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相愛十年為暗殇
蘇念覺看到兩個老人的那一刻,心裏還是深有感觸的。爸爸頭發花白,腰板兒也沒以前挺直,視力從0.5變成了老花眼,總要戴着老花鏡才能看清東西;母親則習慣性的忙裏忙外,四個人的餐桌上擺了六個人的飯菜。
蘇家一向是食不言寝不語,蘇念覺默默吃飯,小口小口嚼着,動作內斂有序。這些年在外地上學上班,吃飯已經習慣在最短的時間裏往嘴裏填最多的飯,但一回家這個習慣就像沒養成一樣,一時間靜寂無聲。
吃完飯接替母親洗碗,弟弟很自覺的幫忙收拾碗筷。
“姐,你這次回來多久啊?”
“兩三天吧。”蘇念覺接過他手裏的筷子,看兩個老人在客廳看電視,悄悄問他,“爸最近身體怎麽樣?”
“還行,你也別太擔心,就是血壓有點高,你知道,你有好幾年沒回來了,他們就是想你了。”
“嗯,我知道。”蘇念覺擰開水龍頭,一邊洗碗一邊低聲叮囑他,“我工作忙,家裏的事就靠你了。”
“那也不能全靠我啊……”弟弟不高興的嘟囔。
蘇念覺莞爾一笑,“你是小男子漢啊,不靠你靠誰?”
她雖然在笑,眼睛裏卻沒有幾分溫度。
蘇念晨也算她從小看到大的,俗話說長姐如母,這句話不是沒有道理的。但蘇家人就是這個觀念,女兒再貼心再有能力也是要嫁人的,遲早是別人家的媳婦,只有兒子會往回娶老婆,兒子才是老蘇家的香火。要說重男輕女倒也談不上,從小蘇念晨有的蘇念覺也沒怎麽缺過,她和普通男生一樣上學接受教育,參加各種活動也都是托了家裏的福,父母雖說性格偏執,但對她的決定大多沒有惡意。
孩子是母親身上掉下的一塊肉,這道理她都懂。
短時間內她也能接受父母的這些觀念,但時間長了,她接觸的東西越多,了解的事實越透徹,反而無法真的去面對自己的家人。倘論對錯,蘇念覺說不上誰對誰錯,但要一個解決方案,蘇念覺心裏真的沒有。別說她,就是備受家裏寵愛的蘇念晨那裏也沒有。母親常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蘇念晨身上,女兒終究是要嫁人的,何況這個女兒十分普通,能力只是一般。她沒想過要向誰證明什麽,既然父母覺得兒子好,那便和兒子在一起,她不會為了名聲就做出承諾,假如他們想法改變了,她也還有錢有時間做個長久的陪伴。
但她一個人多年,很多看法和老一輩人都不一樣。她只想活得簡單一點,簡單一點的核心就是擺脫家庭對自己的這種影響。
“姐,你還是沒交男朋友吧。”
“嗯,好像也沒什麽合适的。”蘇念覺随口附和一聲,把碗筷放進櫥櫃裏。“你也這麽大了,有合适的人就試着處個朋友,別怕沒面子,喜歡了就去追。”
蘇念晨樂了,“我怎麽覺得姐你很有經驗啊?”
蘇念覺白了他一眼,“再瞎胡說打你!”
