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本來也沒指着誰喜歡我。”寧随遠抱着被揉亂的腦袋躲來躲去, 微微着惱,嘟囔道:“屍檢報告呢!快拿來看看。”
季珩哂笑一聲,也不再逗他了,彎下腰湊過去, 兩人再次頭挨着頭。
看來這次焦正祥是真的害怕季長官徒手擰斷他的脖子,給出的分析報告事無巨細。
參與新紀年百貨恐襲事件的一共有四十八個人, 職業分布從工人到小商人應有盡有,基本上都是平庸而不起眼的家庭背景, 且沒有犯罪前科。
寧随遠大病初愈,季珩怕他看的眼花,刻意放慢了翻頁的速度, 但很快就被寧随遠不耐煩的使勁拍打。
“翻頁翻頁。”
“再翻,這頁沒重點。”
季珩手都被拍麻了,慢慢的他就發現自己的浏覽速度已然趕不上翻頁的速度, 寧随遠的閱讀速度極快,十幾秒就能浏覽完滿滿的一頁紙。
随後小寧同志就無情的發出吐槽:“季Sir, 你是不是有老花眼啊?”
季珩氣不打一處來:“我有老花眼我能當兵?”
“誰知道你們Alpha有沒有互相之間開後門兒。”寧随遠嘀咕道。
季珩心想就你這走馬觀花的閱讀模式, 能看到重點就奇了怪了, 忽然他的手指被寧随遠握住壓下,頁面靜止在一處。
“這個人有犯罪前科。”
季珩心道你居然還真能抓住重點, 又聽寧随遠道:“不是!你看名字!方偉毅!方偉毅怎麽會在這裏!?”
方偉毅, 銀行搶劫案件裏唯一死亡的犯罪嫌疑人, 屍體在城防所的冷庫裏待了半個晚上就不翼而飛。
随後, 他就出現在了新紀年百貨的恐襲團夥裏, 又一次被人擊斃!
一種詭異的感覺像是幽暗的煙塵一樣在空氣中彌散開,讓整個事件都變得撲朔迷離起來,寧随遠的眼睛眨了兩下,扭頭看向季珩:“你怎麽看?”
季珩面色如水,眉宇間缭繞着一股蒼青色的肅殺之氣:“我敢肯定當時的方偉毅已經氣絕身亡,我也敢保證這個世界上沒有妖魔鬼怪。”
寧随遠沉吟。
“肌肉細胞和神經細胞遲緩性失活。”他翻了好幾份屍檢報告裏都有這樣一句話。
季珩忽道:“阿遠,我有一個想法。”
“嗯?”
“如果說方偉毅原本是一具屍體,那有沒有可能這一群人——原本都是屍體。”
寧随遠的瞳孔細微的收縮了一下。
“季長官,你這個想法過于大膽了。”他的神色晦暗不明:“你剛才還說你是個唯物主義者。”
“所以才需要博聞強識的你來幫我補全這個猜想。”季珩站直了身體,雙手環抱在胸前:“在你的印象裏,有沒有什麽技術能讓屍體像活人一樣行動?”
讓屍體像活人一樣行動?
寧随遠愣怔了一瞬,垂下眼簾,呼吸變得綿長深邃,半晌,他擡頭道:“如果有這樣一種技術不是太可怕了嗎?”
季珩的眸光悄然閃爍。
寧随遠的這個回答令他陷入了動搖。
——也許方偉毅當時真的沒死?他的槍罕見的出現了偏差?!
“我還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問題。”寧随遠快速翻動着個人檔案信息:“這些人的第二性別,全部都是Beta。”至此,他的臉頰一陣抽搐,擡手将虛拟屏關閉了,阖眸扶額:“Beta在整個社會所處的位置有時候比Omega還要敏/感微末,這可能也是他們聚集起來反/動的契機——”
“現在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季珩沉聲說:“這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惡*件,且跟謝爾茲脫不了幹系。”
“所以首要的是抓住謝爾茲.”寧随遠捏了捏山根,這個結論實在是沉重的惱人:“要抓住謝爾茲啊.”
