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路大步行至房門口, 正要伸手推門時,倒是先一步聞見了一股奇奇怪怪的藥草味道。
寧清衍小心翼翼動手将房門推開,聽得‘吱呀’一聲脆響, 只見屋內佳人還坐在那書桌前怔神發呆。
蘇蓉繡目光空空, 思緒飄遠,桌案前放着一盒開了蓋子的紅色瓷盒, 奇怪的味道該是從這裏頭散出來的, 寧清衍再往裏走了幾步,稍微靠近一些後才張口輕聲喊了她一句。
“蓉繡?”
“九爺。”
盡管輕聲細語,可對方還是遭吓得不輕,蘇蓉繡猛地睜大眼睛從座位上彈起自己的身子來, 靠椅遭往後推去幾步,搖擺不定倒栽在了地面上,自己膝蓋撞着桌沿也來不及去捂住喊疼, 蘇蓉繡只手忙腳亂的伸手想收起面前的藥盒,又哪曉得手指頭往裏一抓,結果藥蓋子沒拿起來, 倒是抓了一把黏糊糊的藥膏在手上。
“你在做什麽?”寧清衍只覺得好笑, 伸手拉過蘇蓉繡那狼藉一片的手指頭,确認自己聞到的怪味确實是這個之後,又才擡頭問她道,“這是什麽?”
蘇蓉繡低頭,怕藥膏落在寧清衍的手上,便将手指抽回再拿了手絹兒仔細來擦。
“林家姐姐給我治體虛症的藥膏。”
“林家姐姐?”
蘇蓉繡再将頭給低下一些, 語氣雖是平靜,但終究帶了幾分委屈道,“她讓我這麽叫她的。”
寧清衍順着桌邊繞至蘇蓉繡的身後,他彎腰撿起那翻倒在地的紅木靠椅,又伸手收拾了桌案上那敞着蓋子的藥膏。
“說吧,突然跑去林家做什麽?”
蘇蓉繡正埋頭擦着自己手上那一團黏糊糊的東西,聽見寧清衍這麽問也是好奇的擡了頭,她道,“不是九爺讓我去将手絹兒給要回來嗎?”
原來是這個,昨晚說的确實是氣話來着,自己倒是也忘了,算是認同這個解釋,寧清衍點點頭,跟着又問,“就只去了林家嗎?還做什麽了?”
“早上起床澆了花,喂了魚,想起家裏空着一間宅院便想尋人将它給租出去,正好約見了一位以往同我二哥熟識的朋友,他說他能幫我推薦租客,不過我訂的價位太高了,他便再幫我調了調價錢,跟着去林家想要回那絹兒,結果那小哥說手絹兒還沒洗,要明日洗幹淨了才能再給我送過來,然後我就再随便繞了幾間鋪子,點了賬,查了繡品,就回家了。”
倒是和綏安說的話都能對上,寧清衍點頭問道,“林瑩給你這藥膏做什麽?”
“她說。”蘇蓉繡為難的揪着自己手裏的絹兒,膝蓋因為方才在桌沿上撞傷了,所以還微微屈起來一些。
寧清衍這厮素來眼毒,蘇蓉繡的不自在,他自是低眸一掃便注意到了。
還是掐着人的腰身往那收拾幹淨的桌案上一放,正要動手去撩蘇蓉繡的裙擺邊,那姑娘便忙伸手來按住自己道,“九爺,我沒事的。”
“撞的哐當一聲還沒事?”
推開那柔嫩白皙的小手指頭,寧清衍小心将裙邊拉起一些,因為天氣冷,所以蘇蓉繡還套了一條小棉褲在裏頭,棉褲雖然厚實,不過所幸姑娘家雙腿纖細,所以寧清衍動手将這褲腿往上挽時也覺着頗為輕松。
右腿的膝蓋淤青一片,真是瞧着就讓人心疼。
“本王又不是什麽吃人的怪物,進個屋子也能吓得你這般?”無奈再将那褲腿給放下來,寧清衍嘆氣道,“下回進屋之前我先敲門。”
“九爺。”
蘇蓉繡撒嬌似得伸手抱住寧清衍的脖頸。
寧清衍輕輕動手拍着她的胳膊道,“放開,九爺給你拿藥去。”
“九爺,我不疼。”
寧清衍偏頭瞧着那砸在自己頸窩裏哼哼的小腦袋,察覺到不對勁,便有幾分好笑的去問她,“這又是怎麽了?”