其實并不是沒瘋狂過。大學四年在室友的撺掇下,蘇念覺真的泡到優質帥哥一枚,謝泠不僅見過照片,還在吃飯的時候一起見過一面。蘇念覺雖有追人的本領,但打江山容易守江山太難,這江山沒守半年就被別人搶走了。她那時抱着得過且過的态度,吹了就吹了,并沒有太多傷心後悔。聽起來好像沒心沒肺,其實只有自己知道內心有多麽焦慮。她完全不理解自己為什麽會喜歡謝泠,甚至覺得自己可能得了什麽莫名其妙的病。有一個階段瘋狂的吸煙,因為這件事感到萬念俱灰。
時隔多年再看曾經的自己,即使失落和絕望也是躍動的,而如今,她的生活好像提前走入衰老期,靈魂的堕落把整個人都拖進了深淵。
晚上又一次失眠了,這一次聽到很奇怪的響聲,蘇念覺甚至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不知道為什麽,想到很多以前看過的恐怖故事,什麽從床下爬出一個披頭散發的女鬼,什麽突然出現的彈珠,很多壓在腦海裏的故事此時都被倒騰出來。越想越恐懼,越想越精神,一個人坐在床中央,動也不動的挨到了早上。
然而一夜無事。蘇念覺早上拽着蘇念晨起來,看着迷迷糊糊的弟弟問他,“你在昨天晚上聽到樓上有什麽聲音了嗎?”
蘇念晨一臉懵逼,“哪有什麽聲音?”
“樓上的,蹭蹭蹭的聲音,還有人低聲說話的聲音。”
蘇念晨瞪大眼,“姐你昨天是不是做夢了,對門說話的聲音都聽不到,何況樓上的?再說了,樓上早就沒人住了,小半年了都。”
“是麽……”
“嗯,我看你是太累了,再去睡會兒吧,你看你黑眼圈重的。”蘇念覺點了點頭,滿臉木然的轉身,打開了自己房間的門。
她坐在電腦前,等了許久,在搜索欄裏輸下一行字,“人為什麽會遇到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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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麽會遇到鬼?這答案可就多了去了。
我身邊有些人吧,一輩子都沒遇上鬼一次,有的人,撞鬼的頻率比戀愛的次數都多。要真說為什麽會遇到鬼?那可能是因為,陽氣不足,陰氣重,所以吸引了同樣陰氣很重的鬼魂。
當然也不定是撞鬼,可能是你思緒不佳,所以産生了幻覺。
蘇念覺抿着嘴,翻着翻着想起丁柔的那句話。握着鼠标的手猛得一滞,“你會因為其中一個人而死。”
預言是否值得相信?蘇念覺自己也不知道。她撫着自己的額頭,思索起最近半年來發生的點點滴滴。最初的佟晉,之後的鄭安遠,後來的荀漸新,以及不久前遇到的江池。有些人印象深刻,有些人只是擦肩而過,他們會對自己的産生某種不可知的影響嗎?或者,是否會出現第五個人,讓她的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蘇念覺屏住呼吸,突然聽到拖鞋拖拖拉拉停在門前的聲音。有人敲門,接着便是蘇念晨說話,“姐,你沒事兒吧?”
“嗯,怎麽了?”
“媽說一會兒要上街,我去開車,你捯饬捯饬。”
蘇念覺想着人山人海的樣子只覺得頭疼,但回來一次不容易,只能揉着太陽穴有氣無力道,“好好好,知道了。”說完站起來去衣櫃裏挑衣服。本着簡單舒服的原則,好不容易從裏面拿了藍色一件半袖和黑色牛仔褲。怕被外面的幾人念叨,找了一根眉筆随意描了幾次,“誠意”十足的樣子讓蘇念晨盯着看了許久。
“看什麽看?”蘇念覺翻了個白眼,推推他的頭。
“姐,你這就叫捯饬啊……”
“哪那麽多事兒,開車去。”她瞪了他一眼,又突然想起什麽,把手機塞進包裏,“等等我,一塊兒去車庫。”
蘇念覺跟着他下樓。家住四樓,舊家屬樓範圍最高也不過六樓,因此沒有電梯。好久沒結結實實踩過樓梯,她一邊犯難一邊扶着牆面往下走。
蘇念晨走了幾步就聽到後面高跟鞋“啪”一聲靜止,又下了兩層樓梯,在拐角位置他擡頭看了上面一眼,“姐,怎麽不走了?”
