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相愛十年為暗殇
謝泠,我們認識多久了呢?
……想來,應該有十年之久了吧。
對的,從青澀懵懂的青春期,到走出校園面向社會,期間也有矛盾沖突,也有分離和陌生,但不管怎樣,我們相識,竟然已經有十多年的時光了。
也許,我們遇到的某一場愛情抑或婚姻都不會如此長久。細水長流般,潤物無聲。
你知道嗎,我一直想,我們會一直在一起。你結婚了,我就買一套旁邊的房,每天和你們一起上下班;等你有了孩子,我就讓我的小孩和你的寶寶訂娃娃親;等我們都老啦,就每天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聊聊天,看看風景,天涼了就裹着外衣顫顫巍巍地回家。那時我應該還愛聽昆曲,或者你還是愛看動畫片。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從十八歲,到八十歲。
總也有人問我,你要是真的喜歡一個人,怎麽能做到守口如瓶呢?那些年輕的孩子說得很對,若是真心喜歡一個人,即使嘴巴不說,眼裏也會有點點星光。我也想過的,人生這麽短暫,說不準哪一天就會死去,就算真的有下一次輪回我也再也認不得你。假如真心,這一輩子就可以了,生生世世的糾纏,總是費心費力的一件事。我做不到的。
你一直都知道,我和家人總是不太親近,我常常覺得自己是個外人。今天從路邊買了一本蕭紅的書,名字是《呼蘭河傳》,這是個傳奇的女子,她一生颠沛流離際遇頗多,卻還是未遇到一個稱心如意的良人。我看着她,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經歷雖然不同,但心情如此相似。只是,她的外祖父是她生命裏的一抹亮光,而你于我,也猶如光芒萬丈。
對你的感情其實還是依賴大于喜歡,不敢訴諸于口,也不過因為害怕外界的流言蜚語。我是個常人,兢兢業業地活着,總想逃開苦難。我喜歡你,你卻沒有這方面的想法,對我來說,這是第一重苦;原本親密無間,如果我向你坦白,最好的結果也不過佯裝不曾知道,對我來說,這是第二重苦;如果你厭惡嫌棄我,于我而言,便是第三重苦。我說過,我是個常人,我只想安心享樂,不願讓自己深陷其中。
謝泠,昨天母親給我打電話,告訴我家裏的舅舅去世了。也不過一年光景,一個很健康的人,因為某種疾病躺在冰冷的地面,聽不到看不到,整個世界在他閉上眼的那一刻就已經覆滅了。我們的懷念又能堅持多久呢?我們都是流浪的狗,要從一個水坑爬向另一個,我們都是自顧不暇的。
昨天母親突然哭起來,她說我離開已經有八個年頭。我走那年姥姥姥爺身體還好,現在兩個人都已經不在了。那時舅舅還是鮮活,如今卻變成別人嘴裏的一個名詞。母親問我,什麽時候回來呢?
今年的雪,仿佛要比往年清晰。一場真正的純白的雪,這讓我更加懷念我們的家鄉。我們都是北方的孩子,遲早有一天要回到那裏的。可能你與我不同,你在哪裏都可安家,我只在自己的夢裏築巢。現在,夢也碎掉了,我又該去哪裏啊?
母親和我說,她希望能看着我結婚,生子,對待弟弟也是一樣。她老了以後不會麻煩我,不僅因為我是女兒,更是不想給我多添麻煩。此時我不得不承認,我始終是愛着他們的,也因此,這麽多年來,一直怨恨他們。
也許母親對我,就像我對你,并不是完全的恨,但也不是純粹的愛。
不久前我們談到了溫紹這個人。我問你對他有什麽認識,你說你遇到過很多人,有些溫暖和記憶讓人迷戀,卻沒有人能讓你崇拜。一個女人要是開始崇拜一個男人,大概真得離愛情不遠。我猛然意識到我們已經快要三十歲,我們生存在這個社會裏就要遵守它的規則。而你在完成它之前,找到了一個更加合适的出口。
在這場不公平的感情裏,我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其實,我以“我愛你”為名,做了許多放縱自己的事,那些事原本和你沒有太大的關系。我自己的怯懦卑微,也與我愛着一個同性無關,這本是我自己的選擇——愛一個人,即使傾盡所有,他所犯的錯誤也不該推脫到別人身上。
明天,我就要和江池到東北去旅游了。聽說那邊有冰雕,不知道和我們那裏的有何不同。今年春節依舊不會回家,但開春以後,我大概要離開這裏。憑借這麽多年的運氣,也許我也能找到一個善良的男人,我想和他,好好過完這一生。
其實往前看,或者往後看去,哪個人能夠逃開這樣的命運?我對生命終究是虔誠的,只希望今後能平淡地走下去。
謝泠,你會結婚麽,什麽時候結婚呢?溫紹是個有錢大老板的事情,我還沒有和你說呢。最近幾天常常會做噩夢,回首時發現又是一年過去了。
我知道你也愛我,雖然不是那一種,但相濡以沫的感情,終歸不需要那麽分明。我想,我們會這樣相愛下去。我相信我們之間會有第二個十年,第三個十年……直到白發蒼蒼。
就說到這裏吧,望安好。
