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解除了桎梏的寧随遠緩緩的順着牆壁滑落, 在牆壁上留下觸目驚心的一道血痕。
“阿遠!”季珩嘶吼,他顧不上去追謝爾茲,撲上前去将寧随遠扶起來,他在上來之前都還沒有如此巨大的恐慌感, 當看到寧随遠的傷勢時,他覺得自己徹底被恐懼操控了, 手腳都開始冰涼。
青年的渾身都濕透了,活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 可他身上的那些卻不知道究竟是汗還是血,半條手臂奇怪的挂在肩膀上。
“季珩,幫我.幫我——”寧随遠蒼白無色的嘴唇不住的顫抖着, 他似乎想要擡起那條脫臼的手臂,但是做不到。
季珩的心髒宛如要崩裂開來,他咬咬牙:“正肩關節比較費事, 你忍着點!”說罷,他扔下武器, 一腳踩住寧随遠的後肩, 另一手拽住青年脫落的手臂, 狠狠的向外一拉——
“咔噠”一聲,脫位的關節骨在絞擰腫脹的肌肉纖維裏被鮮血淋漓的強行拉開。
寧随遠像是一條脫水的魚, 整個人都因為劇痛在原地猛烈的彈跳了一下, 複又軟倒回去, 冷汗再次從每個毛孔裏瘋狂的滲湧出來。
肩關節彈複歸位, 他張大了嘴喘息, 細細的眉峰絞擰着,全身都在發抖。
“阿遠!”季珩急聲道:“你別怕,我帶你離開!”
“我,我求證過了.”寧随遠微不可聞的說着,異常執着,他将那條堪堪複位的傷臂緩緩的舉起來,腕上的個人終端虛拟屏進入了季珩的視野。
“那些人.破壞中樞僅能存活八秒,破壞脊髓連接可以存活七分四十三秒,其餘的,都不足以致死.”他啞聲說。
“這些都等回去再說!”季珩沒有耐心聽下去,胸腔裏那把燃燒的暗火灼的他疼痛難當,幾乎要把他燃燒成灰燼,他一把将寧随遠背了起來,三兩下用繩索跟自己捆到一塊兒,随後走到了落地窗跟前。
“我怕沒有機會告訴你.”寧随遠喃喃道,他的語調無限制的虛弱下去,陷入了失血性休克的狀态。
這種“任務至上”的無我意志令季珩惱怒,他無聲的罵了一句髒話,借着攀爬的繩索從外牆壁上跳了下去。
這次焦正祥總算做了個人了,搬運來了防墜落的氣墊在新紀年百貨外面圍了整整一圈,不過季珩背着重傷的寧随遠也沒敢縱身往下跳,他穩穩當當的從四樓的外牆上爬下來,甫一落地就在嘶吼:“醫務官!”
醫療所的救護車輛響起了尖銳的鳴叫,利刃般破開人群,“嘎吱”一聲急剎在路邊。
傷員被陸陸續續的擡進去,呼嘯着運送往醫療所。
傷員過多,救護車一時運送不及,松平亮便強撐着站在一旁,讓受重傷的住民先上救護車。
他低下頭,一時有點兒犯惡心,便傾身趴到一旁的欄杆上喘息,順便從個人終端裏傳了一條訊息給小甘橘。
他一邊發訊息一邊回想着這一天,只覺得可笑極了。明明今天擁有那麽美好的一個開端.他跟小甘橘約好了上午九點半準時去商場看家具,一來是因為自己的假期難得,二來是因為他們不想等人太多了付賬的時候需要排隊。
他們兩個本來都挑好了沙發和餐桌椅,新家地址也抄給了前臺的櫃員讓服務直接運送到家,一切都是那麽的順利,他們都還手挽着手愉快的聊着天呢。
怎麽就,怎麽就遇上了這種事——
“松平亮!”廖鵬從一旁的人群中冒出頭來,大聲質問道:“小甘橘呢!”
“啊.”松平亮頭疼欲裂,側目看了廖鵬一眼,從口袋裏摸出一根兒煙來點着了,吸了一口才勉強有氣力回答:“她回家了。”
“你确定她安全到家了麽?”廖鵬厲聲重新确認着。
松平亮忽然感到一陣煩躁。他跟甘橘聊天都會非常默契的把廖鵬相關的內容給跳過,因為他們都明白一旦涉及這方面的事他們勢必會吵架。
他跟甘橘的目标一向是共同一致的,攜手共度完一生,無所謂從前發生過什麽,他們只會朝前看,平平安安即是福。
可廖鵬顯然不是個肯善罷甘休的人。
“跟你有關系麽?”松平亮冷冷的回敬道:“我和小甘橘之間發生過什麽,不需要經過你的過問吧長官!”
“我只想知道小甘橘有沒有安全到家!”廖鵬的火氣也上來了,咬牙道:“你敢正面回答我的問題麽!”
