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寧随遠和季珩走後, 病房散開的窗簾朝一側緩緩的并攏,像是默劇舞臺欣然朝世人打開的帷幕。
一個高挑的人影慢慢的從窗簾後方走了出來。他穿着一件圓白領的長外套,淺色的長褲,如若不是肩頭有一塊鮮紅的刺繡玫瑰, 乍一看他幾乎和那些醫務官們無甚兩樣。
如果說他的每一次出現都是包裹在死神羽翼般的黑色之中,那麽這一身白就足以讓他成為所有人眼中的“陌生人”。
他是從窗戶外面翻進來的, 剛才為了躲避突然闖進來的兩個探視者才不得已藏到了窗簾的後方,松平亮并沒有把他供出來。
他朝床畔剛走了幾步, 松平亮倏地向後伸手,攤開掌心,嗓音冷冽無調, 死氣沉沉的像個木偶人:“拿過來。”
“你決定了?”他平靜的問。
“你來這兒不就是為了推銷你們的治療産品嗎?這難道不是你所期待的?”松平亮冷冷的發笑。
“我沒有什麽期待的,只是給你提供多一個的選擇,你選擇與否, 結局如何都與我無關,另外, 我不是推銷。”
“那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什麽都不圖?我不信!”松平亮的喉嚨一陣發緊, 他扭頭看着這個穿着一襲白的雅利安人——剛才就是這麽悄無聲息的出現在病房裏, 讓人無端的想到帶來救贖的大天使。
“因為曾經也有人把選項陳列在我的眼前。”雅利安人說話的語調波瀾不驚,吐字清晰到有些機械, 像個真正的看穿了一切的局外人, 擁有不偏不倚的立場。
松平亮沉默了許久, 冷不丁的苦笑了起來。
“還會有比這更糟糕的情形嗎?”他的眼角帶淚, 望向床頭被定義為死亡的Omega少女, 喃喃:“不會有了,那我還有什麽好怕的?”
“是啊。”雅利安人的瞳孔旋轉過去:“有句古話叫做,死馬當作活馬醫。”
“小甘橘她不是馬!”松平亮倏地暴怒起來,吼叫着打斷了他的話語。
很難想象,曾經那樣一個溫文爾雅的人.一夜之間就變成了這樣一個喜怒無常的性子,無限趨近于野獸。雅利安人并沒有表現出被冒犯的情緒,他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個一次性注射器,外加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透明的密封瓶,遞了過去。
松平亮的耐性有限,他劈手奪過,垂眸看着那個密封的小瓶子,淡金色的懸液呈現出凝膠的質地,光怪陸離。
——像是拍打在金沙灘上海浪一樣,帶着魔幻的令人着迷的力量。
“小甘橘,争争氣好麽?”他喃喃地說:“成功了.我們立刻就去結婚,去度蜜月,離開這個鬼地方,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去,賣了房子也跟你一起去。”說着,他顫抖着手腕,将注射器插進了密封瓶的橡膠塞。
雅利安人盯着他看了會兒,空洞的眼球裏蜻蜓點水般的劃過一絲悲憫,但他已經被忽略了,年輕的城防隊長已然沉溺進那個神秘的儀式當中去。
注射器将淡金色的液體推入了死去的少女的肌肉,過了不知多久,“哐啷”一聲,空瓶和使用過後的注射器被重重的扔到了地上,松平亮猛地撐住了床畔,驚喜的一遍遍的叫喊着:“小甘橘——小甘橘!”
雅利安人的眼眸合攏了一瞬,那一抹悲憫消失不見,他悄無聲息的彎腰,将地上的注射器與空瓶撿起,後又從開了一半的窗戶裏翻出了病房。
寧随遠坐在輪椅上,就着季珩個人終端投射出來的虛拟屏,“噼裏啪啦”的寫入了一段兒程序。
季珩微微彎下腰,湊近了他的頰畔,目不轉睛的看着他調試程序,一邊兒不着痕跡的深呼吸,下意識的追逐着那一星半點的薄荷清香。
寧随遠将監控視頻區域放大加銳化,幾次重複操作後,終于将那個黑影的輪廓提取了出來。
“季珩,你看我——”他欣喜的一回首,剛要說話,嘴唇卻堪堪擦過了近在咫尺的臉頰。
青年的嘴唇微涼柔軟,一股電流般的奇異觸感迅速的雙向發散開來,兩人均是一愣,各自往後仰了仰。
季珩率先回過神來,掩飾心虛一般雙手背在身後站直了,咳了聲打趣兒道:“我這不正看着你呢麽?”
