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孽障
“要怎麽辦?如實相告大家嗎?可這裏面的水顯而易見深的很,我們被牽扯到裏面本來就很難脫身,更加有理說不清了。”
柳林林咬下唇,眉頭緊蹙,糾結使得那張少年的臉不複往日的笑容。
誰能想到,三天前他還在賭場裏一只腳踩在桌上哈哈大笑,手裏的銀票引得周圍人羨慕嫉妒恨,再來壺酒簡直了,日子過得潇灑走一回,哪裏會預料到現在這左右為難的糟糕局面。
唉,老天爺存心想自己死啊,柳林林額頭靠在牆壁邊,生無可戀地打算寫份遺囑也好後事妥當。
秦時不認為柳林林的想法是個好主意,至少現在是完全沒有用處,死的人來路不明,整個事件都太過詭異,如果瞞天過海期盼無事發生,那只會與期盼相反地發生更多麻煩。
“這是落雁山莊的家事,他們自己會解決幹淨,犯不着趟渾水幫忙隐瞞,如果有問題也是他們的麻煩。”
雖然這句話說的冷酷無情,但也确實不錯,人生在世,毫無瓜葛的關系還是少摻和得好,不然在這個江湖恩怨情仇的世界上死的幾率是以倍增加,對此,柳林林是深有體會。
“那是要告訴大家了?”
秦時說:“這是目前最穩妥的手段,只需靜靜地觀看好戲上演便可,其他,時間會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
柳林林糾結了會,最後終于說:“好吧,我去将這個事情告知大家。”
——
落雁山莊專門用來宣布重要消息的大堂內,空前絕後地齊聚了衆多的武林高手,個個面色差,沒有誰的表情是輕松很多的,氣氛十分壓抑,即使莊主死時也不會這麽涼意。
又有一個人死了,但這次事件直指的矛頭卻是比任何一個人想的都要可怕。
楊羅殺害親生父親?表面上說要查出真相報仇雪恨實則是在賊喊捉賊?天吶,奸夫淫.婦殘害忠良的戲碼也沒有這麽刺激的啊!
人不可貌相無疑天理,但發生在楊羅這個人身上就夠讓人驚得要喝口烈酒壓壓驚了。
唯一能鎮得住爆炸性消息的就是秦時了,也是唯一敢拿出之前從已死的奴仆身上翻出的紙條和令牌,去冷靜質問的人。
紙條上面的筆跡,刻有名字的令牌,讓本來心神不定的衆人一瞬間忍不住異口同聲的嘩然。
刺激,太刺激了,不少年紀大了的已經掏出瓷藥瓶來倒出降低血壓升高的安神丸吞下去,否則真會一不留神心肌梗塞。
兩天前還是其他人步步緊逼得圍着秦時,今天就風水輪流轉,楊羅反而成了那個被堵死在牆角動彈不得的人。
“對于這些東西和那死去的奴仆,你作何解釋?”
揚羅沒有慌神,從某種意義上心理素質真是好得讓人敬佩。
“這些不是我做的。”
雖然斬釘截鐵的否認了,但衆人還是免不了的不相信,廢話,這誰能相信,一句不是我做的話就能解釋清楚還要捕快幹什麽,竊竊私語不斷響起。
“指使奴仆暗殺秦時……怎麽會呢,看他否認的樣子不像是在說謊啊。”
“我看,就是他!”
大堂內的竊竊私語越發大聲,懷疑、不安這些情緒仿佛從山頂推下的雪球,僅僅幾分鐘便越滾越大。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有人冷笑了一聲,聲音極其突出,導致所有人都下意識轉過頭去看卻第一次見到了顧許容。
他眼神輕佻,姿态傲慢地走進大堂宛如一只開屏的綠孔雀,最終停在揚羅面前,嘴裏的是說不盡吐不完的暗諷。
“你說這事不是你做的,那麽有證據證明麽?恐怕根本就沒有吧,既有你的令牌又有你親筆寫的密令,證據确鑿還有什麽話好說。”
揚羅說:“令牌是我的沒有錯,但在三天前就已經不見了,又正巧出事恐傳出去會使得人心惶惶,所以沒有向外界透露,而那密令,我從未寫過。”
顧許容說:“你的意思是有人偷了令牌、模仿筆跡僞造了密令?哼,荒謬至極!”
