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揭開自己身上一層一層的絲綢、玉片,馮楚天的心情有點兒複雜,姜刑按住他不斷顫抖的手,“我來吧。”
“不用,我自己來。”這種體驗,算起來還真是挺新奇的,開自己的棺材,在自己的屍體上找東西,馮楚天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嘲笑着自己,也是夠無聊了。
最後一層東西被揭開,大家都吓了一跳,內棺中的馮楚天表情安寧,像是睡了一樣,歷經千年,也絲毫不見腐壞的樣子,只是胸口的地方,還殘留着斑斑血跡。
“這……馬王堆?!”王秋南看了一眼,又看看一邊站着的馮楚天,伸出手指在他身上戳了兩下,還有彈性,“要不是知道怎麽回事兒,我還真以為你有個雙胞胎兄弟!”
“辛追夫人跟他可不一樣。”金煦一見着馮楚天的屍身,立馬來了精神,“其實我們的差別在于,他死的時候魂魄離開了身體,而我……呵,我也不知道,我現在還有沒有魂魄這種東西了。”
“那你就別想了。”馮楚天重新給自己蓋上絲被,還在上面拍了兩下,似乎是想哄着自己睡覺。
“阿天,別說了。”姜刑最見不得他那笑得跟哭一樣的表情,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出口呢?在哪兒?”
“在那邊。”他指指地上那幾個箱子其中最近的一個,“當年他們把我放進來,大門早就被封死了……那下面有一條通道,你要走就走吧。”馮楚天指着一個方向,仿佛用盡了身上的力氣,表情落寞而傷感。
“跟我一起走吧。”姜刑拉着他的手,想将他帶離這陰暗的世界,“其實我倒不在乎你是人是鬼,反正幹我們這一行兒的,天天也是不人不鬼的……”
“不,我根本沒辦法離開。”馮楚天指着周圍,“我哥他把我能出去的路都封死了,鬼有鬼的路,人有人的路,你們可以走了,我……”
正說着呢,王秋南已經把箱子打開,撤掉下面的箱底,果然有一條密道。“我不知道你們每個人究竟心裏頭藏着什麽鬼,我這輩子,沒對不起誰過,做人也沒那麽多小九九,這趟進了這墓,也純粹是誤打誤撞,阿天,你的東西,如果你同意,我們就帶走,如果你要留着,我們如數奉還。”
“不用了,你帶出去吧,還有那幾個箱子,裏面應該還有我之前用過的刀劍一類的,喜歡你就帶走吧。”對于這些東西,馮楚天絲毫不在意,自己孤獨了千年,能有他們過來陪自己說說話,聊聊天,已經很難得,對于這些死物,他沒有絲毫的留戀。
聽了他這話,王秋南也不客氣,從附近的幾個箱子裏面,又找出一些東西,果然有馮楚天說的,刀劍之類的武器,裝飾精美,看起來就市價不菲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金煦,只覺得心裏有些不舒服,這家夥藏得太深,一路以來,也不知道幾句話是真的,幾句話是假的,虧得他還有點兒心動了呢……
姜刑在一邊不為所動,難得看上了一個人,想跟他長長久久,可阿天根本不能離陵墓,這可愁死人了。“你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要是能走,我早就投胎去了。”馮楚天搖搖頭,看王秋南裝得起勁兒,還主動過去幫他挑揀一番。
“你們走不走無所謂,我只想知道,那塊石頭究竟在什麽地方。”金煦垂着手,他來這一趟,研究上面的宋墓是假,到下面的漢墓才是真。“上面那宋兄,該不會也是打着那石頭的主意吧?不然我們也不會從那洞口進來。”
“确實,你說對了,他們一夥人,不知從哪裏得到了石頭的消息,做夢呢!長生不老,根本就是傳說。”馮楚天一邊往王秋南的包裏塞東西,一邊回答金煦的問題。“其實我也很奇怪,那石頭如果真的是女娲石,我不是應該起死回生嗎?為什麽還要留在這陰森森的地方?!”
“呵——你說得對,我也只是在文獻資料上看到過一點記載,之後推斷出來的,如果那真的是傳說中的神物,你也不至于躺在石棺裏面。”金煦找了半天,也沒見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傳說女娲補天留下的神石,确實出現過,只是古代戰亂頻發,我廢了幾百年的時間,想讓自己重新做人,可惜了,又是一場空……”
“如果它真的能讓你重新做人,那我很願意拿給你用,畢竟對我已經沒用了。”馮楚天撇撇嘴,他也搞不懂,為什麽兄長會把這麽珍貴重要的東西放進自己的墓穴。“也許他們只是拿我做試驗而已,如果成功了,我還是會死……不過也好,他們也沒有長生!”
“石頭?!試驗?!”王秋南突然腦子一動,想起了自己之前看過的小說。“阿天!你是心口被刺才死的,是嗎?”
“是,哥哥一箭射過來,假裝是在瞄準敵人,其實我看到,他當時瞄準的就是我。”馮楚天如今想起來,也是一陣心痛,為什麽兄長要與他同室起操戈,自己明明什麽都不會跟他争,父母也更喜歡兄長,難道……“等等!我可能知道了!”
“我也知道了……”王秋南跟馮楚天一對視,兩人脫口而出:“心!”