“我有一種感覺。”季珩說:“他們好像格外的在意屍體是否會被城防所扣留,所以選擇*、卧軌等方法毀屍滅跡,這是不是表明屍體上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麽多屍體存放在城防所裏,那他們說不定會再次光臨城防所的冷庫,偷屍體。”寧随遠擡起頭道。
季珩微一颔首,眼神微妙。
季珩為了防廖鵬可真是下了血本,單獨給他整了間病房,随時按鈴喊人來給廖鵬打鎮靜劑,還專門讓高德和路陽兩個人在病房裏看着他。
路陽回到病房裏,就看見桌上擱着一盆已然涼透了的面,依舊是紋絲未動,
已經兩餐了,看來廖鵬是真的情傷入骨,不吃不喝的側卧在床頭,只用一個弓起的脊背對着路陽和高德。
路陽看向高德,求救的意思非常明顯,高德則無奈的聳了聳肩。
“那個,鵬哥,你還是多少吃點兒吧?”路陽擔心得很,小聲說:“你看你這麽胖,兩頓不吃肯定撐不住啊.”
高德:“.”
他扔了一個“你可真會說話”的眼神給路陽。
果不其然,廖鵬沒有給路陽任何回應,路陽蔫頭耷腦的嘆了口氣,
“我去給鵬哥熱熱吧。”他說:“萬一鵬哥待會兒餓了還能吃!”說着他把桌上那碗快泡發了的面捧起來,蓋上飯盒兒蓋子。
“也行,開水間在樓下。”高德說:“你出去再找人問問路。”
“好的。”路陽用力點頭,颠颠的出了門。
一路打聽,醫療所的負一樓好像有專門的鍋爐間可以翻炒和回熱食物,路陽覺得這碗面都泡成這樣了,光加熱可能也進不了嘴,不如翻炒一下做成油爆面疙瘩,說不定廖鵬會喜歡。
于是他順着手扶樓梯一路下樓,看到一個巨大樓層标志B1。
看來這就是負一層了,路陽心想,他順着走廊走下去,只見白晃晃的燈管将整條走廊照亮,一眼可見底,封閉又森然。
溫度好像有點兒低,路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心想鍋爐房為什麽會設在這麽冷飕飕的地方呢?
他慢慢的不停歇的走着,下意識的抱緊了懷裏的飯盒兒,走到盡頭一拐,他看見一個長條形的标志貼在不遠處的門框邊。
路陽忙跑過去,那門派兒的字漸漸清晰,“太平間”三個大字赫然映入眼簾。
路陽冷不丁的剎住腳步,面色劇變。
他就是再傻也知道“太平間”是個什麽地方。
“我走錯了。”他吞了口唾沫,給自己壯膽似的自言自語道:“這樣我也能走錯,我真笨啊。”說着他轉過身想要原路返回,忽而看見遠處站着一個白衣人。
那白衣人身材高挑,肩頭一抹紅醒目而明豔,乍一看似是跟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了。
路陽呆了呆,他頭一次覺得自己的這副近視眼鏡度數可能不太夠了,忍不住朝着白衣人的方向伸長了脖子,鵝一樣的竭力張望着。
“謝.”他的嘴唇因為狂喜和驚訝而不住的顫抖着,舌尖也變得不受控制了:“謝爾.”
白衣人朝他走近了一步,皮鞋與瓷磚地碰撞,發出了“啪嗒”一聲,蕩漾起冰冷卻優雅回響。
一步,又一步,越來越近了。
那一瞬間,路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他往後趔趄了半步,熱忱的笑容凝在了唇角,一點一點的幹癟下去。
廖鵬像是個突然蘇醒的化石,猛地從床上翻坐了起來。
路陽說的沒錯,他兩頓沒吃根本支撐不住這一身的肥肉,眼前一陣陣冒金星。
“草。”他低聲罵了一句,抓起床頭一瓶注射用的葡萄糖配液,拔掉橡膠塞仰頭就“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
這回換高德喊“草”了,撲過去從他手上躲下注射瓶,震驚道:“我他媽一次看到有人喝葡萄糖自殺的!不愧是你啊胖子!”
“誰自殺了!老子低血糖!”廖鵬“呸呸”兩聲吐掉那一嘴怪味兒,晃了晃腦袋瓜子,那種眩暈感終于漸漸退下去。
“小路呢?”他問。
高德:“給你熱飯去了啊!”。
廖鵬:“怎麽去了那麽久還沒回來?”
