出征。”
當然了,顧聞清是你的弟弟,自然知道你的本領。而且顧聞清馬上要當驸馬爺了,怎麽舍得剛入洞房就上戰場!
宋依依心中一通亂吼,嘴上也急急追問:“那你怎麽回答他的?”
“他要我最遲今晚給他答案,所以我還沒有回答他。”
真是要急死人!
宋依依圍着顧臨清轉來轉去,嘴裏嘟囔個不停,整個人都快炸毛了。
“你也想讓我出征?”看到她這幅摸樣,顧臨清的聲音裏帶上了些許認真。
“當然!當然!當然!”回答得幹脆利落,而且個人傾向明顯。
一陣暖風拂過,柳枝輕輕搖擺起來,耳邊傳來一團雛鳥的啁啾,而眼前,宋依依正屏氣凝神,無比期待的望着他。
終于,他豁然一笑,沖她道:
“好吧,我可以答應你。但是,我有個條件。”
宋依依一面點頭,一面開心的問:“你說吧,什麽條件。”
顧臨清望着不遠處,一棵老柳樹上架着的鳥窩,回道:“二娘說你賭術出神入化,我很想見識一下……那邊有一窩新破殼的雛鳥,不如我們就來賭一賭那鳥兒有多少?”
宋依依皺眉,“這怎麽賭?”
顧臨清思索片刻,答道:“鳥窩不大,最多不會超過六只。這樣吧,我們以一二三為小,四五六為大,再來猜猜它是開大,還是開小?你要是猜中了我任憑你差遣,若是不中——”
“不中就怎麽樣?”
宋依依摸了摸鼻尖,有些緊張。其實顧臨清的條件一說出口,她就有些傻了,畢竟她的眼睛只能透視骰盅,可不能透視樹上的鳥窩啊!
誰知聽了宋依依的問題,顧臨清竟是想也沒想,張口就回道:“你要是輸了,就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不要抵賴,我查過你說的那個宋常有,他死于肺痨,膝下無子無女。”
此話一出,宋依依徹底傻了眼。
死了,沒想到顧臨清真會去查她,這下倒好,任務還沒完成,身份就被戳穿了……
咽了咽口水,宋依依試探的問:“非賭不可?”
顧臨清眉眼一展,笑的一派風流,“非賭不可。”
宋依依騎虎難下,狠了狠心,搬起指頭來開始點兵點将點豆豆。點了一圈下來,好死不死又點到了四。要知道,她之前跟魏二娘第一次賭,就輸到這個四上去了。
“怎麽樣賭神,是大,還是小啊?”顧臨清好像看不出她的窘迫似的,還開口催促她。
宋依依閉上眼睛,一咬牙,豁了出去,“我猜上面有四只,開大!”
“是嗎?”顧臨清态度輕飄飄的,“我看不盡然吧。”
“你還沒看鳥窩怎麽知道!”
宋依依有些氣不過,她不相信自己機關算盡,最後還真能輸到幾只鳥身上。
顧臨清揚唇一笑,“想看還不簡單麽?”
“怎麽——”
宋依依一個“看”字還沒出口,腰身便被顧臨清一攬,身體一輕,随他飛身上了樹枝頭。
耳邊是川流的風聲,被驚吓到的鳥鳴聲,還有他溫柔的聲音:
“依依,快看……”
鳥窩裏原本有三只雛鳥,一只雌鳥,但鳥媽媽因為不速之客的光臨,被吓的飛開了,只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