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正面交鋒
在憂心忡忡的人眼裏,夜晚總是尤其漫長,知了,鳥,水滴的聲音顯得格外明顯,即使用枕頭蓋住腦袋和耳朵也屏蔽不了,仿佛有一個聲音在腦殼裏慢慢悠悠地蕩着秋千,時不時提醒你接下來黑夜總共還剩下多少。
趙元實在睡不好覺,淩青山的事情使他煩得頭疼,從床上起來坐在上面,竟然有點想不起來自己起來是要幹什麽,打量起房間,除了一張床和一張桌子以及幾個椅子,其他什麽都沒有。
一個樸實的茶壺在桌上,他便從床上起來倒了一杯,一股子涼嗖嗖,胃頓時不舒服地呻.吟,五髒六腑都動蕩不定,讓人忍不住懷疑這水究竟是不是從屍體泡過的水井裏舀過來的。
放下手裏的水杯,随即消滅了上一秒準備再喝一口的念頭,但坐在椅子上不動時空氣又變回了寂靜,又是難以入眠的一片寂靜。
這個晚上,他回想起很多過去的事情,有的很模糊,有的太清晰了讓人感到不安,以前父親都強制要求他每月寫一封信回家裏,無話可說也得寫幾字,漸漸習慣了,即使之後沒機會寄過來也會下意識地寫一封放在抽屜裏,過段時間再看就覺得當時那些仿佛天大般難纏的煩惱十分好笑。
摸了一下身上,這才突然想起來沒有帶紙筆寫不了書信,只能又作罷。
坐得太久,可夜晚依舊漫長得誇張,于是披一件外衣去外面屋頂上,說不定看着千篇一律的星星很快就能乏了。
攀上屋頂,空氣冷冽了許多,一陣夾着些許熱氣的風吹來,衣服貼住了身體,他呼出一口氣,走近附近一棵長得太驕傲的樹,那裏能擋住風,等走近了才忽然注意到陰影裏有一個人。
“秦時?”他不知道秦時為什麽會出現在自己的屋頂上,而且還是在大半夜,“你……是找我有事情商量嗎?”
“你想上來幹什麽?”“我……我睡不着,所以上來吹吹風。”“你在擔心明天?”
他嘆了口氣“……老實說我真的不太想承認,有點顯得我唯唯諾諾做不成大事,但确實是這樣,你呢?”秦時擡頭用視線點了點天上,“我來看星星。”
哦,星星,他現在才看到滿天的星星,多得像是裝滿的一籮筐都倒在了上面,用掃把也掃不開,他也坐在樹葉的陰影裏,這樣看着那一顆顆的星辰就更加明亮了。
“我已經有好久沒有看見過這樣的景色了。”“只要擡起頭來什麽時候都可以看見。”“哪有那麽多時間做這些閑情雅致,平常要操心的各種各樣,甚至都沒辦法回家看看。”
“……哦,對不起,你本來一個人在這裏挺好的吧。”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己講了太多不合氣氛的牢騷,打擾了本來應該是寧靜的今晚,抓緊快要從身上掉下來的外衣,尴尬地起身,“我還是現在就走吧。”
“沒關系,這不是什麽不能說的,我有時候也會糾結在這些東西上。”秦時伸出手,用手指在半空中拂動着其中幾顆星星的形狀,“那顆是北極星,無論在哪裏都能看見她,永遠都不會消失,不過沒有我以前住的那邊看起來亮。”
“真可惜我和你不是活在一個時代,那時候的夜晚一定比現在更美,如果有機會回去,你還會回去嗎?”“不可能了,就算回到一百年前我也回不去的。”秦時慢慢放下手,黑暗和月光裏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辦法看清楚。
“而且我勸你也不要想着同樣活在一個時代。”“為什麽?”“因為那裏會有一個可怕的老頭子,見到骨骼清奇的人就會兩眼放光,偷偷摸摸拐走給他當牛做馬用。”秦時做了個煩惱的鬼臉,把趙元逗得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也在這裏嗎?”“有時候我情願他在,雖然吵了點,但不至于像這樣無聊,連一個知曉我曾經的人都不存在。”
趙元望着秦時的側臉,他們相隔得很近幾乎觸手可及,但他卻覺得他們之間仿佛隔着遙遠的千山萬水,對方的視線似乎已經飄搖到了某個誰也無法想象的地方……
“你相信我能把那顆星星拿在手心裏嗎?”趙元忽然說,“什麽?”“就是那顆北極星。”“這不可能。”“那就睜大眼睛瞧好了。”趙元用手指測量起了那顆北極星的寬度和長度,使勁地抓住她就是抓不着,悄悄地噓了一聲,手掌張開對着她靜止幾秒後猛的抓住,控制不住地搖來搖去,好像手心裏真的藏了一顆正試圖逃脫的北極星。