高德:“迷路了吧大概。”
廖鵬;“那我出去找他。”
高德展臂阻攔:“不行,你這是借口吧,你其實是想去樓上病房找松平亮!”
廖鵬的臉色一黑,喘了兩口粗氣居然找不到給自己辯解的理由,只好放棄了似的擺擺手:“那你出去找他一下。”
高德面色狐疑:“你調虎離山吧?我出去了誰管你?你萬一又發瘋去找人麻煩——”
廖鵬暴怒:“我他媽的在跟你說認真的!”
高德也拔高了音量:“誰知道你他媽為什麽會突然變得這麽認真啊!”
廖鵬一手叉腰,另一手用力的扇了扇,一副“老子敗給你了”的挫敗樣子:“你知不知道洗手間隔音效果其實不太好。”
高德:“所以呢?”
廖鵬困獸般在原地煩躁的轉了兩圈道:“我剛才在洗手間裏蹲大號的時候聽到城防所的人說屍體太多了,運回城防所的冷庫太麻煩,所以借用了醫療所負一層的太平間。”
高德:“沒跟季處打報告?!”頓了頓他又道:“所以呢?”
廖鵬:“我記得他們城防所之前丢過屍體吧?一具屍體都能丢,那麽多具放一塊兒,肯定不會太平,我他媽右眼皮就一直在跳。”
高德完全不能信服:“你這是封建迷信!季Sir教育我們要堅持當一個唯物主義選手——”
“那你問問頭兒當時在新紀年百貨為什麽突然從二樓斷層爬上四樓去救小寧!炸/彈就在他正下方噼裏啪啦!他就跟沒看見一樣!”廖鵬憤怒的說:“不就因為他右眼皮在跳嗎!”
高德:“.”
草,這缜密的邏輯和舉例論證,居然讓人無法反駁。
“走走走。”廖鵬三下五除二把鞋給換上了,三步并作兩步的走到門邊,他扶着門框倏地頓了一下,認真的聲明道:“當然了,小路跟我的關系,和小寧跟我們頭兒之間的那種關系是絕對不一樣的。”
高德已經給他說蒙了,跟在他身後邊走邊滿臉寫着迷茫:“什麽關系和什麽關系啊?小寧跟我們頭兒又是什麽關系啊?”
廖鵬道:“你傻嗎,你這還看不出來啊!我們頭兒都恨不得跟小寧同志搬到一塊兒去住,他的心思壓根兒就不在別的地方,你看我失戀到現在,他有來看過我一眼嗎?啊?”
高德木着臉:“敢情你這一整天.腦筋活絡着呢?”
“可不,我花了這一整天,可算想明白了。”廖鵬雙目空洞的說:“我就算把他松平亮殺了,小甘橘也回不來。我再鬧小甘橘也是葬到他們松平家的墳地裏,跟我不會有任何關系了?說什麽都沒意思。”
“你能想清楚這點,真是太不容易了。”高德嘆息。
他們這樣的人見慣了生死,接受起來其實也比一般人要快得多。
這樣的一種能力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我一定會把兇手抓到的。”廖鵬一字一句的說:“我要把他碎屍萬段,給小甘橘報仇。”
“我陪你啊鵬哥,我們一起把兇手繩之以法。”高德堅定的說:“季家軍上下一心,其利斷金!”
“可拉倒吧!”廖鵬咬牙切齒起來:“我對我們季家軍很失望!非常失望!在我肝腸寸斷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安慰我!體諒我!”
高德:“.”
“一看你們一個個的就都不知人間疾苦!尤其是我們頭兒!他連Omega的手都沒摸過吧!他壓根就不能理解那種愛而不得的痛苦!你看他要是被一個Omega玩弄了再當破鞋一樣甩掉,他現在還會這麽振振有詞的揍我教訓我嗎!”他越控訴越憤怒:“我可不想讓我們隊裏唯一一個會在我失戀的時候誠心誠意安慰我而不是疾言厲色辱罵我的小朋友就此消失!”
說罷他一扭頭,正對上季珩一張冷峻的臉。
廖鵬登時像是個被拔掉了電源的大擴音器一樣閉了嘴。
季珩幽幽的吐出兩個字:“針對你剛才的那個問題,關于我被一個Omega玩弄了再當破鞋一樣甩掉之後還會不會站在這裏振振有詞的揍你教訓你,我現在可以鄭重地給予你回複,我會。”
廖鵬:“.”
