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殺手
濃重夜色裏,月光也變得不太明顯,黑暗裏忽然之間閃起了微弱的亮點,一會出現一會消失,是一匹正在樹林裏快跑的馬身上的鐵質馬鞍在反光。
那匹馬跑得是這樣的快,好似要從地面乘着飛揚的塵土飛起來,毛發油滑得像剛剛織好的漂亮綢緞,兩只眼睛又大又有神,兩只蹄子踩在泥土上又擡起不費吹灰之力。
整個奔跑的姿态潇灑不羁,就算是外行人也要驚嘆多麽優秀的馬匹。
抓着缰繩的那個人被周圍的黑暗包裹,偶爾的暴露在半明半昧的月光下看上去年紀一點也不大,力量滿滿地要從全身上下溢出來,但也同樣的不具備親近感,青春和活力已經枯萎早葬了一樣。
視線永遠在審視,好似在端量着下一秒應該砍你一刀還是選擇擁個抱。
腰部向前直達背部勾勒出一條完美曲線,水澆在上面也許會不意外地滑落下來,脖頸後面劃了幾條密布的紋路,有深有淺,仿佛幾頭野獸在過去幾年留下的交疊抓痕。
或許他就是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嗅嗅那身上散發出來的一股子氣味,只要是手上沾過血的嗅着了都得暗道那氣味居然這麽濃烈,再兇猛的野獸碰上了也得拘束手腳小心謹慎。
只是平常獵的不是動物,而是人。
馬蹄才踩到了村口邊上,那個人就立刻從馬上下來,審視着周圍的景象,腳步又輕又慢,手指放在劍鞘可打開的縫隙之間。
那雙眼睛裏不屑于隐藏的東西亮得恐怖,可能是狐貍一樣的狡猾、可能是熊一樣的兇猛、可能是老狼一樣殘忍,也許三樣同時都有。
……沒有,為什麽什麽都沒有?
那個人以一種時刻準備着轉身拔劍的身姿站在風裏,但身邊只有黑暗和風,甚至能感覺到它們正在無聲地嘲笑着他此時此刻暴露在外的兇狠謹慎。
他皺起眉頭,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疑惑不解從地上卷起變成了一股焦躁不安的旋風,越刮越猛,突然從裏面抓住了一個極其糟糕的念頭,手指被刮得生疼。
操,來晚了,他在心底同時暗罵對方和自己,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碰上了打不過是一回事,碰都沒碰上就這樣讓對方溜走無疑是職業生涯裏的奇恥大辱。
蹲在地上,磨蹭着手指上的泥土,軟軟的帶着些許水分,馬蹄印裏的土壤還算濕潤沒有幹得發硬,證明對方還沒有走太遠。
甩掉沾在手指上的泥土,從地上起身,循着不起眼的馬蹄印緩緩走進村子深處,像一個幽靈,沒有一個頭埋在枕頭和被子裏沉沉入睡的村民發現他的逐步接近。
地上一串不起眼的馬蹄印消失在打理幹淨的馬圈裏,這裏只剩下一匹年幼的小馬站着睡覺,睡夢中不踏實地一搖一擺着馬尾巴。
它的主人剛把它的夥伴賣給突然出現的外鄉人,少了陪伴連晚上的草都沒有興趣咀嚼。
有人在撫摸着它沒精打采的鬃毛,它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以為是原主人卻發生是個從來沒有聞過氣味的陌生人,不禁驚吓地打了個大噴嚏,馬蹄子不安地開始踩踏。
“噓,別害怕好嗎?”