“我家就在那棟樓,六棟405!離得不遠!走路五分鐘就能到了!”饒是一向溫和的松平隊長在這種情況下也要克制不住的惱羞成怒,他伸手往西街的一棟公寓樓一指:“你還擔心我把她弄丢了麽!”
廖鵬不再跟他饒舌,轉而急匆匆的往松平亮家的方向奔過去,松平亮簡直被氣笑了——明明他的本意只是想要嘲諷一下這個在六區連家都沒有一個的丘八,他沒想到廖鵬居然真的會去求證,也太他媽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兩人一前一後的奔将過去,賭氣般的追逐戰,很快就沖到了公寓樓的樓下。
松平亮掏出住民證刷開了底下的大門,沖廖鵬冷冷的哼了一聲,朝着樓梯舉步而上。
然而他還沒在臺階上走幾步,就聽到隔着層層樓板傳來了一聲跌宕回響的槍聲。
“砰”
這一聲令廖鵬和松平亮雙雙冰凍在原地,他們像是冥冥之中有了某種默契一般,驚恐無比的對視了一眼,轉而拔足向樓上狂奔而去。
“小甘橘——”
他們的嘶吼在樓道裏蕩開一陣陣不絕的回聲,鄰裏也有被槍聲所驚動的,紛紛打開門探出頭來,議論紛紛。松平亮和廖鵬急匆匆的趕到405的門前,松平亮掏出住民卡刷大門的權限,他的整條手臂都在抖,刷了好幾次都沒有刷成功,廖鵬一把奪下了他手裏的卡片,“滴”一聲利落的對準插入,鞋也沒顧得上換就不顧一切的沖進房間去!
兩人一前一後的進入窗明幾淨的屋子,發了瘋一樣的四下尋找着女孩兒的身影,空氣中飄蕩着淡淡的血腥氣,還有清新而甜美的Omega信息素的味道。
窗簾浮動,風在不停的流動着,這樣寡淡的氣息是被流動的風沖刷過後的結果。
最終,廖鵬在陽臺前駐足,此處Omega信息素的濃度陡然間變的濃重,令他的心髒狂跳不安,他的臉色慘白的沒有一絲活氣,眼珠子縮成了一個小點,細微的震顫着。
尚隔了一段距離,他甚至不敢踏上那光潔的新裝修的地板。
松平亮随之跟上來,站在廖鵬的肩膀後面,越肩看過去,便看見倒在陽臺上的躺在血泊裏的女孩兒,新鮮的血液正從女孩兒細膩纖細的脖子上的槍眼兒裏“汩汩”流淌出來。
陽臺外的玻璃窗詭谲的大開着。
被極致的驚恐牽制住了大腦,松平亮的四肢百骸都麻痹了,唯有嗓子眼兒裏迸發出了嘶啞不成型的吼叫:“小甘橘——!”
六區主城醫療所
“槍傷導致的重度失血性休克!高壓70,需要輸血!需要輸血!”
“你們誰知道他是什麽血型?”
“不知道.我們只知道他是個Beta!”
“那先上Beta萬能血擴容,快!準備腎上腺素!”
檢測生命體征的儀器突然開始瘋狂的鳴叫,尖銳如利劍般刺破人的耳膜。
“出現排斥反應!開始溶血了!”
“血壓監測不到!”
“急救!準備急救!”
“砰”一聲,搶救室的大門關上了,紅色的警示燈在旋轉閃爍不定,令人眼花缭亂,季珩退了兩步,瞳孔微微放大。
他身上的深色T恤沾滿了血和灰塵,已經凝成了一團一團褐色的印記,他顧不上清洗,只略僵硬的立在那兒。
思緒都仿佛被封印了,他被莫大的恐懼和不安所占領,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良久,他喘了一口氣,擡手将額前濕漉漉的頭發撈上去。
寧随遠一直表現出來的都是一種狂熱的無我主義,為了達到目的不惜犧牲自己的方方面面,許多從軍的Alpha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這樣的覺悟!可寧随遠只是一個Beta!帝國沒有給他一分錢的好處,他根本就沒有這樣的義務和使命!
不應該的,完全不應該同意寧随遠的提議.他真笨啊!
那小子看起來是那麽弱不禁風的一個存在,失血、沒有合适的血源、對Beta萬能血出現了概率只有百分之零點零四的排斥反應.季珩不敢想了,他的靈魂被挖出了巨大的空洞,要将人無限制的吸進去嚼碎,他揪住了自己的頭發,痛苦像是冰錐一樣一下一下的鑿着他的心口,将心髒連帶着周圍的血管和神經都鑿成血泥,生出了難以言喻的後悔。
“我應該阻止的.”他喃喃地說:“我真不應該聽你的,阿遠。”
“我從來沒有看過長官露出那種表情。”楊潇遠遠的站着,她身上的幾處傷口都打了厚厚的繃帶,此時肩頭潦草的披了一件制服外套,臉頰因為焦慮而蒼白,她拽了拽高德的衣服小聲說:“你說小寧不會真的有事吧.”