片刻後,他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狐疑的掀起眼皮。
“頭兒,您還真給Omega當過破鞋啊?”
路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裏的飯盒也跟着一塊兒摔了,面糊湯撒了一地,濺濕了他的衣裳。
然而他絲毫也顧不上,只死死的盯着謝爾茲的那張臉——明明那張臉還是那張臉,五官都是謝爾茲的沒有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可是驚恐就像是突然被挖開的泉眼一樣洶湧的迸射出來。
路陽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害怕。
是因為這裏是太平間的門口嗎?還是因為謝爾茲這張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在他的印象當中,謝爾茲一直是一個鮮活而多彩的人。
無論生活多麽的艱苦,謝爾茲都會想辦法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會去各處搜羅各種各樣有趣的八卦回來跟他說,會直接而奔放的表達他對拉斐爾的喜愛,會在衣服上繡象征着美好愛情的玫瑰。
即便是被拉斐爾傷害了,那天晚上的謝爾茲也還是帶着笑容的。
絕不可能,絕不可能是現在這副樣子!穿着嶄新的衣服,一張臉卻木僵的像個偶人!
路陽的瞳孔縮成了一個小點,謝爾茲已經走到了距離他幾米開外的地方。
冷汗從毛孔裏滲出來,很快就浸濕了背上的衣服,路陽渾身都開始止不住的發抖。
眼淚“啪叽啪叽”的從他的眼眶裏滲出來,超不争氣的流成一大串兒,謝爾茲古怪的歪了一下脖子,那可怖的景象一下子就沖垮了路陽,路陽猝然崩潰。
“謝爾茲!”他痛哭流涕的仰起稚嫩的臉龐,語無倫次的诘問:“你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啊!拉斐爾到底對你做了什麽!你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啊!”
他破了音的哭嚎聲在空蕩蕩的寂靜走廊裏蕩開一輪一輪的回響,嘈雜不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啊!我甚至以為你死掉了!我早就跟你說不要跟拉斐爾那種人待在一起!你偏不聽!你說你為什麽不聽啊!”
記憶中的那個謝爾茲像是乘着風一樣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路陽感覺到濃烈的悲傷和不舍,五指握拳,憤怒的捶着堅硬冰冷的地面:“謝爾茲!你說句話啊!你見到我就什麽話都不想說嗎!”
“刷”白衣的謝爾茲出現在他跟前。
路陽呆了呆,他甚至沒有看清謝爾茲是怎麽走過來的,那速度快不可擋,簡直是一眨眼的功夫就瞬移靠近了。
謝爾茲蹲了下來,雙手交疊環在身前,像是在觀察着一個怪異的物事一樣打量着路陽。
路陽被他這古怪的反應吓到,登時不敢再嚎哭,随後謝爾茲擡起手,用手指在他的臉頰上擦了一下。
淚水沾濕了謝爾茲的指尖。
“路。”他機械的吐字。
路陽淚眼婆娑:“是我!你記得我了嗎?!”
謝爾茲一撐膝蓋站了起來。
路陽:“謝爾茲!謝爾茲!?”他摸索着爬過去想要去拽謝爾茲的褲腳,卻被雅利安人拗頸丢來的一個冰冷虛無的眼神吓住。
他還是太害怕了,害怕到全身都動不了,他甚至覺得一個不小心謝爾茲就會殺了他!
謝爾茲卻沒有再看路陽,他猛地轉向,朝着太平間的門走過去。
路陽錯愕的瞪大了眼,随後他就看見謝爾茲五指握拳,狠狠地一圈杵在了太平間的大門上。
“哐啷”一聲巨響,那鐵門像是一塊破布般向中央凹陷,四角都脫離了門框,謝爾茲垂落的手掌和指骨都出現了變形移位,但他迅速的一個抓握,整個手掌就像是被重置的機械一樣“咔啦”複位,随後他整個抓住門板用力一扯,像是從活頁本上撕掉了一張紙一樣将整個大門卸掉,跨入太平間內。
這哪裏還算是個人,根本就是一個怪物!路陽瞠目結舌,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太平間的內部傳來各種奇怪的動靜,摔砸撕裂一應俱全,路陽已然怕到了極致,但他稍稍有些緩過來了,不得不強撐着爬起來,奔過去查看情況,他渾身顫抖的摸索到門邊,一眼望進去,整張臉都開始抽搐!