那個人拿了掰成一半的蘋果湊過來,一只手沒有停下慢慢地繼續撫摸着鬃毛,聞起來身上有另一匹馬的氣味,很像是傍晚的時候離開的夥伴,情不自禁有了好感,最重要得承認那半塊蘋果确實很有誘惑力。
“我沒有惡意,吃吧。”
它迫不及待地咬過來,嚼着,甜酸的蘋果汁流在嘴裏比主人喂得草不知道好吃到哪裏去,一時間吃得不亦樂乎乎,可惜只有半塊一下子就沒有了。
“還想吃嗎?”那個人的手裏變魔術一般又變出了半塊蘋果,紅彤彤的散發着香甜的氣味,誘惑着它不由得流口水。
那個人漫不經心地撫摸着它的鬃毛,一擡手就把手裏的蘋果丢在外面,它太一沖動就跑了出去,連馬欄什麽時候打開的都不知道。
脖子彎下來,咬一口蘋果就着青青草咀嚼,舌頭舔了舔嘴還不過瘾,轉過身想要向那個人撒嬌再要一個美味的蘋果,如果不只一個最好。
卻突然之間傻站在了原地,發現那個突然出現的人又突然消失了,剛才的氣味還留在原地,清晰得明顯。
打開的馬欄完好無損地拴着,現在只能孤零零地站在外面,既回不了平常睡覺的地方也找不到罪魁禍首。
漆黑的四周讓它害怕,緊張得馬蹄子不安地踩踏,喘上了粗氣。
嘗試用頭撞馬欄,沒有用,它更急了,沒有同伴又回不了睡覺的地方,兩只大眼睛忍不住想流下淚水,忽然想到主人,轉過身就循着最熟悉的氣味趕快跑過去。
緊閉的門被急促地敲打着,砰砰砰地發出一聲又一聲的巨響。
村長原本在屋子裏睡着正香,還沒有夢到美妙的地方便猛的被這個巨大的聲響吵醒,不情願地揉了揉眼睛,一邊嘀咕着來了來了,一邊從溫暖的床裏爬出來穿上兩只鞋靴,納悶着大半夜的什麽鬼,今天怎麽老有人找他。
剛開門,還沒有一臉不耐煩地問敲門的對方大半夜不睡覺瞎吵吵什麽,就被一個馬頭撲了個滿懷,吓得連忙叫道:“嘿嘿嘿,快點停下來,你想把我撞吐血嗎?”
他拍拍馬頭,想瞧瞧這個擾人清夢的小家夥是誰家的,定睛一看,吃驚地嘴巴張得大大的。
“你怎麽從馬圈裏跑出來了?好家夥,難道突然聰明了會自己打開欄杆了,白天明明把馬欄拴好了啊。”
他百思不解地牽着馬出來,突然被揪住了衣領子然後被一股強勁的力道按在牆上,後腦勺親切地吻上了硬邦邦的磚塊,離頭破血流就差兩根指頭的力度,兩眼一抹黑忍不住痛苦地呻.吟。
其實他個子不矮,長年打獵更是把身子養得虎背熊腰,兩只手就能抓住一頭快成年的小牛,在村裏算是打獵的好手,但在對方不容置疑的壓迫下居然毫無反抗之力,整個背都磕在牆邊疼地不清。
我滴乖乖,這家夥到底是吃什麽長的?怎麽力氣這麽大!
冰冷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
“我問你,今天有沒有兩個從來沒碰過面的外鄉人到你們村子裏來?”
他一聽就明白了,這人指的肯定是今天傍晚突然出現在村子裏的秦時和趙元。
這個人來勢洶洶,莫不是專門來找那倆人尋仇的?跟朝廷作對的人可不一般,但說出去了朝廷的人也不會放過他的啊,那滿滿一袋子的錢像拿着把刀戳着後腰惡狠狠地提醒着他別亂說話。
想到這裏,他覺得自己還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為好,便借着剛睡醒的迷迷糊糊勁,一副聽不懂你在說什麽的表情困惑道:“兩個外鄉人……我沒有見過啊……”
話才出口忽然感到自己的脖子冰涼,瞬間全身僵硬得像塊木頭,只因為劍刃只要再近脖子那塊軟肉一寸,他就徹底和這個世界說再見了。
那個人的語氣像是他已經卡在了固定的木頭裏,只等交代完這輩子的遺言就手裏的刀一落,他的腦袋便滑稽地掉進菜籃子裏。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他已經吓得說不出話來了,做夢也沒有想到,這人壓根就不是那種能輕易糊弄過去的善茬,如果再不交代出實情,恐怕下一秒自己就得真的人頭落地。
“好漢饒命!我……我說……無論你問什麽,我全都會一五一十地交代出來!”
那個人手上的動作不停,冷冷道:“快說!”
