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急救室一直在閃爍的赤紅色燈光終于熄滅了。
季珩的臉頰劇烈的抽動了一下, 等到首席醫務官走出,他幾乎是撲上去,一把抓住那醫務官的手臂急聲道:“怎麽樣?”
“還行還行,情況暫時穩定了.”首席醫務官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苦笑:“不過還要轉入急救病房觀察兩天。”
“可以陪護嗎?”季珩問。
“急救病房是無菌病房, 有專門的人護理,外人還是不要進去了。”醫務官說, 他對血庫拿錯血袋的事還有些心虛,不欲多言似的擺擺手。
季珩還想再問, 這時外面又風馳電掣的推進來一輛急救床。
床畔的兩個人赫然眼熟得很,楊潇一伸手指着驚訝道:“廖鵬?!松平隊長?!你們這是怎麽了——”她話音未落,廖鵬和松平亮已經跟着急救床呼嘯着沖過長廊, 兩個人的臉色都像鬼一樣駭人,嘶吼着“讓開讓開”。
楊潇被勁風逼退了一步,被高德和路陽扶住。
“我的天哪!”楊潇的臉色一分分發白:“你們看到急救床上的人了嗎?”她猛地回頭, 用力晃着高德和路陽的手臂:“你們看到了嗎!”
“看到了.”路陽的聲音直打哆嗦。
“是.”楊潇的嘴角戰栗的幾乎閉不攏。
“是楓酒居的甘橘。”高德低聲說。
像是被冰冷的海水浸沒了身體,那種寒冷深入肌理和血管, 将他輕薄如紙的身體托起來漂浮。
“轟隆”
外面是熱武器飛上天空轟然炸裂的聲響, 整個地面都在随之震動。
基地裏, 軍綠色的長布蒙在擔架上,擋住了下方的人體, 血色卻還在不斷的氤氲出來, 空氣中那濃厚的硝煙味混雜着血腥和腐爛的味道令人幾乎窒息。
——然而真正令他無法呼吸的是揪住他衣領的那雙手。
Alpha深棕色的眼睛像是浸泡在了血裏, 多日的不眠使他的眼白裏血絲密布, 整張面孔被多日苦戰洗練出了一種猛獸般的兇狠。
他将自己抵在牆上, 憤怒的咆哮着,質問着,每問一句他的手心都會施加一分力道。
聽不見他在說些什麽,只知道季珩他真的很憤怒。
他這是要掐死我嗎?
我做的.就這麽的不可原諒嗎.?
是啊,是不可原諒的。
寧随遠魇在破碎的夢之走馬燈裏出不來,他的身體木僵停止,連呼吸都變得淺又急促,這時有人彎下腰拍了拍他的臉頰,輕聲呼喚道:“歐文博士?”
沒有回應。
來人似乎下不去狠手一般,又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臉頰,最後改用手指捏了捏他幾乎凹陷下去的細膩腮肉,微笑道:“歐文博士,醒醒了,喂。”
寧随遠的眼皮顫動了好幾下,許久,他才艱難的将眼皮掀開些許,目光漠然的直視着前方。
“沒想到你居然真的沒死,果然連老天都不舍得讓你這樣的人才英年早逝,堪稱奇跡啊。”來人自顧自的歡欣雀躍,抱臂道:“BOSS知道了一定高興壞了,怎麽樣,跟我回去給他一個巨大的Surprise吧?”
“誰是.歐文?”寧随遠嘶啞的開口,他疲憊的合了一下眼睫。
“你不知道誰是歐文?”來人的笑容倏地僵住,嘴角慢慢的垮下去:“那你還記不記得——”
“季珩.”寧随遠的眉峰痛苦的擰了起來,那些難以愈合的傷痛伴随着彷徨不安都開始瘋狂的鞭撻着他的身體:“季珩——!”
他念出的這個名字徹底讓來人變了臉色。
仿佛摘下了微笑的假面,來人的眼睛一分分眯了起來,森森然的目光從瞳孔中迸射,像是來自無間地獄的勾魂無常。
“啧,都死了一回了你還選他。”他翻了個大白眼怒罵道:“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啊?”說着,他從白大褂裏掏出了一支透明的針管,舉起直插入了倒扣的輸液瓶的橡膠塞子裏。
“哎呀,這就不關我的事了,我是真的想要救你的,歐文。”來人故作惋惜的長籲短嘆:“但是你不識相,我真的無可奈何。”他将注射器一點一點的推入:“反正人類的大洗牌即将來臨,與其到時候死的那麽不體面,我老熟人現在就好心送你一程吧。”
電光石火間,寧随遠霍然睜開了雙眼。
多年修煉的警惕性還沒有随着機能的衰弱而完全沉睡,求生的意志硬生生的逼着他扭過頭。
他正好看見了那個正在往他輸液瓶子裏注射不明藥劑的家夥。
“你是誰?”他沙着嗓子問。
對方沒回答,自顧自的進行着自己的行動。
寧随遠的眼光一掃,瞳孔皺縮,這家夥雖然穿着一身白大褂,可腳上卻是一雙高邦軍靴。
“你在往裏面注射什麽!”他厲聲吼道,伸手去抓來人,來人側身避過,繼續安安穩穩的推注射器,寧随遠二話不說,直接把靜脈裏的針頭給拔了出來,粗暴的動作刺破了靜脈,濺出一道血線!