揚羅冷淡地說:“事實就是如此。”
顧許容轉過身,眉目懶懶,哼哼道:“好啊,那就來聽聽在場各位的意見,這個解釋覺得如何?”
“這……”衆人為難了,不是成心逼他們站隊嗎?不管站哪邊都不好做人啊!只能沉默着吐也吐不出來一個字。
“少爺說的在理!”落雁山莊的大管家忽然上前,一臉義正言辭叫人咋舌。
“揚羅身為少主不好好調查莊主的死,反而暗地裏指使奴仆殺人,這樣兩面三刀根本就不配領導落雁山莊!但不可一日無主,以後要由誰來出門穩定大局?要我評判當屬顧許容!”
“他是唯一親傳弟子深得真傳,不僅足智多謀還英明神武,莊主不止一次贊美過他的聰慧,新一代主人莫過于他!”
話音剛落,大管家身邊的奴仆們紛紛附和。
“沒錯沒錯。”
“我也深感贊同。”
看着這一邊倒的局勢,柳林林哪裏會不清楚其用意,瞎子才會覺察不出來,鄙夷不屑道:“一群舔狗。”
突然有低沉的笑。
顧許容皺眉,惱怒很是明顯。
“笑什麽?!”
秦時悠悠地說:“我,笑你的愚蠢。”
那臉一下子變得扭曲,眼睛裏面透着陰恻恻的兇光。
秦時絲毫不受其影響。
“楊羅再笨也不會讓一個武功低弱的普通人來暗殺我這個前魔教教主,更別提還留下親筆密令等着被發現。”
“他此刻才陷入麻煩,你就立刻以一副正義使者的姿态出現,該說趕得湊巧,還是該說老早就有預料?其居心真是有夠明顯。”
顧許容咬牙道:“口說無憑,你手裏頭有證據嗎!”
秦時說:“當然有,正好也有關于莊主的死。”
聞言,大堂內一片大驚,挖槽,怎麽越來越刺激了,今天吃的瓜要不要這麽回味無窮,好擔心會不會被殺人滅口啊。
“什麽?莊主的死居然與顧許容有關系!”
“不會吧,他不是莊主一手帶大的嗎?既是師父又是養父,怎麽會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來?”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顧許容的臉色已經發白,顯然秦時的話帶給很大的壓力,可就這麽服輸那便是心裏有鬼,絕對不能在此時退縮只能死鴨子嘴硬。
“你說莊主的死與我相關,好啊,那就繼續不要停地說啊!我沒做過就是沒做過,從頭到尾問心無愧不怕你造謠生事!”
秦時悠悠道:“我自然會說,而且會說的清清楚楚。”
“柳林林先前曾與半夜襲擊的蒙面人搏鬥過,當時在對方手臂留下兩道刀傷,之後的第二天莊主就慘遭殺害,距離那先前只過去了三天所以傷口還并未痊愈。”
聽着聽着,顧許容頓覺不妙,下意識地把手遮在自己的背後,柳林林瞅見了小動作,立刻上前直接質問:“顧許容,你敢當着大家的面把手臂露出來嗎!”
顧許容的身子瞬間僵硬,視線擡不起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滑落下來,牙關緊咬着道:“我手上是有兩道傷口,但那是不久前練劍時留下來的傷!”
柳林林不禁怒指他。
“誰練劍時會給自己留下兩道相同的傷口?分明只有我特殊打造的武器雙刃刀才能造成,事到如今竟然還敢狡辯真是厚顏無恥!”