謝爾茲将屍體一具一具的都翻了出來,他像是在挑選商品一樣飛快的一一浏覽過去,經過冷凍的屍體肌肉骨骼都變得很脆,他手裏握着一柄不長不短的刀,選中的屍體就“咔擦”一聲将頭顱從脖子上割下來,切瓜砍菜一樣扔到牆角。
那幾顆斷截的腦袋西瓜一樣“咕嚕嚕”的滾到一隅,失去了慣性停住,随後又被另一顆頭顱碰撞,桌球一樣繼續移動,很快牆角就堆了好幾顆頭,其中還有那個銀行劫匪方偉毅的。
這場景實在是太詭異了,路陽一手捂住嘴,面色鐵青,他喉嚨處滾動了兩下,“哇”一聲吐了出來。
謝爾茲卻沒有看他,自顧自的做着這一切,當他把所有的屍體都篩選完,這才回到那十幾顆腦袋跟前,從口袋裏摸出一小瓶化學試劑,傾倒上去。
那瓶試劑在接觸到人體的肌膚時迅速的腐蝕冒煙,很快表皮就消失了,露出了下方的肌腱和骨骼,空氣中彌漫起一股難言的味道,路陽終于吐緩過來了,虛弱的直起腰望向謝爾茲,喃喃道:“你在.做什麽啊!”
謝爾茲不言不語,靜靜的低着頭看着那團已然面目全非的血肉。
這時,外面的走廊裏響起了一陣交談聲。
“靠啊,真吓死我了!哎你發現沒,我們頭兒沒反對,絕對有貓膩!”
“胖子你知足吧,要不是頭兒急着去給小寧拿藥,你現在還能站着說話?不被揍進重症監護室就不錯了!”
“唉,我還指望頭兒跟我們一起來呢,你別說,這裏還真他媽冷,嘶嘶嘶!小路!”
路陽當即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雙目放光,他屁滾尿流的撲出門去大吼道:“鵬哥!高大哥!我在這裏啊啊啊!”
他叫的撕心裂肺,頃刻間,一直不聲不響的謝爾茲扭過臉來,瞳孔震顫了一下,有森然兇光漸漸顯露。
路陽邊爬邊滾邊叫,迎面看到了狂奔而來的廖鵬和高德,那一瞬間,他看到這兩個Alpha幾乎是不約而同的卸掉了一臉的吊兒郎當,眼睛裏迸射出面對危險時獨有的利劍一樣的寒光來!
“小路趴下!”廖鵬嘶吼,路陽應聲卧倒,有厲風從他的頭頂刮過去,帶着冰冷的粘膩的屍氣,他雙手抱頭再一看,白衣的謝爾茲已經鬼魅一般的沖到了廖鵬和高德的跟前。
廖鵬根本沒打算放謝爾茲走,擡手去抓,謝爾茲刀鋒一轉,沾滿了死人血肉的刃利落的剁下來,廖鵬這個胖子在那兔起鹘落間簡直靈活的不像個胖子,他側身躲避,另一手抓向謝爾茲的手肘,反向一擰——“咔噠”一聲,謝爾茲的手肘被擰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彎度,但他沒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刀還緊緊的握持在掌心裏,廖鵬劈手去奪,就看見謝爾茲像個BJD娃娃一樣就着被固定的肘腕将身體倒轉了将近九十度,刀被抛擲到另一條手上握住,又一次閃電般刺向廖鵬!
“他在太平間裏燒屍體!”路陽電光石火間抓住了一整件事情的重點所在,跟随着季珩的隊伍這麽久,他也養成了一些機敏的思維模式,他幾乎可以肯定,謝爾茲的突然暴動就是因為他的呼喊即将暴露那些被銷毀中的頭顱裏的秘密!
“高德你去看太平間!”廖鵬怒吼道:“我拖住他!”話音未落他就被謝爾茲一腳蹬在胸口,那一腳幾乎把廖鵬的肺都踹破,廖鵬連退了好幾步拽住了謝爾茲的腳踝将他甩出去,謝爾茲重重的撞在牆上,全身的骨骼都發出可怕的裂響。
謝爾茲卻絲毫沒有停歇,他餘光瞄見了轉向太平間的高德,當機立斷的改變了目标,廖鵬兩步正要追上,“邦”一聲,子彈打在他足尖前方的地面上,碎石飛濺!謝爾茲竟然腰間還佩戴着槍!
