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啥, 啥玩意兒?”聽完寧清衍的話,沈霖舌頭打圈兒的差點兒沒咬着自己。
天涼了,湘苑外那棵體貌粗壯的大銀杏, 枝幹上挂着的葉子早已變得一片金黃璀璨。
寧清衍手捧一杯熱茶, 細白的指頭扣住杯身,茶面緩緩朝上冒着熱氣, 他內着月白色錦袍, 肩上披着一件兒玄色織錦羽緞鬥篷,站在那窗前,面朝外,沈霖還坐在身後動手添茶, 因為太吃驚所以熱水澆到了手上,疼的自個兒呲牙咧嘴忙扯過袖口子來擦。
寧清衍回身,他坐回那軟椅上, 伸手将茶杯放下,“你覺着如何。”
“九爺,您沒發燒吧。”沈霖手背紅了一片, 本來正忙着擦, 又聽人問了一句,自是沒個好氣,“我對這事兒是個什麽态度您還不知道?扭頭來問我,您這是給我找不痛快呢?”
“蓉繡如今孤身一人,這麽跟着本王也始終不是個辦法。”
“那您送她走呀。”沈霖急的不行,他直道, “這蘇家,那唐豐,九爺,不說多了,蘇家那事兒您要是不橫插這一杆子,我估計那蘇姑娘這會兒跟唐豐指不定夫妻恩愛,三年抱倆了都。”
“胡說。”聽完沈霖的話,寧清衍倒也不惱,畢竟他是真愁,沈霖這般反對的理由他懂,但因為自己太想要做這件事的原因,所以才來認真求助,“九郎于蓉繡只是兄妹之情,再說蘇家的事兒,若非因為本王,又何至于鬧成這般,當時無論如何也該帶她離開,一時心軟釀成大禍,是本王的問題。”
“九爺,您沒事兒吧。”
“你看這法子如何。”
“如何?”沈霖反問一句,若不是礙着這祖宗脾氣也不好,他今兒個真想掀這一回桌子,手指頭都扒上了那桌沿,又愣是咬牙把這氣兒給強按了下來,只換了拿手指頭去拍那桌面道,“不如何,不是,您老問我這話之後您腦子就不先轉悠兩回?”
“轉悠過了。”寧清衍低頭笑着,“可本王還是想娶她。”
“沒人攔着您呀,不就是個女人,欸,我說,您要納她做妾,收她做側,誰管得着您?”
“本王說的是,娶。”
着重咬了那個‘娶’字,沈霖愣住,臉色再垮下來,他側過頭去,倔強的發表了自己的意見,“不行。”
“蓉繡是個好姑娘。”
“她好不好我都不跟您争了,就單拿着身份說,且不說她們蘇家以前輝煌的時候,這生意人在咱這兒是個什麽地位您不可能不知道吧,一商家庶女給您做正妃?九爺,日子過的太舒坦了想找人笑話您呢?聖上他能同意?四爺可巴不得把這姑娘扒幹淨了往您床上送呢。”
“所以本王這不是想拜托你,給她個身份嗎?”
摘了蘇蓉繡庶女的身份,讓她拜去沈家做幹女兒,蘇家地位不足以匹配,但沈霖他爺爺和父親都是朝中舉足輕重的大人物,自己若是娶他們家的姑娘,那這事兒便是合情合理也合乎規矩。
沈霖是徹底服氣了,他只按着自己的額頭道,“九爺您別開玩笑了。”
“本王沒同你玩笑。”
“您是真的對皇位半分興趣也沒了?就為了個姑娘?”
“.....................”寧清衍沉默半秒,他道,“本王對皇位,本來也沒什麽興趣。”
“您沒興趣,可就算您不争,四爺他能放過您?”沈霖一激動,便直接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九爺,咱們這身份,不說您了,就連我,我能想娶哪個姑娘就娶哪個姑娘嗎?咱沈家現在已經站在您背後了,您讓蘇姑娘入沈家,您再娶她,這事兒辦的有什麽意義?”
