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誰沒長心沒情緒
傍晚的雲沉甸甸地壓在天邊,洛也揣着兔子拎着吉他,在向晚的微光下一低頭,深紅色的腦袋仿佛融進了晚霞裏,瞬間消失在側門口。
文暄坐在他坐過的位置上,面對面地迎上江遇樂毫無目的的笑臉。
他頓了頓,不冷不熱地開口:“笑什麽,當我沒聽見你們在說什麽?”
江遇樂眨眨眼睛,故意岔開話題:“你剛起床嗎?早上都沒有看見你。”
“嗯。”文暄點頭,面色稍微緩和了一些,随口與他說,“和方羲一起加練了一個多星期,再不睡覺我要死了。”
江遇樂發現文暄好像很在乎睡覺這件事,但鑒于他本人多次影響到文暄的睡眠,還是不要提這個比較好,便主動換了一個話題:“他也要加練?”
像方羲這樣的人,不是應該驕傲到不能一遍完成就是人生最大的恥辱嗎?
“他不用,他單方面練我。”
江遇樂睜大眼睛:“啊?”
文暄想了一下,解釋說:“方羲他雖然平時不怎麽看得起人,但業務能力确實很強。在舞臺這方面對自己和對我們要求都非常高,我跳舞基礎不好,他可能怕我劃水吧,每次一有舞臺表演就瘋狂抓我加練,練到閉着眼睛也不會出錯為止。有時候我真的希望他能換一個人折騰,可是他們兩個都很厲害,到最後還是只剩下我一個——”
文暄說着說着,捕捉到江遇樂詫異的神色,立馬意識到自己多話了,止住話頭,反問他:“你看什麽,怎麽這種眼神?”
江遇樂滑下去,沒有骨頭似的趴在桌面那層模糊的輪廓影子上。他下巴墊着手臂,擡眼看文暄,挺認真地說:“有點沒想到。”
他安靜趴着那裏,看到文暄身後,太陽越落越低,火紅的霞光傾覆在他身上,給他攏上一層瑰麗暧昧的色彩。
這人頂着一張漂亮到讓人不禁屏息的臉,卻說着自我評價很低的話。
“沒想到什麽?我跳舞差?”文暄說,“我一直覺得我在做偶像這方面資質挺普通的。”
江遇樂搖晃腦袋:“不是。只是沒想到你也會說‘我’,我以為你不愛跟人提自己的事。”
文暄怔愣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了。從某一個時刻起,他對這個世界上大多數的人或者事物都缺乏興趣,既不想了解別人,也不想讓別人了解自己。如果不是偶然進了歡朝,又進了V.E,他自己也不清楚會在那樣封閉的狀态下持續多久。
他遲遲不開口,江遇樂覺得奇怪,伸手過去抓住他的右手,捏了捏食指指腹,似乎在确認什麽。
文暄任由他抓着,等待他會說出什麽話來。
江遇樂捏完很快就松開了,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說:“還以為你被人奪舍了,吓我一跳。”
文暄:“……”
他眼睫低垂着,痛恨自己自作多情一般,默默蜷起手指。
落日越降越低,連遮陽亭也不管用了,江遇樂被陽光照得一陣晃眼,不想在外面待了,把不情不願的文暄也拽起來,一起進了屋。
“你說你跳舞不好?”
“嗯。”
“我想看看有多不好。”
“……随你。”
“想看昨天晚會那個。”
“去看,我又沒攔你。”
“真的嗎?現在就跳?你等一下,我去拿飲料。”
文暄一愣,有點沒理解他的意思:“……什麽?”
江遇樂動作飛快,從冰箱抓了瓶酸奶過來,繞着他興致勃勃地問:“去哪裏呀?負一層的練習室?”
文暄面無表情地說:“我沒說我要跳。”
江遇樂一下沒了笑臉:“你剛剛不是說可以嗎?”
文暄:“沒說。”
江遇樂:“我想看。”
文暄:“我不想跳。”
江遇樂貼了過來,還是一如既往牛皮糖一樣的抱法,文暄撕都撕不開,那瓶酸奶牢牢卡在他後腰,冷氣穿透薄薄一層衣料,涼飕飕地貼在腰部皮膚上,凍得他一激靈。
偏偏始作俑者無知無覺,還在哼哼唧唧撒潑打滾地磨他:“文暄,我真的好想看,你跳一下嘛。就幾分鐘而已也不是很難,你那麽厲害一定可以做好的對吧。而且方羲都點頭的水平肯定不會差,你要相信自己,文暄哥哥求你了……”
“松開。”文暄被某個詞擊中神經,眉心狠狠一跳,周身的血液迅速升至臉頰。他終于忍無可忍道,“誰是你哥哥!”