來人大吃一驚,沒料到寧随遠的反應會這麽烈,下一秒青年從床上直接翻了起來,猛地将他踹到在地。
來人被踹出去好遠,撞在牆上七葷八素,手一松,注射了一半的注射器飛了出去。他心裏只剩一個念頭——幸虧歐文分化了,要不然這一腳非把他骨頭踹斷不可。
也虧得寧随遠現在是個病人,力氣跟平時比差了許多,來人甩了甩頭飛快的爬了起來,連劇痛的尾椎骨都沒顧上揉一下就反撲向寧随遠,兩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團,寧随遠一肘杵在他的肩頭,随後整個削瘦的身體折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猛地翻到了來人的後背上,在寬松的病號褲裏的雙腿此刻靈活且狠辣的在來人的脖子上一絞鎖死,借助腰力反向一擰——
“草——”頸骨傳來可怕的裂響,來人一張嘴噴出的都是血沫,但這一擊殺性的力道卻沒有維持下去。
寧随遠的腰側傳來劇痛,繃帶後的槍傷似乎在劇烈的扭轉下崩裂開來,他一口氣沒提上來,給了對手短暫的喘息機會,來人重重的後倒,将寧随遠當成墊背狠狠的磕在了地板上。
強烈的撞擊和對方的體重前後夾擊,寧随遠痛的眼前一陣發黑,他只覺得傷口處有熱液湧出來,像是生命在流逝。
“哈!你殺我!沒有我你半小時前就已經死了!”來人翻了個身,徹底沒了嬉皮笑臉的興致,發了狠一般在寧随遠的腰部傷口狠狠捶了一拳:“看來你是真的誰也不記得了。”看到青年痛的冷汗猝然間湧出來,他幸災樂禍的嘲笑道:“哦不對,你居然還知道叫季珩,你說你這是不是天注定要死——”
話音未落,他看到寧随遠的右手持着注射器銳利的針頭朝自己紮過來,他敏銳的一偏頭躲過,反手擊落了那根針頭,轉而掐住寧随遠的手腕按到頭側的地板上,冷笑不止:“就憑你這點——”
下一秒,他的面部僵硬了——他另一側脖子的大動脈處插着一根注射器的針管,那是一根沒有注射頭的針管,也不知道青年是什麽時候把針頭和針管兒分離的。
半截塑料的鈍頭被寧随遠徒手狠狠的插進去,拇指按住活塞瞬息間一推到底!
半管剩餘的藥液被一滴不剩的全部打進了來人的身體。
“就憑你.”寧随遠慘白着臉色,額角的冷汗水光淋漓,一切都看起來是羸弱而文秀的,偏偏唇角的笑冷淡森寒,瞳光雪亮猶如殺神再世。
這兩種矛盾的氣質在寧随遠的身上得到了奇異的融合,來人騰出一只手捂住了脖子,震驚的瞪視着寧随遠,他感覺到那一管迅速起效的劇毒藥液正像食人的大麗花一樣啃食着他的心髒。
“你真的是.”他一字一句的說:“帝國進化史上最大的一塊絆腳石,你必須消失。”
寧随遠微微愕然,随後他聽到了“跨擦”一聲,來人掏出了一副手铐将他跟牆角的送熱的不鏽鋼管铐在了一塊兒!寧随遠用力掙紮了兩下發現扯不斷手铐,他旋首看見來人踉踉跄跄的站起來,瀕死前迸發出的狠厲意志令其調動了全身最後的力量,狠狠的撞倒了正對面兩米多高的氧氣鐵罐!
那氧氣罐重達百餘千克,足以将人砸成肉餅!寧随遠被困在了逼仄的牆角無可躲藏,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那鋼鐵的巨大鐵罐傾倒而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無菌病房的大門被人撞開,寧随遠眼睜睜的看見季珩化作一道殘影撲了過來,雙手撐在他的頭側,以自身的血肉軀殼為梁給他築起了一道屏障!“哐啷”一聲,鋼鐵的氧氣罐就這麽重重的砸在了Alpha弓起的脊梁骨上。
季珩的臂彎稍稍一彎,青筋幾乎要暴突出手臂的皮膚,随後硬生生的繃住了,他的身軀像是金鐵鑄就的一般巋然不動,就這麽虛虛的壓着寧随遠。
寧随遠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所震懾,滿面錯愕的望着他,看着Alpha的眼眶裏湧起一寸一寸的血色。
“槍在我的腰上。”季珩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吐息間混雜着濃厚的血腥氣。
伏特加的剛烈奔騰彌散開來。
寧随遠的胸膛急促的起伏了幾下,轉手從他腰間拔出了配槍,反手對準了手铐,“邦”一聲火星四濺,他解除了桎梏,迅速從季珩的懷抱裏滑出來。
青年踉踉跄跄的站起,一刻也沒有遲疑,當即雙手插/進了氧氣罐和季珩脊背之間的縫隙裏,啞聲道:“我喊一二三!”