短短的幾秒鐘,謝爾茲一邊奔向高德一邊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朝着廖鵬盲開數槍,整個走廊裏槍擊音回蕩開來震耳欲聾,路陽抱着頭一動也不敢動,随後他聽到了一摞尖叫聲炸裂開來。
路陽勉強擡起頭,就看見幾個醫務官帶着幾個家屬一樣的住民面色慘白的站在走廊盡頭,幾秒鐘之後,那群人掉頭跑了大半,還剩下兩個兩眼翻白的暈在了原地。
路陽跟随着廖鵬一塊兒看向謝爾茲,他們幾乎是同一時間産生了同樣的想法。
這種時候如果圍觀者受傷,絕對會成為他們的拖累!他們将無暇再去管謝爾茲!
謝爾茲已經攔住了高德,勒住高德甩到牆壁上的同時,他的槍口偏移,瞄準了走廊盡頭暈倒的群衆。
這個Beta體型的男人無論是靈敏度還是力量都勝過許多當兵的Alpha,高德在他手上占不到一點上風,被謝爾茲一條手臂勒的青筋暴突…
“鵬哥!”他嘶啞的大吼:“保護群衆!”他的背部遭受重擊,高德撲倒在地上,被謝爾茲又狠狠的踩了一腳,整個上半身都在劇痛中發麻。
謝爾茲就這麽踩着他奔過去,邊跑邊開槍。
廖鵬正将兩個暈倒的群衆一左一右扛在肩頭,一梭子子彈正中他的小臂,鮮血潑出來,廖鵬身形微微後仰,勉強穩住,他看見路陽一把抱住了謝爾茲的腿尖叫。
“鵬哥你快走!”随後那小眼鏡兒就被一腳踹的翻了個面兒,稀碎的鏡片玻璃糊在臉上,有鮮血從眼眶裏湧出來。
廖鵬扛着人掉頭飛奔,這個情勢調轉的太快了,原本是他們三個人攔截一個謝爾茲,現在赫然被謝爾茲反客為主!他不甘極了,可是實力的懸殊卻又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沖到了樓梯口,看到一道黑影折疊着從上方的樓層裏滑下來,帶着沉如鼓點般的腳步聲。
這種時候還有誰他媽不怕死的要下來!他們誰還能騰的出手再多救一個!
廖鵬“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氣,随後沖着樓上怒吼道:“危險!不要下來!”
他不說還好,一說樓上那道影子直接一撐扶手從平臺處滑了下來,穩當當的停落在他身邊,靴跟與地面碰撞發出“啪”的一聲,一絲拖泥帶水也無,同時還不忘在他腦袋後面推搡了一下。
“頭兒!”廖鵬驚了一下,眼中漸漸放出光芒來。
“快滾。”季珩沒有看他:“回頭再找你算賬。”
“頭兒!他有槍!還有刀!”廖鵬急聲道:“我們什麽也沒帶才這麽吃虧!你要小心啊!”
“哦,那我比你們強。”季珩挑了一下眉,他從後腰的皮革刀鞘裏拔出了一柄短軍刀,在半空中一抛,刀身“呼呼”旋轉,他複又接住刀柄,刃朝前方:“我至少不是赤手空拳啊!”
他啓唇而笑,俊美的容顏霎時間被鍍上了一層冷漠的寒芒。
謝爾茲沒有無腦的輸出子彈,他留了兩顆,慢慢的逼近了樓梯的拐角處,下一秒,匕首帶着森然白光旋轉着飛擲出來,直取謝爾茲的眉心!
