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再見月瓊
那個人從地上站起來想走出去,趙元擡起一只手攔在了他面前的半空中,歪頭瞥眼,重複了一遍剛才說的話,蘊含的是更加不容置疑的決然口吻。
“我說的是滾,不是走。”
“你讓我滾着出去?”他的聲音裏透着隐約的壓抑怒氣,這麽丢臉今後還怎麽在江湖上混?低聲咬牙道:“我頭發也割了,歉也道了,還不夠嗎?你至于嗎?到底想怎麽樣!”
“當然不夠,頭發會再長出來,道歉會淡忘,我要在所有人的心頭裏劃出一條醜陋的傷疤,知道惹了不該惹的人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趙元用手背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地拍了拍,輕描淡寫地仿佛逗着一只小鳥,向着他露出一抹甜笑,“或則……你更想要當着所有人的面爬出去?”
野獸本能一樣的危機感在朝他發出警告,簡直能呼吸出來對方渾身上下連遮都懶得遮的濃烈血腥氣味,那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大夫會有的,是屬于每天都在刀尖上行走的那種陰冷氣息。
“……我滾……我滾還不行嗎。”
滾跟爬,他最終還是膽小怕事地在兩者之間選擇了滾,緊繃着臉扯了個極其勉強的表情,狼狽地用團成球的姿勢慢慢滾出了屋子。
離開後,心裏的那份屈辱變得越發的沉重,無時無刻好像都能看到有人在對他指指點點,心智軟弱到再在江湖上混下去,丢臉地只能隐退,不過這也是很久以後的後話了。
此時此刻,在場的武林高手們都不敢說話,一個個臉色異常難看,嘴唇抖了抖。
心裏服氣了嗎?當然是沒有。
但他們都是聰明人,不會在一條路上走到底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見風使舵是聰明人都會懂得的道理,尤其是現在面對的兩個人都可怕得要死,一個修為深不可測,打不過,一個手裏握有王爺的令牌,惹不起,無論他們面對哪個都無異于雞蛋猛擊巨石——不自量力。
而出頭鳥現在一個還氣得昏厥在地上不醒,一個剛剛才狼狽地團成球用滾的姿勢滾走了,全是不忍直視的前車之鑒。
雖然現在已經沒有人再敢不要命的出來對秦時和趙元說三道四,但這次的懲治才進行到一半。
就算因為突然被打斷而中止了一段時間,也不能誰都撒手不管了,不管怎麽樣都要有人出來重新弄好這件事,讓不論是上面的人還是下面的人都對這件事的結果感到十分滿意,而這間屋子裏,只有少林寺的方丈是最有話語權的。
在這個關鍵時刻,他也及時地意識到自己也是時候該出場,親手去接這個人人避之不及的燙手山芋了。
又一次捏緊了手裏的佛珠串,手卻在微微發抖……阿迷佛陀,不對,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他催眠自己似的在心底連續誦念幾遍佛號,祈禱神靈能夠給予自己安心,但在開頭就念錯後念得再咬字準确也帶不來絲毫的安心,一片空洞的寂靜中反而感到從來沒有這麽濃重的驚慌和恐懼。
就像是黑漆漆的夜晚裏獨自一人抓着繩子,想要從深不見底的深井裏取水卻撈到一具腐爛了皮肉的慘白屍體,唯恐接下來口頭上一個說不好就讓少林寺跟着自己一起陪葬了。
雖然落了下風,但他強烈的自尊心讓他覺得自己還是得用言語做磚頭砌出一個高臺來,即使肉眼可見的搖搖欲墜,可也不能就這麽被人壓着起不了身,努力用此生聽上去最風輕雲淡的語調說話。
“……驸馬殺了北宮王爺,是朝廷要求我們将他押送到少林寺進行判決,并非是我們的私自決定,還請秦時施主和趙元施主不要因此為難在場的各位。”
說完之後,他小心翼翼地瞧着對方的反應,見沒有反應又突然覺得深深後悔了,就怕會引火燒身。
心髒如同打鼓一般在狂跳,背後都擠滿了冷汗,從袖口裏流出來沾濕了佛珠子,四周無形的空氣仿佛有形的物體,争先恐後地擠進去壓迫着他的喉管難以呼吸。
趙元就這麽冷冷淡淡地雙臂交叉放在胸前,很清楚地看出了方丈後悔得很害怕,可就是不說話。
既然擺明了拿朝廷當令箭壓他,話外音便是讓他們別一而再則三的得寸進尺,就應該懂得講出來了後可能會付出什麽代價,更別提這句外強中幹的話簡直是扯淡的很。
“我當然知道,朝廷的吩咐本來就是無可争辯的事實,但方丈,你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所以可能忘記了什麽重點,我不介意在這裏再重複一遍朝廷的吩咐。”
“三天前你們突然出現帶走了驸馬爺,可是距離朝廷規定的最終懲治日期還有整整六天的時間,算一算,今天分明還在規定的時間內。”
他觀察着對方的臉色變化,見到臉色剎那失去了血色,身子微不可見地搖晃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仍然是那副懶懶的姿态。
“說真的,我有點搞不明了,究竟是我們在有意為難在場的各位,還是在場的各位在故意為難我們?”
