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深深的誤會
“你……”看到滿臉平靜,手裏端着一碗熱騰騰的粥走進來的秦時,穆寧不免震驚。
忽然迸發的震驚實在太過于明顯,連秦時都看了出來,眉毛挑了一下,嘴角鞠起淡淡的笑意。
但穆寧可一點也不想笑,他太恍惚了,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裏睡覺着沒有醒過來,下意識地偷偷戳了自己的手指肉,些許的疼痛随之而來,輕微卻像一盆冷水嘩的一下把他澆了個通透。
他真的不是在做夢,這一切居然是真的!
劫後餘生的喜悅只是暫時的,幾秒的時間毫不留情地遛走,比嫖客還要冷酷。
狐疑和警惕就沸水一般在他的心底越燒越猛,整個人躺在被窩裏明明應該暖和卻是感到寒涼無比,冷熱交替之下簡直是非常人能夠忍受。
他不着痕跡地擡起頭,瞥着把粥放在桌上背對着人的秦時,活像一只在躲草叢裏眯着眼睛觀察獵人布置陷阱的小獸。
來路不明的獵人打算捉誰?他自己會不會就是對方布置陷阱的原因?
穆寧一動不動躺在被窩裏,看起來那剛剛醒過來的狀态還算不錯,實際上背挺得像剛從爐子裏燒出來的一塊鋼鐵,受困于獵人賊窩裏的危機感比任何一個時候還要叫他痛苦難耐。
如果不是因為此時此刻修為全無,他幾乎要立刻從被窩裏跳出來,撲倒這個獵人,掐着對方的脖子兇巴巴地質問究竟是何居心。
要知道,他們才剛從萬丈深淵上跳下來,一個沒有修為的正常人早就斷胳膊斷手不知道躺在哪裏了,但秦時身上卻連受傷的痕跡都沒有,不僅如此,從端着粥進來開始表情還全程風輕雲淡。
他很清楚面前人是個恰巧路過,不小心因為他被暗殺組織纏上的無辜人,但現在看來根本就沒有想象的那麽簡單。
更加奇怪是在後頭,作為武林高手榜上排名第八的劍客,沒有失去修為前他居然看不出來對方的修為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難道對方真的只是個普通人嗎?
不對!如果身上真的沒有帶一點點的修為,又怎麽做到帶着自己從無底崖上跳下來還毫發無損的?普通人能做到這種非同尋常的恐怖地步嗎?
難道……他的修為已經高深到一般習武者都琢磨不透的境界了?!
想到這裏,穆寧頓時覺得一股壓力墜落在身上,溺水者只能看見五顏六色的色塊一樣茫然失措。
擁有這種高深的修為,迄今為止他只遇到過一個人,那就是剛出關沒多久的前魔教教主,但好歹那也是有理有據,而現在竟然又出現了一個疑似。
開什麽玩笑,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他不信邪地又仔細偷偷瞧着,對方的容貌其實很是平凡無奇,匆匆一瞥就能淡忘在身後的類型,卻讓人萬萬沒想到修為居然與前魔教教主一樣的高深莫測。
此刻,他已經能夠想象,如果自己與他做對手将會是怎樣的慘狀結局。
驚懼到了極限好像在熊熊烈火上烤着懸着的一絲很細的線,随時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崩斷。
這邊,秦時有些疑惑不解,床上的人臉色變了又變,臉色蒼白就像胸口被捅了一刀的失血過多,但他很确定,除了沒有修為之外這個人健康得像頭能一夜耕八塊田的壯牛,難不成……是睡覺時床板太硬閃着腰了嗎?
秦時摸了摸碗壁,涼了一點沒有之前的那麽燙手了便端着粥來到他面前坐在床邊,思量着他可能是意識到自己修為全無所以精神抑郁,口氣就輕聲了很多。
“你睡了很久,先吃點東西恢複精力吧。”
穆寧盯着秦時,試圖從眼睛裏看出這個人的想法,但沒有,沒有任何邪惡的東西,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只可憐的小鳥還是那種斷了翅膀哭腔的。
這種情況下他別扭地轉過頭,無法直視這種純粹好人的目光。
太怪了,太奇怪了!這個人到底是什麽身份?他到底想幹什麽?
