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
“快來人啊!蕭老師,快來看看她!”
身着白色護士服的小姑娘推着平車剛出電梯就大喊道,生怕醫生來晚了床上的病人就一命嗚呼了。
蕭憶清本就是躺在床上淺眠,這會兒聽見聲音急忙從夢中醒來,一個用力翻身下床,順手拿着搭在椅子上的白大褂連扣子都來不及扣好就跑出去了。
“怎麽回事?”
小姑娘大概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情況,話都有些說不清楚了,只能一個勁兒的紅着眼睛大喘氣。
蕭憶清冷淡的瞥了她一眼,“家屬呢?”
“這裏!”一旁的女孩舉起手。
她眼眶微紅,大概是因為傷心,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哽咽。
“什麽情況?”蕭憶清一邊抽出口袋裏的手電給平車上的病人檢查,一邊詢問着病人家屬。
“她晚上吃飯的時候就說胸口悶,我當時就準備帶她去醫院的,但她堅持說不用去醫院這都是老毛病了,過了一會兒就不疼了,我…我也就沒在意。”女孩低垂着頭神情有些懊惱,手指不停地在衣角處纏繞。
蕭憶清沒理會女孩的愧疚,繼續問着與病情有關的話題,“病人有沒有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這一類的基礎病?”又掰開患者嘴唇繼續查看。
“應該沒有吧。”不敢确定的語氣,讓女孩原本就低垂的頭越發不敢擡起了。
這時,一位提着醫療箱的護士也極速跑了過來。
蕭憶清沖她使了個眼神。
當下,那位護士也不休息直接就從箱子裏拿出血壓計開始測血壓,同時還不忘在另一手開始測血糖。
“蕭老師,血壓125/76mmgh,血糖7.2mmol/L。”
“好,我知道了。秦老師,麻煩你鋪個床,讓病人先住下,然後我再開幾份醫囑。”蕭憶清收回放在患者口鼻和頸動脈處的手,又看向家屬:“你和病人是什麽關系?”
“她是我外婆。”
“血壓血糖都正常,初步判斷病人有心髒疾病。急診科的醫生也是這麽判斷才直接送過來的,具體的情況要等檢查結果出來了才能确診。”
“好。”女孩點點頭,咬着嘴唇,“那我外婆現在…”
“目前沒什麽問題。護士待會要來抽個血。”想到什麽,蕭憶清擡起手腕看了眼時間,又看向窗外的天色,“天也快亮了,先去做幾個檢查。”
“好,謝謝醫生。”
一道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是剛剛的護士小姑娘。
“蕭老師,病人安置在27床。”不等蕭憶清點頭,又對女孩說:“病人家屬,請到護士站來填一些病人資料。”
“家屬,叫熟悉病人身體情況的家屬到醫院裏來照顧。”
蕭憶清原本是打算直接離開的,也不知為何剛走兩步就想着還是囑咐兩句。
那女孩一愣,大概是沒想到蕭憶清會說出這番話,怔了下還是點了點頭說了句:“好。”
蕭憶清原本以為再次上班的時候那個女孩已經走了,畢竟她話都說得那麽直接了,可是交班去病房巡視才看到那女孩還在,當然旁邊還坐了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婦人,估計是女孩的母親。
“蕭醫生,這是我外婆的檢查結果。”女孩從床旁桌的抽屜裏拿出一沓資料。
蕭憶清伸手拿過資料,慢慢翻動。
良久,她才聲音嘶啞的開口。
“家屬,我們出來說吧。”
坐在床邊的中年婦人當即就要下床,可床上坐着的老人卻沉了臉色,“醫生,有什麽話可以直接在這裏說,我也活了這麽大歲數了,就算是明天就死了,也沒有什麽事情是不能面對的。”
蕭憶清沒說話也沒動作。
這種事情她不擅長處理,更何況她也沒什麽立場去管。
坐在床上的中年婦人拉住老人的胳膊,又輕拍了幾下:“媽,你說什麽呢?你才多少歲?還有很多年可以活,再說了小程和小願還沒結婚生孩子呢,你就不想當曾外祖母嗎?”說完又妥協着看向蕭憶清:“醫生,那你就在這裏說吧。”
蕭憶清也不在意,一邊翻動手中的資料一邊開始說話。
“情況不是太嚴重,但要做個造影看一下血管狹窄程度,如果狹窄程度太多就需要安裝支架。最近也要多加休息飲食上注意清淡飲,少油少鹽低脂。”
“好,謝謝醫生。不過你說的造影什麽時候去做?”