季珩微一點頭,寧随遠咬牙道:
“一!”
“二!”
“三!”
他喊出“三”的一瞬間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到手臂和腕骨上,用力的上擡那沉重千鈞的鐵罐,他的骨骼和肌肉已經達到了極限,發出了一些殺耳的怪聲,但也只能支撐短短幾秒鐘的時間,“哐當”一聲巨響,氧氣罐重重的砸落在地上,将瓷磚的地面砸進去一個深深的碎裂凹坑,季珩已經默契的一個側翻從鐵罐下方滾了出來,捂着胸口劇烈的咳嗽,咳出來的都是暗色的血沫——那是肺部毛細血管被壓爆的跡象。
寧随遠也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他的兩條手臂不自然的垂落,蒼白的指尖一下一下的抽搐着。
“你他媽.還真的挺硬的。”寧随遠從牙縫裏擠出一個笑,冷汗涔涔卻而下:“比我想的要硬。”
季珩喘着粗氣不說話,看來那百餘斤的一砸對他造成的傷害着實不能忽略不計,半晌他才哼笑了一聲,咬牙切齒:“老子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放你一個人。”
寧随遠怔了怔,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眼光中掠過了千言萬語,随後又挪開,雙雙下意識的都望向牆角的那具屍體——沒錯,那已經是一具僵硬的屍體了。
季珩緩了一會兒,呼吸間仍是感到胸背疼痛,他起身試圖去抱寧随遠,被寧随遠避開。
“我自己可以。”寧随遠扶着床畔的欄杆慢慢的站起來道:“你快先看看你的肋骨!隔這麽遠我都能聽到你的骨摩擦音了!我替你喊人!”說着他就要去按床頭的撥號器。
“我的肋排我自己心裏有數,喊人來固定一下就行了。”季珩攔住了他的動作說:“首席醫務官現在應該忙的頭都沒了,還是不要麻煩他了。”
“怎麽了?”寧随遠聽出他的語氣不對,心底一沉追問道:“是還有人出事了嗎?是松平隊長還是潇姐?”
“都不是。”季珩遲疑了一下答道:“是甘橘。”
後來出現的又是上次那個笨手笨腳的醫務官小姐,不過好像現在也只有她還有精力來替寧随遠和季珩處理這些不怎麽要命的外傷。她先是戰戰兢兢的聯系了城防所來勘測現場,等聽說要往外搬屍體的時候,那醫務官小姐吓得扶着牆都幾乎要站不住了。
這會兒好像無菌病房也已經不存在什麽無菌不無菌的問題了,寧随遠幹脆遷出去到普通病房住。季珩擅自闖入無菌病房的行為和無菌病房混入犯罪分子的行為相比真的是小巫見大巫,醫療所有關部門的負責人愣是沒敢跟他上綱上線,還得陪笑臉兒百般道歉。
季珩拒絕了單人病房的安排,強行要求給寧随遠當貼身陪護,有關部門的負責人擰不過他只好聽從。
寧随遠側腰連着腹直肌部位的槍傷因為劇烈的撞擊崩裂開來,又出了不少血,不過這次跟上次比好了很多,補了一些晶體/液,又重新包紮了傷口,他就氣息奄奄的躺在病床上休息了。
不得不說,清醒狀态下那傷口的疼痛程度真的很惱人,寧随遠疼出了一頭的冷汗,坐卧難安,整個人都陷入了焦慮的狀态,只好側目看着季珩轉移注意力。
季珩正赤着精悍的上半身,半撐着手臂讓那醫務官小姐給他固定那斷的七七八八的肋排,寧随遠一聲不吭的盯着季珩那結實又分明的胸腹肌線條看了又看,在心裏酸溜溜的想為什麽Alpha練肌肉好像特別容易似的,明明自己也很能打,但是看起來就是比大多數人要單薄。
随後他的眸光掃落至Alpha的皮帶處。
——這褲腰扣的還挺嚴實,都遮住了,沒勁。
“你疼不疼啊,你嫌疼就出聲。”那醫務官小姐哆哆嗦嗦的給季珩一圈一圈繞繃帶。
“還成。”季珩低聲道。
“是啊,你疼就叫兩聲,別憋着自己。”寧随遠面無表情的插了一句嘴:“我還沒聽過你叫呢。”
季珩:“?”
他狐疑的扭過頭,看着青年那緊皺的烏黑的眉頭和因為疼痛而汗津津的鬓角,隐約有點兒揣測到了寧随遠竭力想要隐藏的真實意圖。
“嚯,你膽子大了。”他自己也被疼痛折磨的暴躁不堪,直接給氣笑了,咬着牙關把自己口袋裏的那塊兒全息記錄儀扔到寧随遠的被面兒上:“你自己找!廖鵬的存貨貫通古今,你想聽什麽樣的叫喚都有!”
寧随遠:“.”
季珩冷笑:“還想聽我叫,門兒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