樓道昏暗,只依稀看到她的臉色發黃。蘇念晨心一緊,突然看到蘇念覺半蹲下,身子一傾斜便栽倒下去。
“姐!”
蘇念覺直接從樓梯滾下去,“咚”,清脆有力,後腦勺磕在地面。
“誰他媽的推我了?”臨昏睡時,蘇念覺咬牙切齒內心咆哮一團。
蘇念覺一睡就是兩天。再醒來時已是翻天地覆。
“外面有人在吵架吧。”聽聲音還十分耳熟,蘇念仔細想了想,終于分辨出來,嗯,一位是父親大人,另一位便是母上大人。
蘇念大致了解他們在吵什麽。蘇父肯定埋怨蘇念晨沒照顧好姐姐,蘇母自然為兒子叫不平,然後問題就轉折到從小的教育問題上,可能還要牽扯兩人各自的舊事。這方式,蘇念都麻木了。
“宿主,你還好嗎?你看起來很憔悴的樣子。”系統化作微小光芒,發出溫柔的問候。
“這樣的家庭,怎麽能不憔悴呢?”
看起來,蘇父更加偏向念覺,而母親偏向念晨。她并不是不愛女兒,正如前面所說,她只是極度害怕養女不能防老,因此對兒子有所偏袒。但父親就是真的一片冰心在玉壺嗎?蘇念笑了笑,這笑容讓系統癱瘓了片刻。
“那個……宿主,你什麽時候能完成任務?”
“當然是按照從前的軌跡了,怎麽,有問題?”蘇念百無聊賴地玩弄手指,聽到門外的争執聲漸漸平息下去。
“但是——”這次考核是有時間規定的。系統正想開口,看到對方蒼白的臉,與記憶中的那個人重合,甚至比之前還要頹廢絕望。它突然不想發布任務了。
“我知道,預言人提前出現,這代表故事有時間限制,我會按時完成。畢竟不是原故事,偏差我會斟酌着調整。”她剛說完,門就被推開了。
黯淡的目光一轉,立刻變成虛弱的樣子,“媽你怎麽……”
“醒了就好!吓死我們了,真是的,下個樓梯也這麽不小心!”她把粥放在一旁,“餓了吧,先喝點這個,我給你做飯去。”
“嗯,有點兒。”蘇念乖乖坐起來,拿起勺子攪了攪,湊到碗邊作迷醉狀,“哎呀,還和以前一樣,好香呢!”
蘇母放下心來,扯着圍裙出去了。蘇念端着碗,輕輕嗅探一瞬,又把碗放回原位。“很幸福吧?”
她看着半開的門問系統。
普通的家庭,健全的身體,優秀的弟弟,可靠的工作,一切看起來有條不紊而幸福平靜,但你很難想象,這一家人很少會因為某些問題開誠布公的談一談。從小到大,發生在學校的事情那麽多,這兩個家長很少坐在沙發上用心傾聽一次,甚至為了活絡氣氛,一個梗用了半年,他們都不曾發現過。哪怕會說,“這件事我好像聽誰講過啊?”的疑惑都沒有。
平和的氛圍成為一種不可破壞的平衡。一旦有誰不小心打破它,家庭就會混亂。譬如剛才,沒人管她到底是怎麽摔下去的,只會為一個不成立的假設而無聊争吵。這已是生活常态——蘇家的兩個孩子不敢抛出任何新的問題,因為這會導致舊問題的循環。
所以,平和背後,每個人的生命都是脆弱而壓抑的。
真不敢想象,如果告訴這兩位自己不結婚了或是其他驚世駭俗的決定會遭到怎樣的反擊。一個人,面對自己至親的人到底要經過多少次颠沛和失望才能徹底死心呢?不再渴望理解,不再期待關懷,以順其自然的心态接受親情的溫暖,同樣也将他們的殘酷全盤接受。
如果這樣,當初沒來到這個世界該多好呢。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