蘇蓉繡甕聲道,“林家姐姐給了我藥膏,可是我不想吃。”
“不想吃就不吃,她沒事兒這你這藥膏做什麽?”寧清衍将人身子板正,再伸手去探了探那額頭,“這不是沒生病嗎?這藥膏治什麽的?”
蘇蓉繡垂着眸子嘟囔着抱怨道,“林姐姐說我既然跟了九爺,那以後跟她就是一家人,這藥膏是治陽虛體寒的症狀,她讓我記得早晚拿熱水沖服。”
聽到這裏,寧清衍才算明白蘇蓉繡這一整晚別別扭扭的都在琢磨什麽。
伸手拍拍那姑娘的腦袋,寧清衍安慰她道,“別瞎想,什麽林姐姐不林姐姐的,你不得比人家大一歲呢?”
“可是。”
“別可是了,那手絹兒咱不要了,以後沒事兒別往林家門口戳。”
“九爺要娶林姑娘嗎?”
“不娶。”
“那九爺。”趁着寧清衍轉身的時候一把撈住對方的胳膊肘,蘇蓉繡緊緊拽住那人,再認真問了一句,“娶我嗎?”
寧清衍回頭,挑眉的時候眼底帶了幾分驚喜。
伸手捏着姑娘的下巴迫使對方直面自己,寧清衍問,“本王若娶,你肯嫁嗎?”
蘇蓉繡道,“若是九爺娶,那我自然肯嫁的。”
這個答案,倒也是在自己的意料之中,雖然一直未曾問過姑娘家的心意,但又似乎在潛移默化之中就确認了兩個人的命運就該這麽被死死綁在一起,得到确切的回答後,寧清衍突然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又重了那麽幾分。
見人伸手來抱自己,蘇蓉繡便順從的張開雙臂環住那男人結實的背脊,低頭埋進那懷中貪婪的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自己畢生的力氣在感受着這份安全的溫度。
怕極了轟轟烈烈,蘇蓉繡現下只希望日子能過的平淡,再平淡一些。
何況以寧清衍的身份,甚至不肖多想,蘇蓉繡也明白他要想明媒正娶迎自己過門是件多麽困難的事兒,商戶之家,庶出之女,惹了一身的麻煩,嫁人家唐豐都不夠資格,還妄想嫁當朝九王爺?
心下總歸是壓着事兒,自也再悶悶不樂了幾分,翌日一早同樣送着寧清衍出門口,蘇蓉繡坐在這桌子前一早上不知道嘆了多少回氣。
“姑娘?”綏安接了信紙一路蹦蹦跳跳進了這院門,探頭進來喚人時,蘇蓉繡抓着那毛筆還不知道在做什麽,“姑娘在做什麽?”
“啊!”胡亂将面前只滴着幾灘墨汁的白紙給收起來,蘇蓉繡道,“沒事,提筆忘字呢,被你一岔倒是又忘了要做什麽,對了,尋我有事?”
“噢,剛剛林府的小厮說要還姑娘的手絹兒,還有一封答謝信。”
綏安将手裏的東西交給蘇蓉繡。
手絹兒确實是洗過,幹幹淨淨,半分苦澀難聞的藥味也再沒了,只是這封答謝信,只一拆開,蘇蓉繡便被吓得指尖一顫。
“姑娘,怎麽了?”
綏安好奇探過自己的腦袋來,蘇蓉繡便忙将信紙再折起拽在手中,她起身問,“送信的人還在嗎?”