“娶林家小姐就有意義?”
“廢話,那姑娘一進門,姓林的就是您老丈人,他能不幫着自己女婿跑去幫四爺?”
“或許還有別的法子能将他拉攏過來。”
“人姑娘就喜歡您。”沈霖氣的直撸袖子,顧不得這天兒冷,他直熱騰的自個兒都快要直接原地爆炸,“不是,九爺,您圖什麽呀?娶個姑娘就能解決的事兒犯得着這麽折騰?”
寧清衍垂下眼,并未回答這個問題。
真要問他圖什麽,他倒是也不圖什麽,就是,就是舍不得再讓那姑娘受委屈罷了。
蘇家一夜遭難,唐豐為了救人連自己老爹的烏紗帽都搭了進去,真要比起恩情,寧清衍并未覺得自己比人家做的更多,甚至在蘇蓉繡回頭來求救的時候,他承認自己在某個瞬間是有産生過退縮的念頭。
不想蹚這灘渾水,是當時最真實的想法。
可即便做成這樣,蘇蓉繡從頭到尾也沒有怪過自己一句,寧清衍心下是有歉疚,如果那姑娘打罵幾句或許還能更好受幾分,可人家偏是什麽也不說。
臨近十一月,北方皇都城的天氣已是寒氣逼人。
寧清衍獨自拎着燈籠走在這街邊,道上兩旁來去的姑娘們個個都披上了厚重的鬥篷。
四年一次的花燈節,蘇蓉繡倒是運氣好,一來就碰上了。
昨夜二人糾纏鬧騰一番後,入睡時便不再如以往那般各躺一側,寧清衍伸手将人攬進自己的被窩裏緊緊抱住,姑娘家身嬌體弱,小小一團裹挾着涼風就這麽撲進了他的懷中。
“冷嗎?”寧清衍埋在那一頭秀麗發絲間問她。
蘇蓉繡試探着伸出自己的小手抱住對方搖頭。
寧清衍道,“再過幾日就更冷了。”
蘇蓉繡問他,“皇都會下雪嗎?”
“每年都會下雪。”
“那皇都的雪大嗎?厚厚一層?白白一片?走在上頭能嘎吱嘎吱響的那種?”
寧清衍輕笑一聲兒,他往後退了些自己的身子,手指頭撇開蘇蓉繡額前的碎發,看人姑娘亮着兩顆大眼珠子巴巴望着自己,便曉得她是喜歡雪的,雖是不知道為何,但寧清衍身邊兒認識的十個南方人裏頭,至少有九個半都是喜歡皇都的大雪。
自己雖是看煩了,可架不住人家感興趣。
于是寧清衍便問,“想看?”
蘇蓉繡忙不疊的點頭。
“應該再有十來日就會下雪了,到時候大雪一蓋着,你連家門都出不去。”
“這麽棒?”
若不是寧清衍抱着,蘇蓉繡這一下子怕是都能從被窩裏蹿出來。
“棒?”寧清衍覺得好笑,他動手揪了揪蘇蓉繡的鼻尖道,“過幾日怕是你離了暖爐都活不了。”
“我要把咱們院子全堆滿雪人。”
“那可不行。”
“為什麽呀?”
“到時候一下雪,劉叔就會動員全府的下人們一塊兒再把雪鏟出去。”
“鏟雪做什麽?”
這姑娘是真從小到大都沒見過雪,寧清衍只覺自己養了個遠嫁的小媳婦兒,現在是對什麽都還覺着新鮮的時候,只怕是她以後再呆的久一些,就得再惦念姑蘇了。
“雪積厚了就不能走路,到時候屋檐上,樹枝上的雪都需要人為去打下來,然後并着地上的一塊兒掃走。”
“那我能堆一個放咱們院子裏嗎?”
“可以。”
蘇蓉繡吸着鼻子再往那懷裏蹭了蹭,“九爺真好。”
“哪裏好?”