秦時見穆寧扭過頭去,似乎對他很有意見,心裏疑惑着,難道他不太喜歡吃粥嗎?是不是應該另外再煮碗面?
“你還不餓麽?”
“……沒有,沒什麽。”又來了,又是這種不吃東西好像馬上就會在面前餓死的憂慮腔調。
穆寧難為情的同時又感到了詭異,不想看向這個好得過分的怪人,但感到自己的脖子已經開始酸了,而且這種不瞧着別人說話的态度實在很像是那種頸椎有毛病的人,他可不願意讓對方憂慮下又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脖子是不是真的摔出了問題。
他只好轉過頭又問:“請問,這裏是哪裏?”
秦時說:“這是無底崖的底下,我的家裏。”
穆寧眉頭一皺,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裏。
“可這裏是萬丈深淵,我們之前到底是怎麽安全着落的?”
秦時的表情滞了一下,臉上表情不動,實際上心裏正後悔地叫着糟糕糟糕,之前光想着救人反而忘記之後怎麽圓謊了。
總不能直白地告訴他是自己救了他吧,想想都知道,要是這麽說了一定會被不停地追問,如果不小心間接暴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那麽以後就更沒有平靜的生活可過了。
秦時露出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啥事的表情,迷蒙的摸着後腦勺喃喃自語。
“……其實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當時跳下去後就暈了,睜開眼睛就好好地躺在崖底,想來,應該是路過的高人好心救了我們吧。”
“……”穆寧嘴抽。
他活了這麽大歲數從沒有見過如此敷衍的回答,根本就是破洞百出,還不如說他們剛才的跳崖只是在做夢,見對方還是那副好奇怪啊的疑惑模樣就更嘴抽了。
這人扯個借口都扯得奇懶無比,擺明了就是不想告訴自己真正原因,雖然想問的很多,但他不了解對方又迫于一股莫名的壓力,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問什麽。
秦時沒發覺穆寧的忌憚和猜測,反而疑惑地在想,對方怎麽經常不由自主地發呆難不成真的是營養不良了?
不禁感嘆着,這麽嚴重果然是平常練武練的走火入魔,連吃飯都不好好一日三餐,一點也不珍惜身體健康真是罪過啊。
同一個屋檐下,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腦回路和對方的腦回路,一個在北極一個在南極簡直就是雞同鴨講。
擔心對方的身體健康,秦時趕緊把手裏的粥塞給對方,用哄着滿月的娃娃似的口氣柔聲道:“粥還熱着,剛醒過來就先不要想那麽多,胃裏空空的趁熱早點喝了吧。”
穆寧正糾結地思前想後,一不留神手裏就被迫端上了一碗粥。
他看着碗裏的粥,那浮起來的氣味很香應該是剛收割了沒多久的新米,裏面還放了幾塊肥美的鹹紅肉,似乎才剛剛煮好的樣子并不是隔夜置放過了的剩菜剩飯。
穆寧原本還在懷疑秦時的居心,但此刻端着這麽一碗精心烹饪的肉粥,暖意從碗壁傳達到手指尖,一顆心隐隐放下了警惕。
居住在這樣并不華麗,簡單到簡樸的茅草屋裏……即便遇到了素不相識的人也會關懷備至……
他打量着四周,居住環境這麽差又是茅草屋又是無底崖下,積蓄一定很少,這粥裏的米說不定是辛辛苦苦積累下來平常連吃得舍不得吃。
每天只能喝稀米湯卻給自己煮了碗肉粥,穆寧端着邊緣都碎了三個角的碗,心酸地想,如果這人真的有很高深莫測的修為,相信也不會過得像如今這麽窮苦。
窮得如此寒碜還特意煮了一碗肉粥給自己,是多麽的善良,而自己剛才居然還懷疑對方是別有用心,可惡,自己簡直不是人!
