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大選(5)
“荼蘼猶照雪,春霁來時,抵死塵緣絕。無那東君容易別,小簾垂落朦朦月。藤下吟哦殘半阕,攜手餘溫,轉霎成心結。前世擦肩賒一瞥,如今翻卻相思頁。”皇上手執矮紙,随意地吟哦起來,讀罷思量片刻,背手緩緩來回踱步,秀女們仍舊跪叩在地,眼睛卻随着皇上金絲皇鞋來回移動,目不轉睛。
“前世擦肩賒一瞥,如今翻卻相思頁……”皇上站定,拿起小詞再讀了一遍,只覺詞中之意大好,回味無窮,便開懷問道,“這是你們之中誰的詞?寫得這般好!”
東二房的姐妹們聞言,惶恐地偷眼相觑,皆是一副茫然神态,皇上見無人回答,卻有些個着急,他素來欣賞有才的女子,心裏便急于找出她來,便提高了音量再度問及,“是你們中誰寫的?再不承認,朕可要重重罰她了!”
“榭兒,是你的麽?”柳娈見榭兒一改往日從容,顯得焦躁無常,便蚊吟般細細問之。卻不知榭兒擡眼已然滿面闌珊,清淚連連。
柳娈心頭一緊,莫不是什麽宮外私物,難道是榭兒口中的心上之人所贈,若她一口承認,這秀女與宮外男子私通,豈不是死罪難逃了……
“萬歲爺,是、是奴婢胡亂所作……讓萬歲見笑了……”柳娈倏然立起,垂首答之。她心有不忍,念榭兒幫了自己那麽多回,也該适時報答了,況若皇上問起,只推說思念皇上所致,卻也不會懷疑到榭兒的什麽宮外男子。若是榭兒承認,那便完了,她一無受皇上青睐,何來相思,二無先前才華展示,皇上定要考她,她不展才情,便是欺君,若展得柳絮才華,那萬歲豈不是……當下只有自己承認,才能救人救己……
“呵呵!娈兒,朕便知是你!方才還不敢承認了。”皇上大喜,思及詞中濃稠相思之意,更添欣然,“娈兒,你小小的身上到底還藏着多少才華,快快給朕一一展現出來!”
“奴婢惶恐……那詞只不過随意作之,萬歲權當玩笑爾……”柳娈觍顏答之。
“娈兒,你的才情朕知曉得很,休得謙虛,趁太皇太後和一衆妃子都在,還不證明證明,朕先前的眼光果然不錯!”皇上一把拉起柳娈皓腕,牽至身邊,喜不自禁道,“來來來,快給朕說說,這詞用的何典,說的何意?”
柳娈心頭大駭,悔不當初承認了這樁煩事,此番萬歲又要考我來的,這如何是好,當着太皇太後、皇後和桐妃等的面上,讓皇上難堪,真乃欺君罔上了……
柳娈吞吞吐吐,只不時用眼瞟着皇上,卻見他耿耿雙眸正用着期盼與鼓勵的眼神看着自己,更沒了頭緒,身上不覺瑟瑟微顫了起來……
“皇上……”正在這時,卻聽得榭兒之聲從身後響起,柳娈猛然轉頭,以期救之,榭兒仍舊是那副從容微笑的神情,對柳娈點了點頭。柳娈又見榭兒這番自信的神情,這才緩了口氣,待聽得她如何解釋。
“啓禀皇上,柳選侍此詞乃昨日深夜偶成,千回百轉對月長思君恩之深……”榭兒垂首答之,不待皇上細問,繼而道,“柳選侍已将之譜成婉曲,昨日還唱與奴婢聽過,曲詞上佳,聖上若要明其中之典,詞中之意,卻待奴婢與柳選侍再獻醜一曲,以答萬歲聖問。”
“此詞已然譜成曲子!”皇上聽罷驚訝嘆之,“還不快快唱來!”
