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委屈
夢裏光景倏忽而過,哪怕是親自走過的人生,到如今憶來,也只像是一場夢。
夢中醒來的鐘楚泠如常上朝,處理政務,按部就班地過好每一天,直到大選那天的到來。
鐘楚泠入殿時,謝安執已坐于次座,見她來了,規矩起身行禮。鐘楚泠原本想牽起過往熟稔的狡黠笑意,卻在目光落到謝安執身後的蘭子衿時僵住了臉。
鐘楚泠磨了磨牙,強迫自己裝下去,走到行禮的謝安執面前,親親熱熱地撫上他的手。
“安執哥哥操辦一切辛苦,不必多禮。”寥寥幾字,不知包含着多少咬牙切齒。
謝安執淡淡地落目于她與自己交疊的手,試着抽了抽,果不其然,沒有抽動。
當初沒攔着她跟蕭将軍學武真是他這輩子做過最愚蠢的決定!
不對,選擇了她才最愚蠢!
兩人這般你不情我不願的拉扯,落入蘭子衿眼裏便是你侬我侬,他失落地別開眼睛,心裏卻在幻想,若自己是謝安執,那該有多好。
“陛下,大選即将開始。”謝安執半垂眼眸,提醒道。
鐘楚泠這才松了手,提起衣裙上座:“多得是安執哥哥提醒,朕險些耽誤正事。”
謝安執看着自己被她抓的通紅的手,不置可否,安靜落座。
世家男子容貌、儀态自無可挑剔,加之每人入宮前皆有男官教習,禮數周全,頗讓謝安執滿意。
鐘楚泠瞥向謝安執,瞧見他眼裏的神态,心下嘀咕:知道的是他滿意這些人的禮儀,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給他選侍呢!
收拾好思緒,司禮內侍便捧着花名冊念了起來。
“從一品禦史大夫之子蘇淵清,年二十一。”
“正二品禮部尚書之子孟玉竹,年十九。”
“正三品兵部右侍郎之子鄭蕭筱,年十六。”
“正五品禮部儀制司郎中之子莫宛,年十八。”
……
被點到者均依禮出列拜見,鐘楚泠身子雖然坐正,但眼神并沒有落到其中任何一人身上。
第一批依次拜完,端莊立于一處,以待陛下與鳳君決定去留。
“安執哥哥以為如何?”鐘楚泠指尖劃過名冊經緯,漫不經心說道。
“一切自是以陛下心意為先。”
“朕若選不出呢?”鐘楚泠饒有興味擡眸望向謝安執,果真瞧見了他滿不在意的神情。
“那便是無人入陛下的眼,擇下一批入殿罷。”
鐘楚泠眼神變得了然,她收回目光,重新落于眼前名冊,指了幾個名字,說道:“就這兩個。”
司禮內侍念出鐘楚泠選到的兩個人名,預備宣下一批進殿。
聽到自己名字的蘇淵清擡頭看了一眼鐘楚泠,正巧與她漠視一切的目光對上,像是被燙到一般,飛速低下了頭。
“陛下似乎很喜歡蘇公子。”努力壓低自己存在感的謝安執突兀開口。
鐘楚泠立刻抓住了話頭,挑眉道:“鳳君吃味了?”
“臣侍只是在想,若是陛下喜歡,加之蘇公子身份,應當許個高位才是。”
鐘楚泠一臉“果然如此”地扯扯唇角,說道:“鳳君安排便好,不過是定下位子後讓朕寫道旨的事。”
“宣下一批罷。”鐘楚泠擡擡手,吩咐道。
……
參與大選的人并不少,鐘楚泠卻只選了五個,對于他們的位分也沒過多安排,直接交給了謝安執。
古往今來這樣做的帝王,要麽是鳳君賢名遠揚,要麽是帝王的極度偏愛。
旁人瞧這兩人只覺得上述兩個緣由皆占,但謝安執心裏想的卻是那人懶得管,遂交給了自己。
依據母族官位分侍位,這活兒倒也簡單。看着最後定下的人選,謝安執斂目沉思,将名冊扣到了書案上。
這幾人看似是鐘楚泠随意之選,但難保其母族與帝王有什麽聯結,想必謝家會提防這幾家,倒也不用他提醒。
自回了栖鳳殿,蘭子衿就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謝安執懶得管他,喚冬雪擺了畫具在紙上作畫,多得是閑情雅致。
到了戌時,謝安執眼皮準時沉了,他剛想讓冬青服侍自己入寝,青蘿卻來通傳陛下駕到。
“陛下不去臨幸新入宮的侍君,為何來臣侍宮中?”謝安執迎上前,姿态恭恭敬敬,神态倒是一如既往高傲。
“人家剛入宮朕就宣他們侍寝,旁人知曉了,是會說朕色/欲熏心、急不可耐,還是說安執哥哥能力有缺、侍候不周啊?”
謝安執出她所料地也跟着笑了笑,他轉頭說道:“也是,既如此,你過來服侍陛下褪衣。”
鐘楚泠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臉色一瞬間變了。
蘭子衿咬着唇走上前來。
“謝安執!”鐘楚泠轉回頭看着他的眼睛,神色慌亂,秀氣的眉頭緊緊蹙了起來,他還是第一次瞧見她這等模樣。
“你別糟踐人!”
“臣侍如何糟踐人呢?”謝安執軟了眉目,神色無辜。
“你是不是覺得糟踐別人的喜歡很得意?”鐘楚泠擡步迫近了謝安執,提高聲音道。
“在其位,謀其職。他既是臣侍宮中宮人,臣侍連使喚他都不得了?”