“.”高德沒吭聲。
高德是個不會撒謊的,遇到說不出口的話只會選擇沉默,楊潇的心瘋狂的往下沉。
“所以我應該跟小寧換一換的,我才應該當那個餌,我是個Alpha,我怎麽能讓Beta掩護我呢!”她自責不已:“或者松平一個人就能把人質送下來了,我應該留下來跟小寧一塊兒——”
“潇姐,不要說如果了!”高德沉聲說:“你的那些‘如果’說不準連人質都沒有辦法安全救下來!如果人質救不下來,我們這趟涉險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不是嗎?”
楊潇啞然,她攥緊了外套的前襟,攏着擋住了前胸,死死的盯着急救室的紅色的警示燈。
她忽然開始亂想,如若寧随遠這一趟死了,那麽他們特勤偵查小隊會怎麽樣?
這個想法其實很荒唐,就連他們當初被困在輻射量超标的核電站裏渾身冒血求助無門的時候,都沒有産生過這樣的想法。
他們特勤偵查小隊什麽生死攸關的時刻沒有見過啊?生死什麽的早就已經看淡了不是嗎?又怎麽會受一個剛來不足一個月的Beta的影響?
可季珩現下的狀态卻讓人無法不往這個方向聯想,畢竟季珩是特勤偵查小隊的頂梁柱,楊潇看着季珩僵硬挺直的背,喃喃道:“小高。”
高德:“?”
“你說要是我們的長官殉情了,我們要怎麽辦?”
高德:“?!”他向來正經老實的臉根本藏不住他震驚的情緒,整個都擰起來了:“潇姐,這都什麽時候了!你不要開這種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啊.”楊潇慘白着臉色呢喃。
就在這時,一個穿着白大褂的醫療官拎着一袋血匆匆的趕往急救室,“滴”一聲按響了急救室的門鈴。
“血庫送血。”他含糊的說。
所有人都深陷在驚恐和憂慮裏,因而并沒有人發現這個醫療官的白大褂形制與六區醫療所的正常形制有所不同。
急救室的大門大開,那醫療官一低頭迅速道:“剛才送的Beta萬能血過了保質期了,這是新的。”
說完他迅速被放進去了,急救室的大門重新關上。
幾個醫務官正在對床榻上的青年進行電擊搶救,但從他們汗津津的臉色來看,急救的效果并不盡如人意,整個急救室裏都充斥着各種各樣的儀器警報,将空氣都染上了一層死亡前的猩紅色。
來人拎着血袋輕飄飄的走到床邊,若無其事的掃了一眼床上的青年。
衣襟散落,青年暴露在空氣中的上半身清瘦而光潔,羸弱單薄的不像個Beta,在起搏器的沖擊下劇烈的彈跳,總讓人擔心他會就此支離破碎。
但是那張臉可真好看啊,即便是要死了,那眉眼也因為失血而精致的像是冷白玉。
其實他最好的歸宿應該是被人娶了安置在家裏,當個養眼的花瓶也好啊,相信中央有很多人都想這麽做來着。
但誰也不會料到就是這樣一個琉璃般易碎的人,在沒有分化之前曾一度令整個中央軍校的同屆士官們聞風喪膽,縱觀整個黃金紀年,帝國大約也找不到第二個像他這樣的魔王。
可惜後來.不,應該說幸虧,幸虧他分化了。
“你發什麽愣!趕緊把東西裝上去!”首席醫務官怒不可遏的咆哮起來:“你們血庫是怎麽辦事的!過期的血也敢拿來用!不知道這樣會鬧出人命嗎!”
來人低眉順目的任由首席醫務官罵着,他不緊不慢的将血袋裝上去,接通輸液管,看着那暗紅色的一線順着輸液管子無限延長,流入寧随遠幹癟發青的大動脈血管兒裏,片刻後,急救室裏鬼叫的儀器們依次閉上了嘴,血壓儀上終于出現了數字。
幾個醫務官們都長長的松了一口氣,冷汗狂湧。
來人在他們忙着擦汗的時候悄無聲息的退出了急救室,他就像個游魂一樣混進來又混出去,走到無人的地方摘下了口罩。
他指腹上沾了一點兒血跡,是之前準備血袋的時候無意間蹭到的,此時他懶懶的将拇指的指腹送到唇邊,伸舌舔了一下。
薄荷味兒的Omega信息素仿佛自帶了冰冷的溫度,攥住了他的舌尖與鼻息,給他一種通體舒暢的愉悅感。
“歐文博士,果然是你。”他将那點血漬舔得幹幹淨淨,微笑起來:“命運還真是奇妙呢。”
他低下頭,點開了個人終端,朝着某個私密的頻道發送訊息。
“基因血型匹配,人已救活,目标确認無誤,是否執行下一計劃?”
片刻後,終端收到了回複。
“批準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