他深棕色的眼瞳裏有一團小小的火焰在“噼啪”燃燒着,時隐時現着一抹被稱之為“渴求”的情緒,帶着一些攻擊性。寧随遠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飛快的抿了一下唇瓣,藏在黑發中的耳朵尖又紅了。
“誰讓你看我了!”他低聲罵道:“正經點!”
“我錯了我錯了。”季珩笑了起來:“那你看出什麽沒有?”
對着那個從頭黑到腳的背影,除了勉強能辨認出後頸的膚色偏深以外,什麽也看不出來。
“這能看出個鬼啊?”寧随遠皺了一下眉吐槽。
兩人盯着那黑乎乎的背影瞧了良久,忽然聽一人咋咋呼呼的一嚷:“謝爾茲!”
季珩:“嗯?”
寧随遠卻聽清了,猛然一怔,扭頭道:“你說什麽?!”
“謝爾茲啊!”路陽手裏捧着個吃了一半的肉包子,“蹭蹭蹭”小跑過來,他看起來比寧随遠還急:“我天,你們在哪兒找着他的!他怎麽站人家家陽臺上啊!我的媽呀!他跳樓了!謝爾茲啊!”
“你等等!”寧随遠一把抓住路陽的手腕:“你确定這是謝爾茲?!”
“不,不是嗎?”路陽被他掐着皮肉了,疼的龇牙咧嘴。
“這只是一個背影,你為什麽那麽确定?!”
“因為.”路陽有點被寧随遠吓到,眼鏡兒又非常不争氣的從鼻梁上滑了下來:“我好像也沒那麽确定.”
“你別吓着他了。”季珩輕輕一哂,伸手過去不着痕跡的将兩人撥開,握着寧随遠的手腕收回。
寧随遠猝然被制住,掙紮了兩下沒掙脫,不免有些不滿的昂起頭,季珩卻裝作沒看見,将他的手臂擱在他自己的膝蓋上,拗出一個端莊猶如小學生般的坐姿。
“你跟那個謝爾茲很熟吧?”季珩對着一腦門子熱汗的路陽說。
“嗯。”路陽點頭說:“我進納洛堡以後都是他帶的我.”
提到這個,一些回憶就像是從泉眼底部滲湧上來一般,路陽局促的推了一下眼鏡框,依稀回到了從前在納洛堡的若幹個不敢外出巡查的夜晚。
都是謝爾茲不睡覺,領着他穿過一個又一個的幽眇長廊,繼而跨過廣袤的草坪和校場,在安靜的角樓之間兜兜轉轉。
謝爾茲永遠走在他前面不近不遠的地方,他就緊跟在謝爾茲身後,盯着謝爾茲的背影不走眼,仿佛這樣就能始終找到回去的路。
謝爾茲有時候會穿一些非工裝服,都是他閑暇時淘來的二手衣物,他身材好,所以陳舊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十分好看,有時候路陽看着他一件又一件的更換着不同樣式的上衣和褲子,會覺得生活也充滿了新奇的色彩。
他對謝爾茲的背影,再熟悉不過了。
“就是他呀,謝爾茲。”路陽低聲說,篤定極了。
寧随遠和季珩對視了一眼。
“所以謝爾茲現在在哪兒啊?”路陽急巴巴的左看右看:“季處長,你神通廣大,把謝爾茲找回來吧!也給他一份活兒幹吧!他在納洛堡待的時間比我久,資歷比我豐富,一定幹的比我好!而且他真的苦了小半輩子了,他真的.”
寧随遠忍不住提醒:“小路,事情不是你你想的那麽簡單——”
“有機會吧。”季珩卻淺笑了一聲打斷了:“如果他真的是個不錯的人才,我會考慮的。”
路陽登時眼中放光:“我先替謝爾茲謝謝您了季處!”
季珩仰了仰下颌:“你先走吧,我還有點事兒要跟你遠哥說。”
路陽興高采烈:“好!那我繼續去陪着鵬哥!”
小眼鏡兒蹦着跳着就走遠了,寧随遠立刻轉身揪住了季珩的前襟,把季珩扯的不得不前傾了身體。
“松平隊長的家離新紀年百貨不遠,這麽算一下時間線是完全有可能的!”他斬釘截鐵道:“謝爾茲當時不跟你我糾纏是因為他還有下一個目标!”
“可你想過這是為什麽嗎?”季珩問:“做任何事總要有理由,他為什麽要傷害甘橘呢?”