鐘楚泠仰頭看他,一字一頓:“謝安執,不該演的時候,你倒是演上瘾了。果真是仗着朕對你的喜歡無法無天,得了朕的軟肋便日日威脅。今日朕就不讓子衿褪衣怎樣,朕今日就是要辦了你你又能怎樣?”
察覺鐘楚泠好像是真的生氣了,謝安執張張口,剛想說話,就被她突兀地掌住腰,一路抵摔到了床上。
“百合,把所有人都趕出去,滅燈!”
百合反應快,招手讓親衛将宮中的人連推帶押趕出了寝殿,最後走時吹熄燈火。一切事畢,快到謝安執還沒反應過來掙紮,他就被鐘楚泠一手抓住雙手,一手掌住腰,控制在了身下。
眼下的情況,掙紮都是多餘的。
謝安執無視自己劇烈跳動的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腰肢卻遏制不住地在她灼熱的掌心下發顫。
“陛下答應過臣侍,不會碰臣侍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沒發覺,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難以察覺的顫意。
“朕早說過我們兩個的事,不要牽扯別人出來,你為什麽不肯放過子衿!高高在上踐踏別人的真心,你知道你有多卑劣嗎?”鐘楚泠語氣激動,抓住謝安執手腕的手不自覺地加重力氣。
“不,臣侍……”
“你們這些出自名門的人,不都覺得市井之人寡廉鮮恥嗎?朕也出自市井,你瞧不起朕,朕知道。先前還耐着性子同你裝,假裝不知道你對朕的鄙夷。以為只要朕對你好,你遲早會心軟好好待朕。可朕一味忍讓,你便得寸進尺,真當朕是軟包子,不要自尊不要臉嗎!”鐘楚泠一口氣說完,壓在謝安執身上劇烈喘息,似乎在努力平複自己激動的心。
謝安執張了張口,思索如何應對,卻不防那人突兀地抽泣起來,一邊哽咽一邊倔強地說道:“朕就是不要臉,朕就是說話不算話,不管你怎麽罵,今晚朕就是要辦了你。”
說着,她在黑暗中摸索起身下人的衣結,粗暴地拉扯起來。
謝安執心底好不容易升起的愧怍被她的動作攪了個煙消雲散,他竭力掙紮,試圖逃離鐘楚泠的掌控,只是還沒逃開,那人就松開了越扯越緊的衣結,埋頭在他的頸窩,低聲道:“連衣服都在欺負朕。”
謝安執頸側一片濡濕,他別開頭,恰巧看見了未關的窗外,一閃一閃的星子。
“朕知道朕年紀小,你們所有人都沒把朕放在眼裏。朕被母皇立為太女,你們說朕投機取巧。朕的父君早逝,親緣單薄,你們說朕天煞孤星,命中帶克。朕十八歲登基,你們在朕眼皮子底下做小動作,仗着身後勢力咬定朕不敢動你們。是,朕沒用,朕只會耍乖,朕沒爹,朕也只能對所有的動作都裝聾作啞,當一個沒用的帝王……連朕僅剩的真心,都要被你挖出來,摔進泥裏再踩兩腳。”
鐘楚泠越說越氣,一口咬上了謝安執的鎖骨,雖然隔着衣料,但用力之猛,還是讓謝安執感知到了明顯的疼痛。
“你覺得朕登基是藏拙欺騙了你,但你怎麽不知道母皇立朕為儲,只是因為朕親爹死了,又與謝家不和,是防止外戚幹權的最好選擇!”
一口氣說完,鐘楚泠擦掉臉上糊着的眼淚,吸吸鼻子,直起身,嘟囔道:“你就當朕今晚說夢話,胡言亂語好了。”
說完,她翻下他的身,側躺在一邊,以手肘遮眼,在抽噎中緩緩進入夢中。
待到身邊的她呼吸均勻,謝安執緩緩坐起了身,輕輕點了點被她咬破的皮膚,眸色晦暗不明。
一國之君趴在一個男人身上又哭又鬧,若是個幾歲小孩子便罷了,可她年歲雖小,但也已經年滿十八,這般行徑,顯得十分幼稚可笑。
他側過臉看她睡顏,遮掩的手肘已經放下,眼睫密密合着,隐隐約約墜着淚珠,在月光下瑩瑩發亮。
小皇帝果真是個極不要臉的人,委屈了就鬧,哭哭啼啼,一點形象也不要,就似乎只是因為熱忱遞出的真心被人丢到了塵埃中,粘得一身髒,碎得稀爛,拼也拼不好。
謝安執突然沒了力氣,思緒驟然回到了少年時候,他滿心歡喜地将被聖上誇贊過的文章呈給母親,母親卻只是淡淡地應下,而後轉身誇贊剛會識字的妹妹。
真心被踐踏的委屈,他也經歷過。可他現在,就那樣原封不動地轉給了別人。
謝安執斂下羽睫,隔絕眸中倒映的月光,眸光流轉,定格在了含淚而眠的鐘楚泠臉上。
他撫了撫她的發,又拭去她眼角已經發涼的淚,輕聲道:“抱歉。”
不知是說給方才委屈垂淚的少女,還是說給許多年前被辜負的少年。
而在他躺在她身側入眠後,那本該熟睡的人卻睜開了雙眼。
鐘楚泠的臉上似乎還有謝安執指尖的微熱觸感,卻并不足以暖化某顆滿是算計的心。她牽起唇笑了笑,沒去看他沒什麽防備的睡顏。
又上當了啊……安執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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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喵只有在玩脫了的時候才老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