江遇樂仰起頭,詫異地張了張嘴。他只是想和文暄鬧着玩,搞不懂“哥哥”這個稱呼怎麽觸他黴頭了,為什麽突然露出被踩到尾巴一樣的惱怒神情。
“哦。”江遇樂聽話地松開手,原地打量着文暄。
文暄忍着燒紅的臉,色厲內荏地兇了他一句:“看什麽看。”
江遇樂問:“你是不喜歡我這麽喊你,還是想起之前沒做完的事?”
文暄不說話,江遇樂繞到他背後,故意拿酸奶瓶戳了一下他的屁股。
文暄蹙眉,不堪其擾地奪過瓶子,斥道:“別動手動腳的,你這人到底有沒有規矩。”
江遇樂受不了他忽冷忽熱的态度,也不樂意了,心想臉紅的人是我嗎?小聲還擊:“到底是我沒有沒有規矩,還是你裝模做樣,最小心眼還要裝大度。”
他也不管文暄聽沒聽見,直接伸出手,“酸奶還我。”
文暄不還,冷冰冰地說:“發燒了就不要喝冰的。”
江遇樂心想要你管我,轉頭就要走,文暄突然拽住了他的手臂,從身後抱了過來。
江遇樂回頭:“幹什麽?”
文暄垂頭,逐漸降溫的臉頰蹭在他後腦勺旁,明明是個溫情脈脈的姿勢,此刻看來卻不像那回事。瓶身的水漬淹沒了他的五指,在微不可聞的滴答聲裏,周身都冷成一片。
他自己冷自己的,一點也沒影響江遇樂的熱。
“我是裝模做樣,我不裝模做樣的話你要我跟你說什麽?問你跟他做了什麽?做到哪一步?問你是不是也像騙我一樣騙他?你會說麽?”
江遇樂平靜地說:“我沒跟他做什麽。”
“那你會跟他做嗎?”
“不知道。”
“還不如別說。”文暄說。
明明挨着耳畔,他的聲音卻依然很輕,輕得好像一陣大點的呼吸聲就能将其吹走,“江遇樂,我只是個普通人,不是沒長心沒情緒。”
江遇樂從來沒覺得他沒長心沒情緒,正相反,他自己才是那個沒長心的人。
他自己無理取鬧一樣,單純因為好玩去捉弄一個普通人,試圖剝去他渾然天成的外衣,又在謊言敗露,對方太快察覺到他真誠背後的惡意時,反過來責怪對方流露出來的委屈太難看,有點無理取鬧。
他微垂下眼,斂去眼底無所謂的情緒,轉身回抱住文暄,小狗一樣用軟乎乎的額發蹭他的下颌:“不要兇我不要生我氣,你答應過我的。”
文暄被他蹭得受不了,微微偏開頭:“誰兇你了。”
“是嗎?”江遇樂懷疑地仰起頭,眨巴着眼睛亮晶晶地笑起來,“我沒聽清,還以為你在罵我。”
文暄看着他,跟着很輕地笑了一下,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這個笑是什麽意思。
十月份,V.E四個人是在忙碌中度過的,江遇樂快習慣他們一天在一天不在的日子了。
洛也新買的游戲卡帶到了也沒時間玩,只能白白便宜江遇樂。他懶得再開新存檔,就着洛也開始沒幾分鐘的那個檔往下玩,還搞了個惡作劇,把角色自帶的寵物小狗“刀刀”改成了別的名字。
洛也對他的行為毫無察覺,終于忙完回去,興沖沖登錄上去要體驗一把,剛邁出去一步就被不知道第幾個大BOSS揍得橫屍荒野。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新手教程那裏,不可置信地重來了幾十次,花式死到幾乎要懷疑人生的時候,才終于察覺出存檔時間有問題……靠全網查攻略,洛也可算打過了。他長出一口氣,騎着小馬溜達回家,家裏他的可愛小狗呼哧呼哧地撲了過來,頭頂挂着醒目的“洛也大笨蛋”五個大字。
洛也被這缺德帶冒煙的場景氣到腦殼疼,終于反應過來要找誰。
淩晨兩點,他怒氣沖沖地下樓去敲江遇樂的門,找他要個說法。
可是開門的人卻不是江遇樂,陳騁微低下頭,垂眼看他:“什麽事?”
洛也原路折返,對着屏幕裏那只搖頭擺尾、還頂着“洛也”名字的小狗,差點氣哭。
他收拾不了有人罩着的江遇樂,立即選擇給文暄告狀,卻意外地沒有回音,被迫自立自強,自己報仇。
于是,他憤怒地把小狗的名字改成“江遇樂速來和我決一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