這邊,穆寧在心裏捶胸頓足的愧疚、自責。
另一邊,秦時看着穆寧遲遲沒有喝粥,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盯着粥,于是持着完全相反的腦回路在想,他果然不喜歡吃粥啊……早知道就煮面了。
但家裏囤的米實在太多了,上次一不小心就買多了,又沒有辦法吃完只能喂鳥,無底崖下的鳥最近都被自己喂成了胖乎乎的走地雞。
秦時并不窮,實際上還蠻有錢的。
托了師父李狗剩的唠叨懂得很多現代的知識,會利用一些知識做出在古代為高價的東西賣出去盈利。
若是再過幾年,江湖上的某些産業大概就要被壟斷還會搞出一條隐形的龐大産業鏈,之所以還維持現在隐居山林的方式,僅僅是由于不喜歡奢侈吵鬧的生活罷了。
茅草屋裏的字畫看起來普通,但都是名家之手也算是他的小愛好,稍微能窺見被深深隐藏其中之一的奢侈。
不過因為上個世界一直生活在山裏,所以養成了不浪費糧食的好習慣逐漸到了一種走火入魔的階段,無底崖的生物已經完全不夠禍害了,魔爪已經伸到只要是個生物就行了的恐怖地步。
秦時又想,不喜歡吃粥不代表不喜歡吃飯,只要強留一段時間那麽很快……
穆寧沒看到秦時漸漸露出了魔鬼的笑容,也察覺不出來,自己日後會讓無底崖胖乎乎的鳥兒們一邊扭過頭去,一邊在翅膀下同情抹淚的悲催結局……
秦時回過神來看着穆寧依然不動一口,便寬容大度地輕聲道:“粥快涼了,我還是換一碗面吧。”
“不用不用,我吃這碗就可以了。”
穆寧還在為自己的懷疑羞愧,不好意思地紅着臉,連忙低頭喝粥。
一碗粥很快就見了底,瞧急匆匆的喝粥方式,秦時心裏倍受感動,回想起自己的師父從來不知道什麽叫做體恤徒弟,突然想吃野菜,讓自己挖了一堆後又不想吃了,害得自己強迫症發作,半夜在床上始終翻來覆去地睡不着覺。
盯着他好幾天,直到被盯了足足兩個星期才終于受不了地說行了行了,我吃總行了吧。
結果根本沒吃而是偷偷埋在了土裏,最終被自己五花大綁在椅子上,強行喂完了剩下的野菜才算是結束。
回憶到這裏,秦時對穆寧的好感更增加了幾分,接過碗說:“要是覺得還餓,我再給你盛一碗面吧?”
穆寧其實壓根就沒有吃飽,但一想到收養自己的秦時家境如此窮苦,就深深地覺得自己白吃白喝太罪惡了,很不好意思地連忙擺手。
“不用麻煩,我已經吃飽了。”
成年人怎麽可能一碗粥就飽了,分明是不好意思再讓自己多費心思,秦時對穆寧的好感又增加了幾分,對于他的印象從一面之緣升到了不浪費糧食的好人。
穆寧謙卑地問:“不管過程如何終究是你間接救了我,不知道尊姓大名?”
姓……名?如果不是穆寧開口這樣問,秦時自己都還沒想過這事,怎麽辦?突然要他編個名字一時間完全想不到,要知道上個世界身邊都是王大柱、李翠花、或者師父李狗剩這樣的名啊,簡直是強人所難他這個取名廢啊。
頭疼啊……
忽然靈感乍現,想到了一個名字,絕對符合現在點的人設,并且絕對無法使人聯系江湖上格外招搖的前魔教教主。
秦時笑道:“我叫李狗蛋,你叫我狗蛋哥就好了。”
噗……!
穆寧差點當場噴水。
……雖然能夠理解,生活在這麽艱苦的環境下多半不會有多麽高雅動聽的名字,但……這個名字真的讓他着實叫不出口啊!
穆寧試圖叫出來,但話卡在喉嚨裏就是沒法吐出來,央求道:“……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叫名就叫你一句李兄啊?”
秦時殘忍無情地微笑道:“不行。”
仿佛一箭穿心似得,穆寧淚流滿面地捂胸,怎麽能這樣無情好殘酷!
憋了老久像是用了畢生的力氣,他終于把名字從嘴裏吐了出來。
“狗……蛋哥……”
“诶,這樣聽起來就很親切了嘛。”秦時很是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穆寧感覺自己快要自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