秦時悠悠地說:“是麽,原來是練劍留下來的傷口啊,不過,你的劍上應該沒有淬毒吧。”
顧許容的臉色一下子就發青了仿佛中了毒,眼睛瞪得很大,不敢置信中帶着誰都能看出來的恐慌。
“你說什……”
秦時繼續說:“柳林林的雙刃刀上淬了一種毒,此毒無色無味,中毒者七天內至死也無法察覺,後背會長出大片大片的黑色絮狀物花紋。”
原來淡淡的眼神忽然之間變得淩厲,仿佛一把鋒利的刀子刺進了對方靈魂深處,毫不手軟地把那點隐藏的龌蹉污穢給剖了出來。
“既然你堅持身上的傷口是自己練劍時留下來的,那麽從始至終都問心無愧的你當着在場各位的面露一露後背應該也無礙吧?”
顧許容被衆人盯着,熱冷交替着好生難受,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退。
野獸遇到涉及到自己性命的危險時會不顧一切的想要逃走,雖然人進化了對這種危機感已經降低了很多,但真正遇到時卻是突然爆發的止不住恐慌。
秦時好似那身材矯健的獵豹從黑暗裏低垂地伏擊出現,冷冷的雙眼盯着,嘴邊的獠牙冰涼地已經貼在了獵物的脖子上,只需要心不在焉地咬一口就會迸發出血液。
“承認吧,你就是殺死了莊主的蒙面人。”
見事情徹底敗露,顧許容知道自己是全盤皆輸無法贏了,突然朝他們扔了個東西,嘭的一聲巨響,大堂頃刻間被一陣嗆人的煙霧籠罩,一句話惡狠狠地響起。
“少得意,我一定會回來的!”
柳林林想追,秦時按住他的肩膀,不贊同地說:“窮寇莫追。”
彌漫着的煙霧終于散去,顧許容已經不見人影,竟然成功的逃之夭夭了。
唉,這樣歹毒的人如果不抓住那一定會江湖上後患無窮的,可這畢竟是落雁山莊的家事,其他人摻和進去一定會死得很難看,所以也沒有人敢多說什麽。
唯一慶幸的人就只有揚羅,好不容易洗脫了嫌疑從九死一生裏逃出來,當然是恭敬地對秦時說:“多謝您出手相助還我一個清白。”
大管家和其他奴仆紛紛惶恐地跪倒在地,要死要死要死,主子一跑,他們這些狗腿子絕對是死定了!
“少主……我們……我們……”
揚羅面無表情地瞥了這些吃裏扒外的牆頭草一眼,聲音毫無起伏,原諒?呵,又不是一笑泯恩仇的白蓮花怎麽可能會這樣輕易地放過。
“帶下去,聽候發落。”
大管家和其他奴仆的心登時涼了半截,聽候發落就是死啊,立即不要臉面地哭喊比娃娃叫得還要凄慘,希望這麽做能讓揚羅饒他們一命,但求錯了人終究還是被拖了下去。
處理好了這群不知死活的小喽啰後,揚羅說:“恕我冒昧,那傷了顧許容的雙刃刀上真的有淬毒嗎?”
秦時淡淡道:“随口一說罷了,不過是想激出他的心虛而已。”
揚羅總算是恍然大悟,心裏對計策是敬佩不已,更加恭恭敬敬道:“原來如此,是我愚笨了。”
秦時說:“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揚羅沉默半晌,又道:“……我無法下手。”
秦時皺眉,你無法下手,怎麽打算放虎歸山?那死了的兩個人是等于白死了,說出這番話難不成還想要外人來接力?
“為什麽?”
揚羅的神情變得很難以名狀,好像有一股苦水,混合着慚愧、失望、痛苦之情在身體裏攪拌糾纏不清。
“……因為,他是父親的私生子,也是我同父異母的親兄弟。”
“什麽?!”