這次說話的不再是那位中年婦人,而且蕭憶清最初見過的那個女孩。
她已經不像初見時的那樣眼眶紅紅一副擔驚受怕随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了。
“我們科室是每周一,三,五做造影,今天星期三,那就後天吧,剛好病人這兩天也吃一些藥。”
“哦!好,謝謝醫生。”
雖說是造影,可它确确實實的是一門手術。只是這門手術的成功率很高,風險很低而已,但是風險低不代表是沒有風險。
幸運的是手術無比成功,只不過血管太過狹窄需要立馬安裝支架。
“家屬,支架已經安裝完成。術後的具體事項護士應該已經和你們說過了,要注意的事情之前也和你們說過了,一個是吃藥的事情,還有一個是關于出院後複診的問題。”
“我再說一遍吧,做完手術後三個月是需要吃雙抗的,也就是阿司匹林腸溶片和瑞舒伐他汀鈣片。阿司匹林傷胃,每天早上空腹吃一片,瑞舒伐他汀鈣片每天晚上吃一片。這兩種藥需要連續吃三個月,三個月後來檢查,如果情況良好就可以只吃瑞舒伐他汀鈣片。當然,以後每年還是需要定時來複查,看一下支架在血管中的情況。”
“好好好,謝謝蕭醫生。我們知道了。”
今天來照看病人的又換了一個,不是之前蕭憶清初見的那個女孩,也不是上次見到的婦人,而是一個青年男子。
“哥,我給外婆送飯來了!”
女孩的喊叫聲在安靜的病房顯得尤為突出,大概是女孩自己也察覺到不妥,只這一聲便沒再出聲。
但是這一聲也不輕,床上的病人悠悠轉醒。
“小願,我的寶貝外孫女來啦!”老人望向遠處的女孩,臉上的笑意是怎麽都藏不住的欣喜。
“外婆,您醒啦!”女孩将手中的保溫飯盒放在床旁桌上,一把攙住老人想在坐起來的欲望。
“外婆,蕭醫生之前說過了,您這個剛做完手術手腕不能活動,您小心一點。”說完又扭頭對着旁邊的男人:“哥你也真是的,外婆想要起來你也不攔着她。”
莫名被點名的男人一怔。
“都是外婆不好,讓小願擔心了。蕭醫生也在,小願,你們帶了什麽午餐給蕭醫生也帶一份。”
蕭憶清連忙擺手,做勢就要離開,“不用了,婆婆你先好好休息,我還有事。”說罷也不等其他人說話就轉身離開了。
“小程,這蕭醫生你覺得怎麽樣啊?”
“什麽怎麽樣?看您這恢複情況,醫術應該挺好的。”
男人眼睛一轉,開始顧左右而言他。這幾年家裏的人都開始催他的婚事,其實也不算催,也就是逮到他們認為好的姑娘就開始給他介紹,比起一起上班的同齡人可真是好了太多了。
“小願,你看蕭醫生怎麽樣,和你哥哥是不是很般配?”林淑不問男人,轉而問起了女孩。
李願特意轉了一邊坐在床邊,斜靠在老人的肩膀上,并小心翼翼的避開可能壓到的地方,“外婆,您想這麽多沒用啊!萬一那位蕭醫生已經有男朋友了?或者結婚了?有孩子了怎麽辦?”