“是……是……”
劍在脖子上一動不動,他恐懼到隐隐感到有血流了出來,毛細血管裏的血液在瘋狂地燒灼起來,實際上并沒有,結結巴巴地吞了吞口水。
“……确實有從來沒有碰過面的兩個外鄉人今天出現在村子裏,都是男的而且年紀很輕,高的那個穿着黑衣服,稍微矮的那個則穿白衣服。”
殺千刀的,果然已經跑了,那個人頓時在心裏把倒黴運氣詛咒了一萬遍,本來弄丢目标就夠丢臉了,還非常不職業地浪費了那麽多時間活像個流氓才會有的傻樣,搞成這樣恐怕已經難以追回了。
“他們都問了什麽?”那個人在他的耳邊問,聲音低沉,陰郁氣氛很重。
他可以毫不遲疑地預料到如果自己這個時候再說句不知道,那麽下一秒就會有一記左勾拳對他表示熱烈歡迎,說不定一個側踢也會向他的腰部禮貌問好。
他勉強壯着膽子看了看面前的人,渴望能看出來一點恻隐之心的希望來,絕望地看見了兩塊寒冷的冰塊,在黑暗裏仿佛一個不帶溫度的幽靈。
“……他們……他們問村子裏有沒有人叫月瓊的。”
那個人摁着他的手更加用力了,抓着他生疼,“後來呢,他們去哪了?”
“問……問完人名,他們又問哪裏能夠快點回城裏去,我說東北方向的那片山頭就有一條直達的捷徑,不過有很多土匪駐紮着很是危險,他們就說算了,便……便往大道那裏走了。”
那個人往牆裏摁的力氣忽然停了停,黑暗裏似乎在思考。
“……那兩個外鄉人走了有多久?”
“好像有半個時辰了。”
劍刃朝脖子的一下緊壓了上來,吓得他險些發出女人的尖叫,背部用力地貼着背後的牆壁,眼睛直瞅着劍,生怕下一秒就要和世界說再見,臉整個都綠了。
那人冷冷道:“你剛剛說的那些,哪句是實話?”
他都快急得像個孩子一樣哭了,“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啊,我已經把知道的全部都說了,求你放過我吧!”
那人冷冷地盯了會,讓他覺得自己像塊在菜板上跳的生魚,還是很快就要被宰的那種倒黴蛋,老天爺啊,又一次喃喃自語,卻是絕望,幾乎要聞見脖子上迸發的血色腥味。
快要因為壓力過大而眼前一黑的時候,對方突然收起了劍。
終于有了可以喘氣的放松機會,他整個人好像放了氣的球軟軟癱倒在地上,等擡起頭來時發現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這他媽的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憤怒又不安地想。
直覺告訴自己這是惹上了一個天大的麻煩,對方哪天可能又會找上門來殺人滅口,不禁越想越害怕,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挨家挨戶地敲門,緊急通知全村的人馬上連夜搬家。
別有人該死的發牢騷說什麽住了那麽久不了,那絕對是腦子有毛病,換他全家老少來試一個劍放在脖子前和死亡零距離的體驗看看!
——
一輪半月在天邊挂着,些許的光照的山林鬼魅,馬蹄在地上踩踏飛揚起一片混亂的塵土,驚擾了栖息的烏鴉,打破了山林裏的寂靜。
“啪……!”
王麻子正躺在草窩裏睡大覺,被李大樹一巴掌給扇醒過來,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左臉。
“大半夜好端端的打老子做什麽?你有病啊!不就欠你三十個銅板整整三年不還麽。”
“說個什麽屁話,給我睜大狗眼睛看清楚,這次是來大貨了。”李大樹一把撅住王麻子的下巴,把他的頭轉了個方向。
“我去,哪裏來的傻蛋這麽想找死,明晃晃地闖咱們的大本營來了。”
看着遠處騎着馬飛奔過來的人,王麻子瞬間有精神了,貪婪地開始算計起能從這個傻蛋身上撈到多少油水。
“管他哪來的呢,我都好幾天沒吃着肉了,別撅着你那瘦幹幹的兩瓣歪屁股顯擺了,趁着附近的吸血蟲們還沒發覺,咱們兩個先去撈一比大的。”
李大樹毫不費力地拿起大錘,拽過一旁休息的馬。
王麻子抹了抹嘴邊因為興奮流出來的口水,嘿嘿笑道:“還是兄弟你有能耐。”
他倆晃晃悠悠地騎着馬,左右各站一邊把這條小路堵了個結結實實,一個拿着大錘,一個扛着碗口寬的大刀,那架勢活像一對從油鍋裏爬出來的索命惡鬼。
瞥見前方忽然出現這麽一對人物,為了追殺秦時和趙元而抄了捷徑的那個人突然拉住缰繩,馬蹄子勉強踢踏了幾下,然後堪堪停在了小路中間。
李大樹把手裏的大錘扛在肩膀上,不懷好意地說:“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王麻子邪氣地舔了舔刀刃,“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兩人同時道: “乖乖下馬,雙手遞上身上全部錢財,大爺們就饒了你這條賤命!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那個人只冷冷地說了一個字。
“滾!”
