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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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只鬼在我床上
尚靳這張單人床,二十多年來換過好幾張,圖案都從鵝蛋超人變成了直男條紋。
但無一例外,上面只躺他一個人。
他這張床,沒躺過女人,沒躺過男人,連只貓貓狗狗的寵物都沒躺過。
可現在,卻躺上了一只鬼!
看到尚靳醒了,那鬼的眼球(應該是眼球吧)像個定時鬧鐘一樣倏地翻了個個兒。眼珠消失不見,只剩下蛋清般地眼白,在兩個眼角處蔓延開毛細血管。
與此同時,鬼的下巴好像腹語術裏的人偶一樣脫落了下來。
尚靳不知道那對白眼球是不是在看自己。但被不明液體濡濕的紅色口子(就算它的嘴吧),正機械地開合着,仿佛全身只有那裏是活着一般。
這不是廢話嗎!一只鬼身上還有哪裏能是活的。
尚靳暗罵了自己一聲蠢貨,繼續開始剛才的顫抖。
他沒有在第一時間暈過去,這很不妙。
畢竟睡覺和昏迷能解決這個世界上大部分困境。
但他也沒有辦法離開,因為手腳仿佛與大腦脫節了,不聽使喚。
鬼顯然感覺到了他的痛苦和糾結,突然用沒有停頓,沒有抑揚的說話方式,和高亢似電子噪音的語調“貼心”地說:
“還沒到點。”
“你還可以再睡一會兒。”
......睡個屁!
尚靳感覺鬼在說話的時候,自己臉上掠過一絲絲輕微的涼氣。他想起之前每晚半睡半醒間都有這樣的感覺,還以為是從窗縫漏進來的風。
但現在他知道不是了,是有只鬼每晚都趴在旁邊朝自己吹氣。
尚靳瞪着那雙蛋白眼球,把視線聚焦在眼角的其中一條血絲上,這樣有助于他霧化視野裏其他恐怖的部位,專心恢複身體的意識。
鬼見尚靳還沒有要睡的意思,又用高亢的電子音問:
“你只有不到三個小時了,确定不再睡一會兒嗎?”
尚靳一愣。
——只有不到三個小時?!
它什麽意思??!!!
難怪一直沒做出什麽過激的舉動,原來是在等一個時間節點嗎?
等時間一到,就要對他下手了?
尚靳感覺自己全身上下都燒灼起來,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他的額頭冒出冷汗,快要呼吸不過來了。
就在他憋着一口氣試圖把力量集中在指尖,拼命喚醒手部的意識時,那鬼又慢悠悠的開口了。
“你如果今天再遲到,就要用掉這個月最後一次免罰次數了。”
“會扣錢的吧。”
尚靳拼命掙紮的手指一滞。
——這鬼在說什麽,遲到?扣錢?
腦內白光一閃,尚靳想到了。
——難不成它在提醒我上班遲到會扣錢???
除此之外,尚靳突然發覺,鬼說最後那兩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再高亢尖細,就像是被突然關了電子假音聲效。
聽起來像是個“男人”的聲音,平穩,有點低沉,老實講,還怪好聽的。
——現在是評價它聲音好不好聽的時候嗎!!!好聽也不妨礙它用白眼球和血口子吓人啊!
結果正這麽狂亂地想着,尚靳眼前那雙白眼球毫無預警的一翻,變成了一雙略微狹長,眼角平直,擁有黑色瞳仁的,“正常”眼睛。
那雙眼睛的眼神嚴肅中帶着些不耐,跟尚靳大眼瞪小眼的時候還透露出些許責備的味道。
只是那該是嘴巴的部位還是一條歪七扭八,沒有下巴支撐而被迫咧開的血口子。
比較正常的上半張臉和不正常的下半張臉像兩張從不同畫像上扯下來硬粘在一起的拼貼畫一樣,怪異而扭曲。
但尚靳突然就不害怕了。
他直覺這只鬼還要變。尚靳慢慢放松下來,等着看對方繼續變形。
果然不出他所料,只聽那鬼“啧”了一聲,血口子如同動畫特效一般極速縮小再膨脹,最後變成了一張唇線分明唇形飽滿的嘴唇。
至此,一張英俊但略微嚴肅的臉出現在了尚靳的臉孔上方。
尚靳:............
什麽意思?不是他想象的某椰子那樣一把卸了他的下巴?或是吞了他的腦袋嗎?
嘴巴離得這麽近都快親上了。
難道因為自己是同,所以變成他的菜,其實是來吸他精氣的???
可他怎麽還不動手!這都多長時間了。
吸不吸的,給個痛快好嘛?帥鬼。
那只鬼變形完後就從尚靳身上爬起來。它一離開,尚靳就感覺自己的身體恢複了意識,可以自由活動了。
鬼起身後坐在床尾,幽幽地嘆了口氣。
尚靳也立馬翻身起來,只不過他縮在床頭。
淩晨四點,
他坐在床頭,鬼坐在床尾,
它在看着他,他...不太想看它,
還是他?