“就是。”男人也在一旁應和。讓他和一個只見了一面的人相親,他真的……
再說了,這種事還是覺應該順其自然。
“行吧,那我後面再問問她。”老人嘴上答應着,眼神也跟着暗淡了些,不過眼底的餘光一轉,她明顯還沒有放棄讓蕭醫生成為他們家孫媳婦的想法。
轉眼間,林淑也在醫院住了半個多月了。病情恢複得也差不多了,可是她卻遲遲不願出院。
這天,李程又被打發到醫院來給外婆送飯。此刻正是下班高峰期的時候,悲催的他毫不留情的被外婆發配給了蕭憶清做司機。
“蕭醫生,外婆讓我送你回去。”李程也很尴尬。他是真的對蕭憶清沒那個意思。他外婆不知道在亂點什麽鴛鴦譜。
自從她在蕭醫生每次來查房的時候問幾句對方的家庭情況,得知蕭憶清既沒有男朋友也沒有結婚的時候就更加熱衷于撮合他們了…
“不用。”
蕭憶清冷冷拒絕,這幾日,她也大概明白老人的意思了。只是她對李程沒那個意思,便只能拒絕。
恰巧這時,李願也提着一把傘從外面走進。傘面的雨滴順着她剛剛走過的地方開始滴落,一圈一圈,漸漸在李願腳下流了一小灘。
“哥,蕭醫生,你們在這幹嘛呢?”
“小願,外婆讓我送蕭醫生回家。”李程眯起眼睛,手不自覺擡了擡薄薄的金框眼鏡,笑得有些勉強。
看了看李程的表情,又飛快地掃了眼蕭憶清的神色,李願頓時明白了此時尴尬的氣氛從何而來。
“哥,你回去和外婆說外面下雨了,正好我帶傘了,我送蕭醫生回去就好。”
李願向李程眨眨眼睛,假裝看不懂外婆的意思,開始兄妹倆合起手來同老人打馬虎眼。
“不必。”蕭憶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們兄妹倆的打算,她只想過她以前的清淨日子。
“走吧走吧。”李願推着蕭憶清就往外走,同時還不忘沖李程眨眨眼睛。
蕭憶清在李願的手在有伸向她的趨勢時就就已經退了一步,眸子裏還帶了幾份冷意盯着李願。任何時候她都不喜歡和任何人建立關系,除工作時間之外,甚至不願意和別人有肢體接觸。
李願悻悻地收回了手,揚了揚手中的雨傘,“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蕭憶清也不管她。這路這麽寬,她要去哪裏自己也管不了。
走出門,外面果然在下雨。
李願撐開傘就罩在蕭憶清頭上,“蕭醫生,你住哪個方向?”
從剛剛她的反應來看應該是不太喜歡別人打探她的私事,所以她便換了個比較委婉的說法。
蕭憶清沒說話,直直地朝着一個方向走去。她剛畢業就在醫院外面按揭買了一套房子,雖然很小只有一室一廳,但是從那裏到醫院只需要十分鐘。對他們這種随時都需要加班的人來說就很友好。
李願撐着傘跟在蕭憶清身旁,一副我只是為你撐傘絕不和你靠近也不多說話的模樣。
“到了。”
“哦…哦好,那蕭醫生再見。”李願揮揮手,笑了笑,笑起來甜甜的,隐約還能看見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
蕭憶清被這個笑容驚得一時忘了說話,良久才回過神來說了聲“謝謝。”
那樣甜的笑容,一看就是被父母寵愛着的,也是她一輩子也擁有不了吧。
其實也不是,蕭憶清記得她十幾歲的時候也不是這樣的。不像現在一樣招人厭煩,也不像現在一樣只要有人靠近就會感覺莫名的煩躁……以及不自然。
等她回過神來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六,應該回家的。
是的。
回家。
回她父母的家。
她有個正在上高三的妹妹叫蕭憶妍,只要每周星期六不用上晚自習她都會回家吃飯。所以蕭憶清要在妹妹回家之前做好飯并在吃過飯後幫她複習。
眼角餘光瞥到手機上的時間。
已經六點半了。
蕭憶妍六點半放學,從學校到家裏一般需要四十分鐘。
所以她還有四十分鐘。
蕭憶清連忙下樓去地下車庫開車。在按揭買了房子之後,又按揭買了一臺車子。不是什麽牌子,就市面上很便宜的代步車,有時候送一下妹妹去上學。
除此之外,很少用到。
蕭憶清驅車到家的時候還不到七點。也算是她運氣好吧,正是下班高峰期居然沒堵車。還在樓下買了蕭憶妍喜歡的菜回來。
她一邊撥出電話一邊淘米。
嘟…嘟…嘟…
電話通了沒幾聲,就被接通了。
“憶清?”