“難道是為了報複?報複松平隊長?”寧随遠喃喃道:“或者是廖鵬?”
自古兵民多不和,硬要這麽說似乎也說得過去,可是他總覺得這個解釋有哪裏過于牽強附會了.
“謝爾茲就是你口中所說的那個為情所困的Beta吧?”季珩忽然說。
“嗯。”寧随遠不置可否。
“按照你之前的形容,他應該是個感性的人,感性的人的确會因為報複沖動去做某一件事。”季珩說:“但是從那天我所看見的這個人的特征而言,他過于冷酷了。”
是的,寧随遠的腦海中閃過一絲白亮的光,他想,問題就在這裏。
那天他所見到的謝爾茲殘忍、冷漠,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殺人機器。
到底是什麽讓謝爾茲變成了這樣呢?
“屍檢報告也發來了。”季珩低眸道:“焦副隊這次的效率可以啊。”
這讓兩人之間找不着門路的壓抑話題暫時告一段落了。
“都要在物理層面上消失了,他可不得加加油麽?”寧随遠輕輕一哂:“話說你們當兵的威脅人都這麽不講科學依據的麽?”
“這又關科學依據什麽事兒?”季珩問。
“沒有什麽東西能真正的從物理層面上消失。”寧随遠認真的說:“你頂多讓他從形态學的層面上消失。”
季珩眯起狹長的眼盯他:“什麽意思?”
寧随遠倏地正襟危坐起來,擺出一副“資深專家開講座”的派頭,字正腔圓的說:“遺傳學表明,基因編碼是書寫在人體微觀層面的個人ID,即便一個人死了,只要他的血肉、骨骼哪怕是頭發絲兒還有少許的殘留,都能從中檢測出屬于他的基因訊息。”
“也就是說即便我把他分屍肢解哪怕挫骨揚灰了,他從理論上講還是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是麽?”季珩皮笑肉不笑。
“對。”
“嘿,你是竹杠精轉世麽?”季珩給氣笑了:“還跟我說‘對’。”
“其實你要真想讓他從物理層面上消失,也不是沒有辦法。”寧随遠的眼梢狐貍般狡黠的煽動了一下,一副“你快求我告訴你”的拽樣。
季珩:“.”
季處長表示他其實對有沒有這種方法的存在都毫無興趣!
成天滿腦子就在想這些事兒的人.那還是人嗎?!
不過小寧同志難得開一次屏,季珩瞅着他那無形的花尾巴一顫一顫就等着人去愛撫稱贊,不得已只好捧個場。
“什麽方法?”他強行裝作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問。
寧随遠的小虛榮心得到了一些滿足,頓覺舒坦,轉而扒拉了一下季珩的手腕,将他拽的身體前傾,靠得更近,神秘兮兮道:“你們中央不是有個專門處理高危生化材料的‘大鐵嘴’嗎?”
季珩的瞳孔落下又升起,專注到略顯狂熱的小寧同志似乎.并沒有察覺到他們再次産生了肢體接觸。
明明之前.随便碰一下耳朵根都會紅。
這算什麽?進化了嗎?
撩人不自知啊。
十幾秒了,寧随遠還握着他的手腕沒松開,顯然就等着他繼續‘捧場’問下去。
季珩吞了口唾沫,眸光不經意的掃過寧随遠上揚的淡色唇角,低聲道:“你怎麽會知道‘大鐵嘴’?”
“帝國的‘大鐵嘴’,唯一可以達到九千攝氏度的焚燒爐,能氣化一切事物,包括易燃易爆的熱武器,這可是科學智慧發展的結晶。”寧随遠說:“不知道的人那只能是棒槌了!”
季珩心想你這說的什麽話,路陽就肯定不知道。
“厲害厲害。”他無奈的誇贊道:“我們阿遠真是太厲害了。”頓了頓他低聲嘀咕:“多虧了你,我沒用的知識又增加了呢.”
“學無止境。”寧随遠的面色一沉,像個老學究似的嚴肅道:“只有不斷的豐富自身的知識才有可能避免成為一個庸A——”
“那我也給你一條忠告。”季珩的大手倏地按上了他的腦袋頂,在他茂盛的黑發裏使勁揉搓,惡意滿滿的說:“根據我多年對中央科研所的各位大牛們的觀察,他們的知識含量跟他們頭頂毛發的茂盛程度成反比!”
寧随遠:“!”
“少給別人開講座吧!”季珩看他被自己揉的一愣一愣的,揚眉一笑:“要是變成了小禿瓢可就沒人喜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