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走失
“是,陛下。”
謝安執全然沒有被反将一軍的惱怒,他的眸光依舊淺淡,甚至沒有看一眼處于兩人交流中心的蘭子衿。
鐘楚泠直覺謝安執還有後招在等着她,可是看他目光坦蕩的模樣,倒顯得她小人之心。
似乎是察覺兩人氣氛不對,蘭子衿站在一邊不敢說話,謝安執拿起圖紙遞給他,說道:“回去告訴司制,這個圖樣本宮很滿意,然後便來栖鳳殿伺候吧。”
“是。”蘭子衿忙不疊接過圖紙,行禮告退。
待蘭子衿離開,鐘楚泠這才松了口氣,換上委屈模樣,說道:“明明朕愛的只有安執哥哥,安執哥哥卻總是要往朕後宮塞人。主張大選便罷了,還要把子衿也弄進來。朕若是對子衿有意,早就收了他,何至于等到現在?”
“臣侍不過是問問而已。”謝安執遞了個眼神給冬青,冬青得令上前為鐘楚泠斟上一盞茶。
“這是小姨母送來的茶葉,聞說是東洲特産,不是什麽稀罕東西,但宮中沒有。臣侍今日嘗了一嘗,味道清淡,不知合不合陛下的心意。”
鐘楚泠垂眸瞥了一眼冒着熱氣的茶盞,秀眉微蹙,說道:“安執哥哥莫要岔開話兒,你待如何處理子衿?”
“若陛下喜歡,便收入宮中,若陛下不喜,便适齡出宮,有何別的處理法子麽?”
鐘楚泠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敵不過,終是敗下陣來,說道:“好,你答應朕,讓他平平安安出宮,不要動他,也不許利用他。無論是謝家還是你背後的勢力,你與朕之間的事,我們自行解決。”
聽她這麽說,謝安執滿意地執起茶壺,将鐘楚泠面前的茶盞斟滿,說道:“是陛下想與臣侍虛與委蛇,陛下将臣困于宮中,緣由為何,彼此心知肚明,何必非得扯一個陛下心悅于臣侍的借口出來。陛下是何本事,臣侍早在陛下登基時便領教過了。男歡女愛的說辭,臣侍不信。”
雲吞不知何時跑了出來,在鐘楚泠起身的時候,就那樣瞅見了窩在腳邊的一團柔軟,她冷峭的眉松弛下來,眼角眉梢帶了或許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傷感。
“朕向來知曉朕的愛于鳳君而言像是可笑的謊言,可朕一直在等,就像小時朕好生喂養雲團只為了等它的原主人來問朕它近況。朕不喜歡雲團,朕只是喜歡贈它于朕的那個人。雖則設計你入宮的确是因你威脅太重,可困你的方法千種百種,朕何必要将唯一的鳳君之位許給你?”
鐘楚泠收了尾音,向外走去,在邁出去的一瞬,她微微轉了頭,看向小榻上垂目看着茶盞的人,輕聲道:“朕的真心向來卑微,八年前是這樣,如今也是這樣。”
瞧瞧,她又把她的真心挂在嘴邊了。
謝安執的目光始終沒有看向真情流露的那個人,平心而論,入宮種種,她的确像個沒什麽城府的小女孩。
無論是對他的惡作劇,還是半真半假的真心。
可若是沒城府,這睥睨天下的位置,就不應該讓她得到。
先前他自诩看着她長大,期待她長成自己構想般傀儡的樣子,卻沒想到她竟然起了動謝家的心思。
在他未知的那五年裏,鐘楚泠的本我,一定有着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是這些變化一直掩藏在她看似真誠的皮囊裏,現今她所露出的心機,絕不是這副皮囊下掩藏的全部。
……
今日被謝安執擺了一道,百合憂心鐘楚泠生悶氣,氣壞自己,還提議和她一起出宮吃些好吃的。
被鐘楚泠拒絕後,百合确定了她的确是不開心。
“陛下不也早知鳳君明了您的目的嗎?眼下說穿也沒什麽,不過是讓鳳君得意一着罷了。”百合安慰道。
自謝安執入宮,鐘楚泠就沒打算瞞他自己想要動謝家的心思,對于兩只縱橫朝堂的狐貍來說,這只隔着一層窗戶紙,只是鐘楚泠總用別的理由來阻礙謝安執戳破它。
鐘楚泠想演,謝安執不想,他向來不是個願意和人演一些沒有必要的戲的性子。
“謝家人都沒什麽道德,謝安執更甚,幾年前利用一個小姑娘,幾年後還要利用一個無辜的平民。就只是為了和朕争一口氣,何至于牽扯別人?”
百合無奈笑笑,說道:“陛下會保護好在意之人的,不是嗎?”
“好累。”鐘楚泠答非所問,合上雙目,後倚在龍榻上,由着百合為她輕輕按着頭。
“若是累了便早些歇下,這幾日陛下忙着試探各世家,奴婢瞧着也累極了。”
新帝登基事務的确是多,鐘楚泠每日睡眠的時間也就兩三個時辰,所以她聽得謝安執睡得時間那麽多,才會那般不甘心。若不是今日才在他那裏吃了虧,不怎麽想見他,今日她必得再去鬧他一晚。
可是日後子衿留在栖鳳殿,她如何折騰謝安執,豈不是都被他看進了眼裏?