“是我。媽,你和爸今晚回來吃飯嗎?”
“哦!對。你今晚回來了。我們不回來吃飯了。你和小妍先吃,不用管我們。今晚店裏人挺多的,不說了不說了!”
蕭憶清聽到那邊有人在喊,緊接着電話就被挂斷了。
她嘆了口氣,把米倒進電飯鍋裏又把水舀了一些起來,從塑料袋裏拿出菜。翻出手機備忘錄裏面這周的菜單。
蕭憶妍是個極其挑食的人,并且對生活質量要求很高,高到吃茄子沒削皮的不吃,胡蘿蔔只有剁碎了才吃,黃瓜的皮只有削成一截一截的才吃,所有洗過的衣服床單都要用她喜歡的香薰浸入了味道才用……
從蕭憶妍上高三開始,她每周星期六都回來做飯,也會提前告訴蕭憶清想吃什麽,好讓她買菜。
可樂雞翅。
糖醋排骨。
酸辣土豆絲。
涼拌黃瓜。
紫菜蛋湯。
蕭憶清把手機熄屏時看了眼時間。
七點了。
她熟練的給雞翅打上花刀并将他們全都放入沸水中出水,又添上蔥,姜,料酒去腥味。
剛蓋上鍋蓋,就聽見了砰砰砰的敲門聲。
這敲門聲一聽就是蕭憶妍的,且不說這會兒回家的只有她,就算是其他時間把門敲出這種聲音的除了蕭憶妍她也再沒見過別人了,并且她從來不記得帶鑰匙。
蕭憶清記得之前有一次快過年了,爸媽店裏都特別忙,她在醫院也整天忙着處理年終總結。而蕭憶妍沒帶鑰匙,她的手機在櫃子裏直接響到關機,最後還被蕭母在人來人往的辦公室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
“姐。”
“回來了,飯還沒做好。先去洗澡吧。”蕭憶清接過蕭憶妍的書包,放在了她的“書房”。
“好。”
等蕭憶清回到廚房繼續處理食材,恰好竈上已經霧氣氲氤,雞翅差不多了。她動作快速三兩下的就把四菜一湯端上了桌。
蕭憶妍也恰好在此時吹幹了頭發。
方方正正的餐桌上,兩姐妹坐在吃飯,時不時交談兩句。
“姐,我想要個手機。”
“媽不會允許的。”
蕭憶清瞥了她一眼,夾了根土豆絲放入碗中。
“姐,我知道媽媽不會同意。所以我這不是來求你了嗎?”蕭憶妍讨好似的從盤子裏夾了一塊雞翅放進她姐碗裏。從小就是這樣,只要從父母那個得不到的都能從姐姐這裏得到。即使沒有,姐姐也會給她想辦法。
因為她知道,姐姐很疼她。
“小妍,還有一個多月就高考了。考完試我給你買。到時候你想買什麽牌子的手機都行。”蕭憶清将雞翅夾到一邊,沒有松口。
現在這個時候有多重要她很清楚,“我記得醫院裏有個同事說過段時間你喜歡的那個牌子要出新款了,到時候出了我就給你買。”
“好。謝謝姐。”蕭憶妍垂着腦袋,因為沒有達到期望臉上剛剛浮現出來的笑意頓時消失殆盡。
“沒事。”
高三的生活真的是很枯燥很乏味,每天除了考試就是複習。連周末放假都只是換個地方做作業。
蕭憶妍從不到九點就開始做作業,做到快十二點才做完。明天一早還要去學校上課。所幸星期天學校還放了點水,不用上早自習。
“姐,要不你今晚就和我睡吧。”
“不用了,明早我來接你,想吃什麽早餐?”
蕭憶妍靠在門上,手撐着下巴,嘴角抿起一條直線,在竭力思索着明天的早餐,“我想吃牛肉小籠,還有豆漿。”
“好。”蕭憶清走出門的時候苦笑了兩聲。
--------------------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