“……這……這……”方丈沒有辦法辯解,只能冷汗直冒地結結巴巴,原本想拿朝廷壓人卻沒想到反過來被興師問罪。
有個人生怕因此被牽連,急忙插嘴解釋。
“不是的,不是我們故意早幾天抓走驸馬的,而是月夫人說朝廷的新吩咐已經下來——提早懲治。”
月瓊沉下了臉,語調冰冷地立刻反駁道:“根本是胡說八道,我什麽時候說過這種話了?僞造朝廷的吩咐可是死罪,小小賤民居然敢造謠生事謀害我,信不信現在就叫人進來把你的頭給砍了!”
萬萬沒想到月瓊居然信口雌黃,他整個都傻了,憤怒地雙目張大,青筋從腦門上一根根的突出看起來異常恐怖。
“你當初口口聲聲跟我講,我才去通知大夥,真是不敢相信,你為了不拖自己下水竟然敢翻臉不認人!”
屋子裏的氣氛驀然緊張起來,充滿了劍拔弩張的味道,面對憤懑不平的指責,月瓊依然不屑一顧,撞上他憤懑不平的視線毫無懼色。
“你有人證嗎?若是沒有,就少在這裏污蔑無辜的人。”
滿腔的怒火被這句不屑一顧的回答引爆,他像野獸般撲上去,利爪拽過了月瓊的衣領,扯得太過用力幾乎快露出裏面的春色,是男人都會起了色心,但此時的他恨不得将這個該死的女人扔進油鍋裏炸個通透。
“虧你還是北宮王爺的夫人,背後一套,人前又是一套真是個兩面三刀的惡婦!”
“所以你是想殺了我嗎?哎呀,真,可,愛,吶。”
月瓊歪過頭,居然在沒有人看見的角度裏啵的一聲,故意緩慢地給了他的臉頰一個輕飄飄的吻,這個充滿惡意的吻絲毫沒有溫情的存在,冷得人的心髒一下接着一下沒有着落。
“但還是嘴巴放幹淨點吧,我可是北宮王爺的正牌夫人,若是再敢在所有人面前胡說八道半個字,就休怪我讓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他雖然心裏憤恨極了,但也是一樣怕死,只得不甘心地退縮回去。
月瓊理了理自己被拉壞的衣領,活像一只啃食完獵物屍體後舔幹淨嘴邊肉渣和血跡的豺狼,美目裏盡是安然自若。
趙元當然知道月瓊在說慌,他早就知道她有問題,只是苦于一直都找不到證據證明,如果不是秦時抓到了決定能否翻盤的關鍵證據——天下第一殺手的淩青山,恐怕,所有人都會無一例外地同情這個心思狡猾的毒婦。
趙元嗤笑道:“月瓊,現在可不是北宮王府裏,不要忘記了我手裏可是有王爺的令牌,令牌在,王爺在!你好大的官威是打算耍弄給誰看?”