四人趕緊七手八腳地扯開亂紀八糟的绫羅綢緞,重新又把馮楚天的身體挖了出來,姜刑上手摸了一下,冰涼的一片,絕對沒氣兒了,王秋南不好意思,看着姜刑,“趕緊的啊,你家的,你來。”
“我舍不得……”姜刑抱着阿天的身體,又轉頭看看他的魂魄,“阿天,真的有女娲石嗎?”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似乎用我做了這個試驗,而且失敗了,東西在不在,我也不确定。”馮楚天搖搖頭,他從來沒感覺自己這麽窩囊過,活着的時候就夠沒用了,死了以後,也是個糊塗鬼。“要不還是我來吧。”看他們都沒動手,馮楚天只好親自上手了。
解開一層一層的衣服,馮楚天沒有絲毫猶豫,好像自己手中的,不過是一個物件兒,也對,他本人就在這裏,身體,也不過是曾經活着的證明。心口的空洞已經不見了,被人用絲線縫合起來,他一點一點拆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線,好像一瞬間,自己也解脫了。傷口早就不出血,拆了線,用手輕輕撥開,馮楚天沒有絲毫的感覺,裏面果然有東西,他看看金煦,把手探了進去,果然摸到了一塊冰涼的石頭。
“給,你要的。”馮楚天一把掏出石頭,沒有絲毫的猶豫。石頭離體的那一剎,屍身也發生了變化,皮肉毛發瞬間化為灰燼,只有森森白骨,還躺在原主人的懷中,空洞的眼睛,似乎還在審視着這個悲涼的世界。馮楚天把骨骸重新放回內棺,“帶着東西走吧,我也該睡覺了。”說着,他重新躺回棺材裏,把散亂的绫羅整理好,蓋上了被子。
金煦拿着石頭看了半天,“謝了。”說着還幫馮楚天掖掖被子。石頭不大,不過成年男子拳頭大小,顏色漂亮,青黃赤白黑,五色俱全,上面的紋理像是一條一條的血管,縱橫交錯着,可惜,現在看着,它也只是一塊石頭而已。
“阿天……”姜刑留戀地看着石棺,他從沒這麽傷心過。喜歡一個人,從一見着他,就覺得他像一道光,照進了自己的生命裏,他的笑容單純而清甜,靠着自己的時候,崇拜而又依戀,他跟自己說他的家世,說他的家人,總帶着傷感和惋惜,他想讓自己成為他的家人,又有什麽不行?也許他從事這個行當,也只是為了遇到他吧……這個活在黑暗中的孩子,跟自己又有什麽不同呢?也許自己會愛上他,就是因為那雙在黑暗中,也無比純淨的眼睛。
“刑哥!走了。”王秋南已經整理好了行囊,出口也已經完全被打開,下面傳來陣陣的冷風,似乎這裏通向的是地獄。
金煦把石頭收好,拿上背包,跟在王秋南的身後,看着姜刑發紅的眼圈兒,突然心裏有些發悶,“走吧,姜刑,我們該回去了。”
突然,姜刑腦子中閃過一個想法,他握着阿天的手,回頭說:“你們走吧,我說過,我要一輩子守着他,陪着他。”說完,翻身跳進了棺材,瞬間合上了蓋子。
“姜刑!!!!你瘋了!!!!!”王秋南立馬扔了背包,趕緊想把棺材推開,“金煦!!愣着幹嗎?!來幫忙啊!!!”
“哦,好!”金煦也愣住了,趕緊上去幫着王秋南一起推。使了吃奶的力氣,石棺紋絲不動。“姜刑,你可想清楚了!一輩子可不是那麽随便的!”
等了一會兒,空氣中只剩沉默,王秋南拼命砸着棺材,想把姜刑拖出來,“你丫的趕緊出來啊!還等着你回去分錢呢!!!”
金煦倒還算冷靜,他撫摸了兩下石棺,“姜刑,你想好了,就敲一下,我們就知道了。”
“嘭”,石棺裏傳來清脆的響聲,姜刑敲的,只是他現在沒什麽力氣說話,進來才知道,石棺密封很好,空氣根本進不來,他憋得已經有些意識模糊,只聽着王秋南在外面哭喊,還有金煦說的話。姜刑有個習慣,說是習慣,也算不上什麽習慣,他平時很少喝酒,除了必要的場合,絕對滴酒不沾,因為就這種東西,會麻痹他的神經,影響判斷,不過此時的感覺,他真的覺得自己醉了,醉在這場不可思議的夢裏,如果這是夢,只願長醉不願醒,至少在這裏,有個人願意跟他一輩子,相互依偎着。
“唉——你這是何苦呢?”馮楚天摟着姜刑的腰,腦袋輕輕靠上他的肩,“你真的想好了?不後悔?想好了,我就不放你走了。”
“想好了,從來沒這麽想歇一歇了。”姜刑抱住馮楚天,可惜只能感覺到骨骼的涼意,“阿天,我說了,陪着你,守着你,你也要陪着我,知道麽?”他是個孤兒,從小,在他的世界裏,只有冰冷和孤寂,如今多了一個人,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美好了,美好到讓他願意為了這一切兒奮不顧身,去擁抱那一剎那的溫暖。
“嗯,知道了!”馮楚天笑笑,輕輕揮了下手。“哐”的一聲,石棺最外層的蓋子也合上了,現在,這個世界裏,只有他們兩個了。
王秋南瞪着眼睛,剛剛還是金煦手快,才把他拉開了,不然這手就廢了。“他……就這樣了?!”王秋南捂着臉,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什麽古墓,什麽鬼魂,什麽女娲石、僵屍,自己的好兄弟,就這樣留在了裏面,怎麽能讓他安心?
“走吧,這是他自己的選擇。”金煦拉起不住哭泣的王秋南,領着他走向密道,頭頂的機關已經封好,以後,再也不會有人來打擾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