柳林林的眼睛瞪得老大要掉下來,而在場的衆人,聽到這驚天大秘密也皆是被雷劈到了般震撼。
靠!他們是誤入到了什麽話本裏的撕逼大戰了嗎?私生子搶奪家産謀害親父與兄弟反目成仇啥的,只能驚恐吃瓜啊!
秦時卻是沒多大反應,仿佛早就已經知道了。
“但武林不會容忍一個禍害遺留人間,你不動手遲早有別人動手,到時想必也不會多好看。”
揚羅抿嘴,無法反駁這句冷酷無情的話,良久才低聲道:“……我,會再想想的。”
——
殺人事件總算告一段落,落雁山莊的英雄會也終于在衆人恍恍惚惚的無比震撼裏結束了。
第二天,秦時和柳林林在花園裏走着,這是最後一次他們的同行,明天就要離開落雁山莊了。
數以萬計的花朵在綠葉叢中盛放,香氣很清爽,天空湛藍得晃不開眼睛,用再多的比喻和句子都無法形容這天,但尤其令人覺得心神不定的卻是身邊的人。
柳林林想說什麽,可忽然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嗓子眼好像住進了一個拿着掃把的人不停地掃着。
他看着秦時從一大片的紅如火的花旁邊走過去,花瓣兒依依不舍地掉了下來,那件墨得揉不開其他顏色的衣擺上一定全都是那個味道……
胡思亂想了很多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東西,舌尖像是在舞臺上跳圈圈,說話的能力可能是關在了盒子打不開,不然怎麽一個字也念不出來。
忽然聽見那個人在說話,“你覺得真相大白了麽?”
蜜蜂在腦子裏嗡嗡叫着驚醒了自作多情,談情說愛和擅長喝酒賭博沒有一點關系。
柔軟的水也只能打斷一塊石頭而不能滲透進去,猶豫的嘗試接二連三的失敗,即使很近的距離也無法消除隔在他們之間透明的牆。
秦時在沉吟,白發很輕,飄在肩膀上軟得過分,用手指磨蹭着白潤的下巴。
一個不經意的動作讓他想起了不那麽遙遠的往事,溫暖的燭火下輕微的翻動書卷聲回蕩在耳邊,只是當初的人和現在感覺起來已經迥然不同。
“我……我不知道……”柳林林的聲音飄飄忽忽的,撥動着低沉的琴弦,雖然在外人聽來是說不出來的疏離感。
秦時說:“你沒有一點想法嗎?我想知道你的意見。”
柳林林的語氣聽上去快要睡着了。
“顧許容殺害了莊主,而原因大概是身為私生子卻不甘退居幕後,所以搞這一出把罪名嫁禍給揚羅,企圖借此争奪到落雁山莊的莊主之位。”
“顧許容逃了,沉冤得雪的揚羅也準備好好安葬莊主,我想已經沒有什麽問題。”
他摘朵花,揉在手心裏沾染了淡淡的粉色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有什麽意義,卻被刺給紮傷,哦,他沮喪的想,連花都不待見他。
秦時皺眉。
“的确,一切都合情合理,但有一個疑點始終沒有找到答案……似乎如果找到了答案,或許前面的所有都會被完全推翻。”
“你們,要走了嗎?”
一個聲音響起,擡起頭看到不遠處站着莊主夫人,還是初見時的雍容華貴,但眼裏卻什麽都沒有了,明明在和他們說話卻沒有看到似得喃喃自語道:“也好,早點走了也好……”
直到夫人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柳林林也糊裏糊塗不懂到底是夫人是怎麽了,這個落雁山莊真是怪得離譜。
“不好!”秦時忽然叫道。
“你要去哪裏?!”
柳林林深吸口氣,肯定又有是事情發生了,有時候他真痛恨這些糟心的事總是流連忘返,如果不是在做夢就一定是有人瘋了。
剛到了夫人的住處,秦時就聽見屋內婢女的一聲哭喊,心一緊立刻推門進去,可惜已經為時已晚。
夫人倒在椅子上,半杯毒酒灑在地上,人,已經沒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