聽到趙元這樣說,月瓊的殺氣隐露,果真是狗主人養的好狗啊,在心裏咒罵,很不爽快卻沒有辦法。
因為現在他們兩個人的地位高度是相同的,說清楚點,如果她想別人死,趙元便有權利讓她想死的人立刻活。
這對她是相當的不利,剛才也聽到了,趙元說他們已經找到了足以翻案的證據,這無疑是個驚天大消息,而且還是那種她這輩子都最不想聽到的,忍不住想要啃咬手指甲。
足以翻案的證據……是什麽?難道……難道是她派去刺殺他們的天下第一殺手被活捉了麽!
想到這裏,就更加想要焦急地啃咬手指甲,生怕那個殺手把她供出來,不行,自己絕對不能夠坐以待斃……一定要想出個辦法來……不能在這裏失敗了!
突然,月瓊一只手捂住額頭,一副好似要随時暈過去的虛弱無力模樣。
方丈吓了一跳,連忙問:“月夫人,你這是怎麽了?”
月瓊又把扶住額頭的手放在胸口上,聲音虛弱地說:“……我突然覺得頭暈無力,胸口還悶悶的喘不上氣來,一定心髒的老毛病又犯了,大概不能繼續堅持了得回房休息一會,還請恕罪……”
心髒不好?怎麽不說自己腎虛呢?沒想到月瓊為了逃走居然找了這麽一個如此可笑的借口,趙元如沐春風地揚唇一笑。
“哦……是心髒不舒服啊,正好我就是名醫,有病就得趕快治,千萬別耽誤了病情呀月夫人。”
月瓊知道趙元是在諷刺自己,要是放在以前早就弄死他了,但現在她必須給自己找時間想想盡快脫身的辦法,冷冷道:“不必了,我的心還沒大到讓江湖術士來動我的身體,你想練手就去找路邊的畜生或者墳裏的死人吧。”
說完,月瓊想要離開屋子,趙元哪裏會讓她就這樣輕易地離開,秦時卻突然摁住了他的肩膀,這麽一摁,月瓊便毫無障礙地離開了屋子裏。
為什麽秦時這個時候要放月瓊逃走?趙元氣急了,明明現在的局勢對他們有利極了,這不是放虎歸山嗎?
“秦時,你攔住我幹什麽?我們手裏不僅有王爺的令牌,而且還有淩青山這個人證,到底有什麽好顧慮的,難道你是在怕嗎?”
秦時冷靜地說:“我們當然可以接下來乘勝追擊,但不要忘記了,我們趕了整整三天三夜的行程,現在身心俱疲,如果辯論時累暈說錯了一句話被敵人抓到了把柄,那就是用十句、百句都挽救不回。”
“而且,雖然我們抓到了淩青山,這個足以翻案的證據,但他的嘴卻是硬得很,要他說真話幫到我們的忙可是難得很。”
“我讓你不去乘勝追擊并非養虎為患,而是我們不光需要養足精神,還得想個辦法撬開淩青山的嘴。”
趙元怔了一下,這時候才發覺秦時的臉色微微疲倦,雖然打起了精神,但眼裏的血絲卻沒辦法消失,不禁覺得愧疚,意識到自己一心想要乘勝追擊卻壓根就沒有為其他人着想,秦時全程任由着他,換做其他人早就不滿意地翻白眼了。
“你說的沒有錯,确實是我太心急了,我知道了。”
趙元對着衆人冷漠道:“關于浮生的懲治在明天清早進行吧,請方丈讓月瓊到時候出現,若是還說什麽身體不舒服……那麽,我就會用不那麽有禮的方式讓她出門。”
方丈緊張地抹了抹額頭的汗,“……這是當然……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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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五花大綁的浮生終于暫時重獲自由,之前吞毒自殺的餘毒未清就被綁到了少林寺,這些天壓根就沒吃藥,所以秦時就先為他把脈。
雖然趙元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玉面聖醫,但這個忙還真幫不上,也就不在房間裏打擾秦時為浮生治療了,出了房間的大門就開始沉思着該怎麽在明天扳倒月瓊。
這時,忽然有個聲音懶懶散散地響起,“……剛才,還真是讓我看了一場精彩好戲啊。”
趙元聽到這聲音不禁眉頭一皺,轉過身來,果然不出他意料,淩青山靠在牆邊遠遠地望着他,一雙熟悉的黑眸,浸滿了寒涼如冰,猶如死神在深淵裏向他招手。
“接下來,你們就該準備對我下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