李大樹哈哈大笑道:“哎喲,沒想到這小子還挺狂。”
王麻子不屑道:“哼,給他脖子一刀子,看他還狂不狂。”
那個人皺眉,僅有的耐心已經達到了頂點。
“別煩我,識相的就快點滾。”
李大樹吃驚地說:“究竟是我的耳朵出了問題,還是這小子被雷劈過了?居然嫌煩,叫識相的快點滾,怕……不是個傻子吧?”
王麻子笑嘻嘻道:“烏龜王八都知道橫頭一刀前縮腦袋,我看,他就算不是個傻子也是個沒腦子的呆子。”
李大樹可憐地說:“沒錯沒錯,搶傻子的錢可不好,這樣吧,你呢只要從我這馬屁股後面鑽過去,我就不要這錢權當放過了,怎樣?瞧我多照顧你。”
王麻子惡狠狠地說:“你發什麽傻,還不趕快謝過大爺對你額外開恩!”
說着說着,一唱一和的李大樹和王麻子快活地笑起來,侮辱別人的惡劣行徑使得他們爽快極了,至于只要鑽過了馬屁股就不要錢放過了的承諾,純粹就是狗嘴裏放屁,誰信了才真的是沒腦子。
瞧着這一切,那人忽然冰冷道:“看來,你們是真心想找死。”
李大樹呸了一唾沫在地上,“我看你才是死到臨頭還不見棺材不落淚,爺今天就讓你明白這個理!”
說罷,耍着大錘沖了過來,王麻子望着那人依然動也不動,心裏嘲笑,這人一定是怕得渾身都僵住了,連逃跑都忘記了真是個孬種。
他捂着嘴打了個哈欠,想着今天大概可以早點收工了,卻突然聽到一聲慘叫,才擡起頭,劍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劍上還有些許的血,熱乎乎的流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徹底僵硬在了原地,不住地顫抖,眼睛的餘光微微顫顫地瞥向遠處,就看見李大樹的四肢都被削掉了,馬上還留着兩個腿,剩下的散落在地上已經是有氣進沒氣出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恐懼,尖叫起來,四仰八叉地跌倒在地上,手腳并用地往某處爬去。
不知道爬到了哪裏,面前忽然出現了兩只鞋,他微微顫顫地順着衣擺往上看去,那個人正拿着劍,眼神冷冷地俯視着他。
“想爬去哪?”
“大……大俠……大俠饒命啊!”
王麻子一邊磕頭,一邊哭着求道:“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我不要錢了,我……我給你錢……我把我所有的錢都給你……求放過我!放過我吧!”
那個人嗤笑道:“我只收錢,才殺人。”
王麻子呆了,“那……那就是說……”
那人話峰一轉,嘴邊的笑容堪稱完美,令他覺得自己變成了游蕩的孤魂野鬼,随時要被一條鏈子卷回陰曹地府裏去。
“但你不算人,只能算只狗。”
他的心瞬間掉進了冰窖裏成了冰渣子,終于明白今晚自己是必死無疑了。
“連這樣的貨色也舍得弄髒手,看來月瓊給的賞金不算多。”一個聲音忽然想起。
“誰!”那個人猛的轉過身,警惕地審視着周圍的黑暗。
黑暗裏,一個人慢悠悠地走出來,在血腥的場景下語調懶散得充滿了詭異。
“這麽辛苦,要不要考慮投靠到我這邊?北宮郡主的資本與你的主子相比可是雄厚得多得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