蘇念覺把紙平攤開來,月光靜靜灑落。聖誕節即将到來,又會是一個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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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覺到浴室簡單的洗了個澡。水稍微有些涼,寒意從背後滑落,直至腳腕。嘴裏仿佛在嚼一塊兒破碎的冰,牙根發酸發寒。
洗完澡用毛巾擦幹頭發,水珠跌進衣領沾濕睡衣。江池打電話過來,催促她早點過去。她放下毛巾,用梳子梳通頭發,然後輕輕放下指尖的碎發。
她和江池約定第二天一早出發。因為距離太遠,江池邀請她到家裏住宿一晚,這樣一來比較方便。蘇念覺從櫃子裏拿出一串鑰匙。這是前幾次到江池家裏做客對方留給她的備用鑰匙。可以說,在江池這裏,她感到了信任和尊重。
剛剛剪短的頭發有一部分落在頸上,蘇念覺伸出手把它別在耳後。提了一個小包,裏面放好衣服、洗漱用品、各種各樣外出物品,手機和錢包放在另一個包裏。
她穿了一件藍色的小羽絨服,坐在鏡子前看自己,看到了眼角的皺紋,黯淡的皮膚,還有下耷的嘴臉,她伸出手,将水乳塗抹在手心,然後輕輕拍在臉上。寂靜的房間,昏暗的燈光,倒映在鏡子裏的她。接着很認真的上妝,描眉,畫了一條眼線,然後是口紅,掃一點點腮紅。
提着包出門,在一個十字路口攔下出租車。她報了地址,在車裏昏昏欲睡。
她用江池留給自己的備用鑰匙開門。“咔嚓”一聲,她站在門口,江池沒有出來迎接。蘇念覺輕輕把包放在門口,偷偷摸摸地脫了鞋,捏着鑰匙在房裏踱步。
江池正在廚房的陽臺打電話。蘇念覺踩着白色襪子,男人穿着居家服背對她。屋裏溫度很高,蘇念覺看到鼻尖一滴汗珠落下。
“我都說過了,她們沒什麽別的關系,她明天都要和我去東北了,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江池把手機貼在耳邊,一只手插.進.褲兜,微微彎下腰,語氣有些急促。
“溫紹你總是這樣!”江池生氣的嚷起來,“你當初騙了她就算了,現在我還要幫你騙蘇念覺!你的事兒她就沒和謝泠說過,說明你的那些臆想根本就不存在不是嗎?”
他又停頓了一會兒,态度緩和下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們明天出去,你最近別給我打電話了,哥們兒做到這份上,我也是夠了。”
江池挂斷電話,氣急敗壞的暗罵了一聲。他轉過身,看到蘇念覺正站在他面前。她肩上的包還沒有放好,只是擡頭看着他。他才發現她的頭發散開,羽絨服敞着,露出銀白色的顯得灰暗的毛衣。
這一切都是安靜的。手心潮濕的汗水,心髒劇烈的跳動,混濁而沉重的,交錯的呼吸。
“原來……你也是騙我的。”
蘇念覺垂下頭,“不是說好,明天去東北的嗎?”
多麽美好的夢啊,為什麽又被我親手毀掉了呢?
她跑得很快,拉開門,甚至連鞋子都沒有穿。白色襪子在地上留下痕跡,她跑啊跑,覺得自己像一陣風。江池在後面追着,就像翻湧的夜色,她跑了兩層樓梯,不知道跑到哪裏的時候跑出樓梯口,然後跑進電梯門。
“砰”——門關上了。她看到江池的半邊臉,蒼白的,他的嘴唇發紫,無力的哆嗦。
她不懂他在難過什麽。
她靠在角落,突然發現一件事。這間電梯裏,竟然沒有人。只有她自己。她伸出手,臉上的妝正在脫落。黑色的眼線從眼角流下來,腮紅因為氣溫導致了皮膚過敏。她撓撓臉,紅色的,她以為那是自己的血。
她看不到江池在外面咆哮。他踢翻了那個“正在維修”的提示牌,不停地打電話。他的一只拖鞋倒在地上。他聽到裏面有轟隆隆的聲音。但她都不知道。
她只是發現,電梯突然停下來。她的手機沒有信號,她在屏幕上看到,大約一分鐘之後,電梯開始直墜。像夢裏的那樣,不停下墜,下墜……
這種感覺太過熟悉。她知道,在自己還是嬰兒的時候,她的身體就在下墜。
她按照記憶裏的方法把所有按鍵都按了一遍,電梯停下,不多時又開始沉落。
蘇念覺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是狼狽的。
她開始讨厭江池,但也開始想念那個家。
她想念謝泠,想念十指相扣的溫度。
但這一切,都太遲太遲了。
她從包裏拿出一只口紅,大紅色的顏色,悶熱躁動。
應該說些什麽呢?
她用口紅在廣告牌上寫下“我”,然後寫下“你”,中間畫了一顆心。
口紅斷了,電梯發出沉悶的“嗡——”的響聲。
不斷地下沉。
黑色完全降臨。
“謝泠,就這樣吧。”
請你不要想念我,因為我不會懷念你。
“審核通過,宿主即将脫離演示區,宿主請注意,宿主請注意……”
蘇念站在半空看了一眼那副身體,“審核通過了嗎?”系統沒有說話,她自言自語道,“那就離開吧。”
然後系統發現,這個一直都不願以眼淚的示人的姑娘,突然半蹲在空間裏。啜泣聲微弱但清晰——她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不是又爛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