他朝那只拳頭吹了口氣,那只控制不住的拳頭就立刻不動了,“看樣子,她終于老實了。”松開來,一顆幹幹淨淨的珍珠安靜地躺在手心裏。
“真是漂亮的一手。”手指摸着那顆蠶豆大的珍珠,秦時問,“你是怎麽做到的?我剛才都沒有看見你袖子裏溜出來珍珠。”
“那不是珍珠,我也沒有從袖子裏把她溜出來。”趙元說,“那是從天上摘下來的,你家鄉的那顆北極星,現在我把她重新交還,這樣你的身邊就有一個知曉你曾經的人了。”
秦時沒有說話,他是在生氣嗎?是因為他的安慰聽上去太蠢了嗎?趙元不由得有些尴尬和深深的沮喪,他就知道他不該做傻事,“我……我有點困了,先去睡覺了。”
“等等。”秦時忽然叫住了他,那顆珍珠在手裏輕輕晃晃,月光下猶如一顆閃閃發光的真正的星辰,就像那雙眼睛,“謝謝你的禮物。”
“唔……不……不客氣。”
回到樸素的房間裏,淩青山的事情依舊困擾着他,這張床依舊是那麽的小又硬,但一下子變得沒什麽大不了的,忽然覺得有點餓,從床上又爬起來,準備用一桌子豐富的早餐填飽空蕩蕩的肚子。
風越吹越熱了,過不了多久,黑暗就會結束,光亮就要升起,又是嶄新的一天。
——
第二天剛蒙蒙亮,少林寺的武林高手們紛紛聚集在一起,連清點人數都不需要,基本上該來的都來了。
他們并不是膽子很大所以無所畏懼,而是已經深陷泥潭無法自拔,又看見兩個出頭鳥被槍打,只能這樣聽天由命,垂頭喪氣地努力祈禱接下來不會發生引火燒身。
但這群人裏面卻唯獨少了一個關鍵人物——月瓊,他們在原地起碼又等了半個時辰,可仍然人影都沒有,好似早就偷偷摸摸地潛逃了。
趙元眉頭一皺,不太相信月瓊會這麽膽小怕事,她的個性,他再清楚不過,太自信已經變成了自負,在還沒有真正的窮途末路前是不會狼狽地逃之夭夭的,可為什麽還不出現呢?難道又想搞什麽鬼?
他決定找一個管事的人了解一下情況,而這裏,最有管事權利的無疑就是少林寺的方丈。
“月瓊呢,怎麽不見她來?”
方丈小心謹慎地回答:“昨天已經通知過了,我也不清楚她為什麽還不來。”
聽着方丈這麽說話,想必月瓊還沒有離開少林寺,既然是這樣,那麽看來她是在拖延時間想對策了,趙元哼了一聲,眉頭舒展了許多,這證明他們的言語和行為确實帶給了她很大的危機感。
“好啊,既然她不敢前來,那就由我親自去房間裏請她出來,我倒要看看,她又要用幾個亂七八糟反的借口躲到什麽時候。”
這時,突然有個聲音冷冷地響起。
“不勞煩你了,我已經來了。”
衆人回頭一看,果然是月瓊,她眉宇間滿是落落大方,一點也沒有昨天表現出來的那般虛弱無力,健康得好似從來沒有心髒有問題過,美麗動人得可以撥動在場每個人的心弦,她是如此的年輕漂亮,幾乎迷惑了所有人的雙眼,連之前糟糕的拖延行為都顯得沒有那麽重要了。
“不好意思,我昨天感覺身體實在不舒服極了,今天早上從床上起來又感到頭疼得厲害,好像有只鼓在裏面敲打,所以就晚來了,還請見諒。”
“這有什麽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啊。”
“沒有錯,來來來,月夫人,你身體不舒服就坐在這張椅子上吧,可不能因為強撐着傷了身子。”
月瓊微笑道:“那麽,謝過各位了。”
趙元實在看不下去這格外誇張的場面,一個個都給寡婦獻殷勤,當真以為王爺不在了,他們就會有機會上位了嗎?小心美豔的毒蛇一口氣吞了溫順的大象,到時候連哭都來不及。
再瞧着月瓊一點也不客氣,就這麽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背後還有柔軟的靠枕,身邊還有婢女為她扇風,就差端着一杯果汁吃着瓜子看戲了,這哪裏像是辯論,倒像是來度假的。
他口氣瞬間不好,嘴裏就跟嚼着一塊寒冰似的,一字一句都帶着嗖嗖涼氣。
“都休息了一天,月夫人怎麽還是身體不舒服?難道少林寺的服侍不夠王府裏每日的錦衣玉食,導致您水土不服了麽?早這樣,為什麽不多帶十幾個奴婢過來,也不至于讓這儉樸的待遇勞累了您。”
月瓊冷笑一聲道:“王爺慘被人殺害,我天天都跪在向菩薩面前誠心誠意地祈禱,希望能夠早日報仇雪恨讓他在九泉之下能夠瞑目,而現在這個殺人兇手都壓到少林寺裏來了,可竟然還遲遲沒有被裁決,我這些日子又怎麽可能吃得好、睡得好?”