柳娈吃驚不小,榭兒,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是,萬歲……”榭兒緩緩起身,走至柳娈身邊,扯着柳娈衣襟細聲道,“小娈,你不是會琴麽?待會你只彈《蓮事》的複調,我便把那詞意随着你的琴調唱出。”
“嗯?”柳娈差點沒聽明白,榭兒竟然要當場按曲填詞?這《蓮事》乃榭兒自度曲,已教會柳娈熟悉,自不下話下,柳娈倒開始擔心榭兒臨場應變的能力。
“相信我。”榭兒一笑,便轉頭對皇上道,“柳選侍琴藝遠在奴婢之上,奴婢已熟知曲詞,便由我倆合作一奏唱曲,望聖上随意聽之,權作排遣。”
“诶!莫得謙虛!快快奏來!”皇上急于聽曲,又覺新鮮有趣,便速速回到禦座之上,端座欲聽。
此時太監們已把古筝擺放好,柳娈拂了衣袖坐畢,素手輕調了筝雁,擡眼示意榭兒可以開始。榭兒薄立于柳娈身旁,一襲白衣委地,一襲白衣撫琴,清淩淩瑤池仙風。
柳娈高調一撥,榭兒朱唇緩啓,只聽得曲中之詞——
“一簾岚晚/清風簟底細細長/
素雲染淡/檐遣小月撓破窗/
紙矮墨寒/折言兩段各一方/
掬十指碎嘆/如屑怎攬/風起緣散/
雨惹流夜/水調未絕/
隔世感君深一瞥/今個颦展相思頁
君一生只留半闕/君半闕為誰寫/
淡了人世榮謝/猶為君一樹容勝雪/
雨惹流夜/水調未絕/
為報君前深一瞥/今生始共相思頁
君一生只留半闕/君半闕為誰寫/
淡了人世榮謝/猶為君一樹容勝雪”
唱至此處,一曲《蓮事》飄然已過,調緩聲細,榭兒微微一笑,随着筝曲彈過幾調,才有櫻唇輕啓,接着唱道——
“綠羅裙曳/碧草漸遠青漸疊/
處處誰憐/無那東君容易別
餘溫怎攜/盤扣待解又同結/
扣舊扉苔滿/薄瓦滴月
雨惹流夜/水調未絕/
前世擦肩賒一瞥/如今翻卻相思頁
滿苑寂寂猶勝雪/
一生只為君榮謝”
此時曲已至尾聲,榭兒聽得還有幾調,便湊着音聲,重複唱道“滿苑寂寂容勝雪,一生只為君榮謝……”愈發一唱三嘆,委婉多情。
柳娈當筝一劃收手,榭兒漸閉雙唇,音畢樂停,配合得恰到好處,曲美詞佳,一整首曲子悠揚婉轉,似迷似醉,殿上衆人不由得皆沉醉其中,不知不覺中曲已完畢,才緩然睜眼,卻未曾去了蓬萊,原來還在塵世之中。頓覺此曲宛若南柯一夢,黃粱易枕,恍然隔世,久久不願清醒……
柳娈和榭兒相視而笑,起身迤逦至皇上跟前拜禮。
“妙!妙啊!”皇上掩飾不住喜悅,忙從禦座上下來,疾疾步下金階,迎至柳娈和榭兒跟前,請她們一一起身,“柳娈,你真真堪比詠絮之才!”
整個太和殿上,唯有曹寅和毓敏聽罷此曲,潸然淚下,這骨中見骨、血中見血的相思,偌大個皇宮,萬千後妃,又有多少人能真正體味?深宮似海,旋成陌路,若有相思,唯托明月……這聽似婉轉,看似淡然的人兒,柔弱的身軀,如何承受這般重量,那或起或伏的曲調,已然把天地都*仄到了極致。
“萬歲過譽了……”柳娈低眉屈身再拜。
“诶?這個選侍,朕沒有見過,如何一直垂着頭,不讓朕好好瞧瞧。”皇上正準備上去看之,榭兒和柳娈心下皆驚!
“皇上,奴婢貌醜,生怕污了皇上聖眼!”榭兒忙退了幾步,連連推辭道。
“這千回百轉黃鹂之音,飛龍舞鳳翠雀之姿,如何能貌醜?朕讓你擡起頭來。”皇上見榭兒推脫,便不再前進,只換了嚴肅口吻命令。
“是……”榭兒突然擡起臉來,卻見她左側的面頰陡然多了鬥大的一顆黑痣。
“啊!”皇上不覺被怔到,往後退了小步,不忍再看,只得擺了擺手讓她退下,心想,這麽好的嗓子,這麽好的畫藝,這麽好的舞步,卻偏偏生得這般駭人……真是上天捉弄……
太皇太後見了,亦是表情稍變,忙轉頭對圈點的太監小聲交待了幾句,那太監諾諾點頭,便在玉牒上劃去了什麽。皇後娘娘自從當初講經一事,一直念念不忘看榭兒,如今見她如是做,恐有難言之隐,亦是轉頭對太皇太後說了什麽,太皇太後微微颔首。
卻不知榭兒為了不被皇上注意,甚至刻意想留下個貌醜的印象,早在跪地之前已悄然用緞子上的墨跡在自己臉上畫了一點,權當一顆黑痣。
皇上搖了搖頭,又換了溫柔神态對着柳娈說道,“娈兒,詞曲皆佳,朕很喜歡。”
榭兒見此,不禁心想,這皇上口口聲聲說愛女子之才,今日見了,卻也與凡夫俗子一般,貪戀皮毛色相。唯姿貌上乘,才華便才有所附麗。
皇後見皇上一直徘徊在階下殿中與柳選侍談笑,只覺耽誤了好些時辰,便起身亦走至柳娈身邊,對着皇上微笑道,“柳選侍果然才貌雙全,皇上先前所封貴儀之位,卻也屈尊了,待所有團舞賞罷,臣妾和老祖宗得商量個相當的封位賜之,皇上意下如何?”
“皇後也這麽覺得?”皇上似乎有些驚訝,不過聽得皇後語氣,這柳娈定能順利鳳屏封賜,心頭一喜,便回了皇位上,擺手道,“東二房舞藝全佳,賞!”
“謝皇上……”東二房姑娘們一聽封賞,喜不自禁,歡喜地叩禮受賞,便欣然退去。
“宣東三房進殿……”李公公見東二房退去,便又上前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