2. 有只鬼在等我回家。
今天晚上尚靳被同事拉去給名義上的讀書會,實際上的相親局湊人頭,喝了點小酒,出來已經淩晨了,大家紛紛表示要把女生一個個安全送到樓下,只餘尚靳一人磨磨蹭蹭走在回家的路上。
其實尚靳也想有人能把他送到自家樓下,最好是送到家裏,或者幹脆就在他家住上幾天。
尚靳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間房,一樓,潮濕,老舊。因為在市中心,房租也不便宜。唯一的優點,就是離公司近,走路十分鐘。
這方便尚靳最大程度縮減自己無薪通勤的時間,滿足地睡到上班前最後一刻。
畢竟這個城市絕大部分人的通勤時間都在平均一小時左右。
深夜的市中心處處透露着怪誕的熱鬧。空無一人的大街上燈火通明,商場大屏的模特走着無聲的臺步,24小時便利店的櫃員兩眼呆滞,行動遲緩猶如喪屍,卻會在某個時刻猛地從櫃臺後面探出頭來。偶爾經過的汽車司機肆無忌憚地猛踩油門,帶起一陣呼嘯狂飙而過,吓路人一跳。
尚靳不喜歡淩晨1點後的城市夜晚,像是猛然被換了一個空間。
特別是這種割裂的喧鬧。還不如鄉下,黑漆漆靜悄悄一片,除了蛙聲鳥鳴,什麽也看不到聽不到。
尚靳慢吞吞走到小區門口隔着一條馬路的街道,平日裏十來分鐘的路讓他走出了光年的距離。
他走到路口,看到馬路對面的紅綠燈開始12、11、10秒...的倒計時。
這個紅綠燈等待時間很長行人通過時間又短,如果尚靳早上出門幸運的趕上綠燈,那麽他就能剛好掐着點,甚至提早半分鐘跨進公司大門。
但如果錯過,他就必然會遲到個一到一個半分鐘,眼睜睜看着老鸨毫不留情地往他的本月出勤表上畫一個紅紅的大叉。
尚靳所在的這個部門的領導姓保,大家都叫他老保。又因為他們是帶了點銷售性質的服務部門,時常要出去“接客”,“接客”數量最多的叫“窗花”。久而久之,保總也就成了老保,最後又暗暗成了衆人心中的“老鸨”。
話說遠了,總而言之,以往尚靳隔老遠看見這個紅綠燈倒計時哪怕只剩下三秒,他也會悶頭猛沖,在交警的哨聲和汽車鳴笛聲中沖過那條獎金生死線。
而今天,他站在路口,在倒計時剛開始時就停下了腳步。
如果讓白天早餐攤看他每日一回沖刺的劉大爺瞧見,一定會驚訝到把煎餅果子的面糊抹出了線。
尚靳此時就像一個疲于應對老婆孩子丈母娘的男人,寧可在公司加班,也不想回家。
他也想過先去外面住幾天酒店,但一來市中心的酒店太貴,他心疼。二來他也不知道這只鬼到底是随這間房子還是随他。
如果随他,在環境陌生的酒店裏半夜醒來看到,豈不是更害怕。
住同事家?先不說關系好到能借住的就那麽寥寥一兩個。你猜猜如果同事知道你把鬼帶人家裏了會怎麽樣?
尚靳是個相當怕麻煩的人,畢生最大的愛好就是宅在家裏躺吃睡,錢不用太多只要夠花就行。所以才找了現在這份錢少事少離家近,但也比較穩定的工作。
同事馬羅說他是比鹹魚還要躺平的浮游生物,每天只要漂在那裏動動嘴就行。若不是還要賺大餅錢,他寧可窩在沙發裏啃套在脖子上的大餅。
紅綠燈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再次變成了綠色小人,尚靳過了馬路,走到小區門口深吸一口氣。
小區門口值班室裏值夜班的保安正全神貫注地打游戲,面對想跟他聊聊天談談心的租戶尚靳,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14、16、18......
尚靳走到20單元樓門口,滿目失望地看着幾乎已經燈光全滅的居民樓,只有一樓的103室還亮着燈。
淡黃色的燈光透過窗戶,在黑夜裏給人一種溫暖柔和的安心。
......如果沒有一只黑衣鬼正站在卧室窗戶處,眼珠子一轉不轉,眼神幽幽地盯着自己的話。
——不過至少它還知道開燈,沒有把氣氛營造得更驚悚。
尚靳打開門,先拿起一旁的礦泉水瓶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口水。
那鬼就像等待晚歸丈夫的妻子一樣轉過頭,不悅道:“你回來了。”
言外之意:你怎麽才回來。
這句話沒什麽問題,音調也很正常。
但它說轉頭還真就只有頭轉過來了,而身子還朝着窗戶的方向。
好一個180度的大轉彎!
尚靳一口水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