說着還一臉不屑,連個正眼都懶得施舍。
“我不像某人,王爺生前不知道待他有多好,原本以為會好人有好報,哪想到居然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主人這邊才倒下,它馬上投奔新主人去了,真是下.賤。”
“你!”又被這種理由倒打一耙,趙元不禁怒從心起,最恨的就是有人污蔑王爺對他的信任,偏偏月瓊最愛玩的就是這一手,還百試不爽。
月瓊熟練地玩得一手漂亮的道德觀,把周圍吃瓜的武林高手們唬的一愣一愣的,一個個紛紛竊竊私語起來。
“……我就說那北宮郡主有問題,親爹不幫居然幫殺了自己爹的丈夫,這跟着北宮郡主的趙元估計也不是什麽好人,最後落得這衆叛親離的下場,唉……”
“我要是王爺,可真得暴跳如雷到要從棺材裏跳出來,拿一根沾辣椒水的柳條把這個親閨女和一手提拔的心腹給一并狠狠地抽了!”
聽着周圍的竊竊私語,趙元的臉色鐵青。
他知曉月瓊究竟要搞什麽鬼,無非就是讓在場的衆人紛紛都同情她,對自己這方則是無限厭惡,這做法實在惡心得很。
他并不在乎周圍的人是怎麽看他,因為那些人壓根就不清楚實情太容易被挑撥,助纣為虐還以為是正義。
在江湖打滾了這麽久,他早就學會了無視這些人的一張爛嘴,只是忍不了月瓊那副我最慘的模樣,聯想到了對方三日前還買.兇.殺.人企圖幹掉他們的惡毒心思了,更覺得惡心了。
“月瓊,你盡管在這裏妖言惑衆,等會我就讓你原形畢露。”
月瓊不屑一顧地說:“我沒做虧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門,你既然斷言我是個人面獸心的騙子,那就把證據拿出來啊,我若是有一星半點怕了你這個忘恩負義之輩,那便是不配當個人!”
對于月瓊的挑釁,他冷冷道:“你就盡管宣揚自己的正義吧,有多麽得大張旗鼓,內心就有多麽的惶恐不安,方丈,所有人都已經到齊,事不宜遲開始審理北宮王爺一案吧。”
方丈不想理清楚這裏面的東西南北,只想快點把這件事麻煩透頂的事情給徹底解決了,結束後大家一拍兩散各不糾纏,等這句話落地早就等不及了,他立馬點點頭。
“好,那麽我宣布,現在就審理北宮王爺一案。”
“原告人月瓊,狀告浮生殺害了她的夫君也就是這次案件的受害人——北宮王爺。”
“根據調查,在半個月前,王爺被一刀刺死在自己的寝室裏,那把兇器從驸馬床下搜出來,之後只有一人宣稱看到驸馬半夜從王爺寝室裏跑出來,手裏拿着兇器,這個唯一的目擊證人就是郡主的繼母——月瓊。”
“對此,原告承認自己的證詞嗎?”
月瓊說:“我當然承認,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殺害王爺的兇手就是浮生!而郡主是在包庇罪犯!”
趙元突然說:“我有異議!月瓊,你說自己親眼所見浮生半夜從王爺的房間裏跑出來,那我問你,你三更半夜不睡覺跑出來幹什麽?而且還這麽湊巧撞見了。”
月瓊說:“我與王爺新婚不久正是恩愛的時候,我見他半夜三更還在忙于公事就去廚房熬了碗蓮子粥給他端去,不可以嗎?哪條法律規定了妻子必須半夜待在房間裏不出來?”
趙元說:“你說自己之前在廚房裏熬粥,可有證人證明你不是說謊?”