這一次謝爾茲不得不退讓開,也就是這退避的須臾,季珩閃身而出!他逼近的速度太快了,一把攥住了謝爾茲的肩頭,将謝爾茲掀翻在地。
到底是實戰經驗豐厚的季處長,“邦邦”兩聲,他眼疾手快的控着謝爾茲的手臂将他的兩發子彈打空,他與廖鵬和高德終究還是不一樣的,無論是力氣還是抗揍程度都明顯高上一籌,而且他的反應更快,總能搶先一步的預判到謝爾茲的攻擊動作,精巧的防守或者反擊回去。
“哐啷”一聲,謝爾茲被季珩一腿掃倒,終于沒有立刻從地上彈起來,季珩傾身過去用手肘卡着謝爾茲的脖子,冷笑一聲:“我是真的很不高興,畢竟本來我現在應該在病房裏陪我家小朋友吃藥。”
謝爾茲的手腕剛要擡起,季珩反手一壓軍刀,刀尖穿過了謝爾茲的手掌心,他這一下将刀刃硬生生的剁進了瓷磚地裏,謝爾茲的手被釘死。
“你到底有什麽目的?”季珩低聲喝道。
謝爾茲的眼球一動不動的宛如凝固了一般。
“你不要以為你曾經跟寧随遠有過交情,我就會放你一馬。”季珩的語調逐漸壓緊:“你到底,為了什麽!”
“Alpha從沒有放過我。”謝爾茲忽然說。
季珩:“?!”
謝爾茲的臉上流露出一些悲傷的神色,他的面部肌肉似乎不太靈活,那神色僵硬且滑稽。
也只是須臾,他恢複了漠然:“我的任務,完成了。”
他突然硬生生的從刀刃下将自己破裂的手掌心抽了出來,自袖口裏劃出了一枚子彈。
季珩的眼神猛然閃爍,這強弩之末的動作危險性大不如前,他輕而易舉的将子彈和槍都奪下,填彈上膛抵在了謝爾茲的眉心。
“我警告你!你不要——”
謝爾茲整個人忽然劇烈的弓起了身體,這個動作在季珩看來毫無意義,但出于警惕和防範,季珩扣下了扳機。
“砰”
子彈穿進了謝爾茲的眉心。
随後季珩就發現了異樣,他飛快的站起身,就看見那枚蒼青色的子彈迅速的在謝爾茲的顱腦間借着血肉燃燒了起來,那是特質的重金屬燃燒彈,晶藍色的火焰跳躍着,像是在其中藏着一個魔鬼,
季珩的心裏“咯噔”一聲,他隐約覺得謝爾茲最後的這一下看似無用的反抗實則成功了——
重金屬燃燒彈昂貴且燃燒量有限,很快火焰就熄滅了,謝爾茲的頭顱只剩下了下半個連接着脖子的殼兒,看起來滑稽又詭異。
季珩皺了皺眉,他拔下短刀插回腰間的皮刀鞘,轉而往深處走,就看見了一地的狼藉,太平間的大門敞開着,路陽正扶着牆抖腿,一副将吐不吐的模樣。
不一會兒高德滿頭大汗的轍出來,他帶着一副橡膠手套,滿手都是色澤古怪的粘液,拯救了半天也沒拯救下來一顆完整的腦袋,只剩一個融了一半的眼球正在他的掌心裏“咕叽咕叽”的滑動。
路陽僵了兩秒,“哇”一聲又吐了。
高德的臉色看起來也沒好多少,他一眼看到季珩便大叫道:“頭兒!你快來看看吧!這些屍體真的是——”
季珩的心一分分的下沉,他想起了謝爾茲臨死前最後的那句話。
“我的任務,完成了。”
興許是坐輪椅壓迫到了腹部的傷口,寧随遠疼了好一陣子,醫務官不得不給他開了兩板止痛片吃着,季珩替他拿了藥,後來就說去找廖鵬了,寧随遠一個人就着開水把藥吞下去,然後就躺在床上開始發呆。
他的腦海裏不由自主的浮現起小甘橘病房裏的那個窗臺,還有那輕微浮動着的窗簾。
——窗戶是開着的。
楊潇.只是守在門口而已。
他霍然瞪大了眼睛,像是想到了什麽,擡起手按亮了個人終端上的快捷鍵。
按了幾下都沒有得到季珩的回應,寧随遠也顧不上腹痛,幹脆一咕嚕從床上坐了起來,披了衣服就要下床。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打開了,寧随遠擡起頭,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松平亮站在門口,手扶着門框,他的臉包裹在重重的繃帶後方,但寧随遠依稀感覺到他在笑。
“寧先生。”他說:“我有一個好消息想要跟你分享。”
“什麽?”寧随遠愣了愣。
“小甘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