“剛剛在,現在不知道了。”
顧不得綏安就在身邊,蘇蓉繡只管從座椅上起身邁腿追出門外去,皇都城的風很涼,灌得自己滿眼還蓄了些淚花兒來,只是王府門外空蕩一片,連個過路人也沒有,送信的怕是早也回家了。
蘇蓉繡手裏拽着這信紙,原地轉了幾圈,确認沒人在等自己的時候,又才失落的垂下頭來。
信紙上寫的信息很少,就兩個字。
“湘萍”
那是蘇蓉繡娘親的名字。
而這封信,不肖多想,定然就是那位名義上的親生父親送來的。
“你把東西給她之前怎麽也不自己先拆開看看?”聽完綏安的報信,沈霖就被氣的原地直跳腳。
寧清衍還是端着一杯熱茶望向窗戶,眼底未曾顯露出半分對此事有興趣的神色來。
綏安低着頭嘟囔道,“我又不知道那信裏寫了什麽,真當是一封答謝信呢,哪曉得蘇姑娘打開一看就追出門外去了。”
沈霖問,“信是誰送的。”
“就一小哥,他說他是林家的下人,上回咱家姑娘拿絹兒給他包紮了傷口,所以他特地來道謝的呢。”
寧清衍慢吞吞在一旁開口道,“或許就真的只是一封答謝信呢?”
“九爺您開什麽玩笑呢。”沈霖不屑,“要真是答謝信,她能那麽着急忙慌的沖出去找人?”
寧清衍回身,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案上,“那你懷疑她什麽?”
沈霖道,“這我說不出來,但這姑娘鐵定有事兒,男人的直覺,九爺您信不信?”
綏安道,“其實我也覺得蘇姑娘怪怪的,雖然說不出來具體什麽地方,但就是覺得她很怪。”
“你也有這樣的感覺對吧。”見有人應和自己,沈霖立馬來了興致,他回頭同綏安确認道,“這姑娘就是正常的太奇怪了,不管說什麽做什麽,回頭你再同她确認,她絕對半分纰漏也沒有,這就很不正常。”
寧清衍問,“這話又是怎麽說。”
“九爺,您現在是當局者迷,所以事事都先入為主當她是個好姑娘了,您想想,一般我問您今日做了什麽事兒。”說着,沈霖便覺着這麽平鋪直述的共情感太淺薄,于是話鋒一轉幹脆直接用了問句道,“我這麽問您吧,您今兒個做什麽事兒了?”
“今兒個?”寧清衍偏頭想想,“上朝,陪父皇下棋,和你喝茶,然後聽綏安跑來說了一大堆廢話。”
綏安忙跺腳不服道,“人家說的才不是廢話呢。”
沈霖擺手,示意綏安不要插嘴,“九爺,您确定您今日只做了這些事?”
寧清衍随意點頭道,“嗯,确定。”
沈霖上前一步再逼問道,“可我怎麽記得您出宮門的時候遭那太常寺卿給攔了一回呢?”
“他說他家女兒待字閨中還未出嫁,問本王有沒有好介紹的人選,我正想回來問問你有沒有興趣呢。”
“哎呀,說正事兒呢,別瞎扯這些。”沈霖拍開寧清衍的手,只追問他道,“這事兒你剛才為什麽不說?”
“又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兒,本王都沒記在心上。”
“對吧,對吧。”沈霖攤着手。
綏安湊上來問,“沈大人,對什麽?”
寧清衍也一臉莫名其妙的看着沈霖。
“這種不重要的事兒根本就不會記在心上啊,別人問的時候也不會完全細致的給說出來,要說九爺一天也就忙這麽點事兒,這太常寺卿還是今兒個突然蹿出來的,按理說,該是再印象深刻幾分才是,但是我問九爺今天做了什麽事兒的時候,九爺卻并未将此事算進自己今日的日程裏,但那蘇姑娘,你問她什麽,她都能把你知道的,再重新給你複述一遍。”
綏安喊道,“就像她出門去租自家的宅院,見了一個男人,回頭去找林小姐要手絹兒,又拿了人家一盒藥膏,最後還順路繞着點了幾間鋪子,這些事情,全部記得。”
“對,九爺,您仔細想想,她要租宅院,這蘇家在皇都城可不止一間宅子,她為什麽就只在意那一間?那和她交接的男人是誰?她在皇都這麽久,什麽時候躲開過咱們的目光和旁人接觸過?您信不信,您今兒個晚上回去問她查了幾間鋪子,看了幾本賬簿,賬本裏有什麽問題,她都能一五一十,仔細清楚說的跟真的似的再同您講一遍?”
寧清衍沉眸皺眉。
綏安毛遂自薦的站起身來道,“我去問我去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