月瓊說:“當然有,廚房裏的大廚幫我熬粥,當時看到了浮生拿着刀從王爺房間裏後,我吓得把親自熬的那碗蓮子粥都摔在了地上,不到三分鐘就有五個侍衛出來查看。”
“你若是不相信就把這幾個人叫來,他們也被帶到了少林寺,你可以與他們面對面對峙,瞧瞧我有沒有半句謊話。”
趙元盯着月瓊,但對方表現的十分輕松,一點也沒有害怕的跡象,半晌道:“好,那就把那幾個人給帶上來,是真心還是假話到時候就可以知道。”
“來人,把案件發生時見到了月夫人行蹤的大廚、五個侍衛都帶上來。”
很快,廚房的大廚、巡邏北宮王府內的五個侍衛都來了,方丈說:“人已經到齊,把你們在案發時看到的事情都說出來。”
大廚撓了撓頭。
“……其實我那天和平常差不多一樣,就是安排府裏人的早飯、午飯、晚飯基本沒有啥不同,就是半夜時被月夫人叫去給王爺熬蓮子粥。”
“原本想火一點着,鍋一放上就去床榻上打會瞌睡,可她在旁邊親自監工,我哪裏敢偷懶,就一直熬着粥,等終于好了,她就親自端過去了。”
“至于後來王爺被害的事情,我是真的不清楚,因為我實在太困了,一回去就睡得雷打不動,連這事都是別人告訴我的。”
方丈說:“下一位,開始你的證言。”
五個侍衛接二連三的說起話來。
“……那天晚上我在跟其他人一起巡邏,突然聽到很響的聲音,結果發現是月夫人,地上有一碗摔壞的粥。”
“我也記得當天的天色很暗,月夫人的臉色很白,仔細看着就好像紙糊的一樣。”
“她吓得說不出話來,我們把她帶到邊上的涼亭上休息,才看起來好了那麽一點。”
“我則跑去摔碗的地方,我還以為是草叢裏有什麽東西在爬,就拿着刀想去檢查檢查,結果,王爺那屋子就響起了婢女的尖叫聲。”
“對對對,我記得那天半夜,北宮王府被掀了個底朝天,無論誰的房間都搜了一遍,最後在驸馬的房間裏床底下搜查出了一把帶血的刀,确認就是殺了王爺的兇器。”
五個侍衛都說完了,月瓊哼了一聲。
“他們都證明了我的證言沒有假,趙元,你還敢說我是在說謊嗎?”
趙元臉色難看起來,雖然不相信月瓊說的話,但也确實找不出這些人的證言裏有不合邏輯的地方。
這時,浮生突然激動起來。
“你分明就是在說謊!那天晚上我和郡主同床共枕,睡得好好的忽然一堆人沖進來,從我們的床底下撈出一把刀,然後便把我五花大綁。”
“我什麽都沒做又怎麽會是殺害了王爺的兇手,再說了,如果我真是殺人兇手,為什麽會蠢到把兇器藏在自己床底下,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而你,我壓根就沒有惹過你,你為什麽要陷害我?為什麽要把我往火坑裏推?啊,我知道了,你是想獨吞北宮家産,所以設計陷害我想拉郡主下水!你和郡主年紀相差不大,卻沒想到原來是個惡婦!”
浮生暴怒得要和月瓊同歸于盡,只是還沒到面前就被架住了 ,趙元急忙道:“驸馬,別激動啊!千萬要冷靜啊。”
方丈皺眉,“被告,注意你的行為,若是再像這樣擾亂審理秩序,那麽我只能叫人把你給綁起來了。”
即使趙元在旁邊勸着,浮生還是壓不住眼裏的怒火。
“你們要綁就綁吧,她可以誣陷我,但她就是不能侮辱郡主!”
這時,秦時平靜地說:“……趙元,你不用攔着他,讓他盡管去,既然他非要為一時之氣堵了自己的活路讓月瓊贏到最後,讓郡主也好不到哪去,那還攔着他幹什麽。”
聽了秦時的話,趙元死活也攔不住的浮生忽然不動了,就像是一盆水澆在了頭頂,整個人都沮喪地焉了,“……我們怎麽可能還能贏。”
秦時說:“月瓊,是不會得意到最後的。 ”
浮生抿嘴,最後開口道:“……好,我相信你。”
趙元皺眉,低聲道:“可是秦時,這些證人的證言都沒有問題,我們根本找不出矛盾啊。”
秦時說:“既然找不出來,那就不用找了,我們直接打出王牌!”
秦時終于上前,見此,方丈立刻吓道:“你是對這些人的證言有異議嗎?”
秦時說:“我對這些人的證言沒有異議,但我對月瓊的證言有異議,這些人确實看到了月瓊,但卻沒有一個人能證明王爺被害時她到底在不在王爺的房間裏,我懷疑,殺害王爺的兇手并不是浮生,而是賊喊捉賊的月瓊!”
“什麽!?月夫人是殺人兇手?”衆人不約而同地驚呼。
而月瓊,她原本上翹的嘴角一下子就僵了,馬上說:“你這是血口噴人!你誣陷我能在郡主那得到多少好處?”
秦時說:“是不是我在血口噴人,你馬上就能知道,我要求帶我的證人上來,證明我的推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