“讓我堆雪人呀。”
長毛藍眼貓在地上晃悠兩圈兒,覺得這地上涼飕飕,硬邦邦的不舒服,便一個猛子蹦上床來,翹着貓屁股直往那被窩裏的暖和處蹭去,本是想窩進新主人的懷抱裏,又奈何這倆不解風情,連貓主子也不照顧,只管自個兒親熱的愚蠢人類,擠了半天擠不進去,便只好‘喵嗚’一聲賭着氣的貼這寧清衍的背脊開始休息。
“在家悶了這麽久,明日本王帶你出去玩。”
“九爺明日在家?”
“要先進宮一趟,晚些回來接你。”
“那咱直接約個地兒碰面吧,約姑娘哪有從家裏帶出去的,那樣一點兒驚喜就都沒了。”
“你想要什麽驚喜。”
“明日再告訴九爺。”
于是待到第二日早起,蘇蓉繡伺候着寧清衍穿衣梳頭,臨到人該出門時,才通紅着一張小臉兒從自己懷裏抽出一張信紙來再塞進對方的衣襟。
“這是約見的信函,你忙完了再看。”
自古男女約見,都是要互遞信函的,若是姑娘給公子遞,那便是要先闡述一番自己待對方滿心的情義,再标明約見的地點,時辰。
雖是說好忙完再看,但是一出門,前腳剛上了入宮的馬車,寧清衍後腳就将信紙從懷中掏出來,一字一句反複瞧了好幾遍。
也不知是故意不寫,還是面皮薄不好意思寫,總之告白的話兒一句兒也沒見着,只看見了時間,地點,以及姑娘家會穿的衣裳。
拎着燈籠在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繞了個圈兒,因為天氣冷,不少姑娘家肩上披着的鬥篷帽檐都蓋住了腦袋,本就很難在這處尋人了,鬥篷一蓋更是連背影也瞧不出來,寧清衍無助的再原地轉了個圈兒,怕自己記錯了,看錯了,還再将那信紙給掏出來确認了一遍。
‘孔雀紋大紅羽緞白邊披風。’
擡眼一瞧,十個姑娘裏有五個都是穿着紅色,不過這孔雀紋,孔雀紋,孔雀紋。
寧清衍頭一回覺着自己這眼睛不夠用,跟着每個姑娘上前一步都要費心看看人家這衣裳上的花紋,瞧遍了這滿身的芙蓉、紅梅、蝴蝶、青鳥,就偏偏是看不到這孔雀。
怕跟人走的太近不合适,無奈只好走兩步再停兩步,寧清衍折騰的自己在這大冷天裏還起了一身細汗,他無奈的長嘆出一口氣,再将信函掏出來确認了一遍。
這蘇家三妹妹看起來也是頭一回約人出門見面,心意不寫便罷了,這碰面的地點也不寫,就說了句自己穿什麽戴什麽,來的時候記得給她買盞蓮花燈籠外,其他一樣也沒了。
無奈再轉了個身,看到的卻還是熙熙攘攘,來往不休的人群。
有位青衣姑娘無意撞了回寧清衍的肩膀,再低下頭規規矩矩同他颔首以表歉意,臨別時望着那俊俏的模樣還不忘捂嘴偷笑着。
不比蘇蓉繡那般小胳膊小腿一入人群就失了蹤跡的模樣,寧清衍這厮身高腿長,容貌出衆,走在何處都是鶴立雞群,格外招人目光的存在。
從他拎着燈籠一進這條街,蘇蓉繡便瞧見了,只是這家夥大大喇喇的好幾回望過自己所在的方向都犯着迷糊的再挪開的視線,氣的人家姑娘撅着嘴跟了他好幾條街這家夥還在找人,結果寧清衍死活找不着不說,還埋着腦袋到處湊着瞧人家衣裳。
本是沒了耐心要去叫人,卻又無意瞧見人家姑娘故意撞了他一回,他那手足無措的模樣。
心下覺着好笑,看那孤孤零零又委委屈屈的高大身影,蘇蓉繡捉弄也捉弄夠了,便踮起腳去拍了一下那少年的肩膀。
“公子在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