懷着對謝安執滿腔的怨怒,鐘楚泠入了夢,只是這夢也不甚安穩,她夢到了剛被人拐賣時的情景。
小小的姑娘從雜草堆上醒來,被身上趴着的碩鼠吓了一跳,身邊橫七豎八躺着不少孩子,只是大多都髒兮兮的,估計是被關在這裏很久了。
小鐘楚泠曲指伸入口中,死死地咬緊了即将迸出口的驚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咬牙摔走那只黑的發亮的大老鼠,起身開始環視四周。
這地方陰暗潮濕,只有高懸的一個小窗透着亮光。處處都蔓延着一股腐臭與餘下難言臭味混合的味道,強烈的刺激快要讓她嘔吐出來。
怎麽回事?
方才安執哥哥說要給她買甜點心,可他許久未歸,守在原地的她只等到了慈眉善目的一對老夫妻。
“你是謝公子的妹妹嗎?”老夫妻對視一眼,老婆婆開口道。
鐘楚泠怯怯點點頭,問道:“你們知道他去哪了嗎?”
“哦,他在我們鋪子買點心,錢袋被賊人偷走了,正與官府交涉,他怕你等着急,就讓我們來接你。”
小姑娘無甚心機地随着他們走,老夫妻很溫和,同她聊着天,消解她的緊張,看到她的目光在糖人上停留許久後,還熱切地問道:“想吃嗎?”
鐘楚泠垂下眼睫,小聲道:“安執哥哥會給我買的。”
“哎呀,沒事兒。我們給你買了,再找他要錢就行。”
“可以嗎?”小姑娘眼睛亮了亮,咽了咽口水,滿眼都是期待的樣子。
“當然可以。”
她如願得到了心怡的糖人,只是剛舔了幾口,就失去了意識。
想到這裏,再遲鈍她也明白自己是上了那對老夫妻的當。自己今日是偷着跑出宮的,可與安執哥哥在街上逛了這樣久,應當有不少人瞧見,若是母皇因此遷怒安執哥哥,那該怎麽辦?
小姑娘失落地垂下腦袋,內心愧疚無比。
也怪她饞嘴,為什麽非得吃那個小破糖人,害了自己,也害了安執哥哥。
努力牽起來的勇敢霎時間消解,鐘楚泠蹲下身,捂着臉哭了出來。
“真奇怪,”一旁草堆拱出來一個和她看起來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甚至還要比她瘦一些,她一邊往鐘楚泠身邊挪,一邊說道,“其他人都是醒了就哭,你怎麽還走兩步緩一緩再哭?莫不是蠢到現在才發覺自己被賣了吧?”
鐘楚泠平白被一個同齡女孩罵了蠢,內心又是絕望又是委屈,哭得更兇了。
那女孩沒有哄她的意思,耐心等在一邊,看着她哭,直到她的肚子發出一聲“咕嚕”。
鐘楚泠窘迫地捂住了肚子,眼睛裏還滴滴答答墜着珠子般的淚。
“哭夠了?省省體力。喏——”女孩從懷裏掏出一個幹巴巴的黑饅頭,不知道在地上滾了多久,偏生像是一塊珍寶一般,被女孩捧着遞給了鐘楚泠。
雖然不受寵,但也是個皇女的鐘楚泠狠狠地蹙起眉頭來。
“我知道這玩意兒看起來就不能吃,在這兒的人,從前都是有娘生有爹疼的,能吃飽肚子誰還吃這玩意兒?”女孩将饅頭用力擦了擦,勉力擦出一塊白來,又遞給她,說道,“裏面是幹淨的,只是太硬了,我掰不開,你咬一口就知道了。”
見鐘楚泠還在遲疑,女孩拽過她的手,将饅頭放到了她的手心,說道:“別嫌了,這東西一天就一個。”
“我吃了,你怎麽辦?”鐘楚泠問道。
“這不是我的。”女孩搖搖頭,說,“在你來之前,有一個姐姐剛被人拉走,這是她還沒來得及吃的。本來我收起來是想着給自己加個餐,看你餓得很,就給你吃啦!”
鐘楚泠心底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寒氣,說道:“她……去了哪裏?”
“肯定不是個好地方!”女孩雙臂托在腦後躺下,看着小窗口的月光出神,“算算日子,也該輪到我了。”
“你不怕嗎?”鐘楚泠小口咬下黑饅頭,好像嚼了一口沙,她沒忍住,吐了出來,又怕那女孩氣她浪費,小心翼翼看了那個女孩一眼。
“怕有用嗎?奮起反抗的,被就地打暈;下跪乞憐的,被羞辱完後還是拖了出去。還不如淡然一些,讓有限的日子過舒坦一點。”
說着,她看了看鐘楚泠吐在一邊的饅頭,笑了笑,說道:“我第一次吃這玩意兒,還罵了給我這東西的小哥哥。後來知道他是為我好後,也沒拉下臉道歉。直到他被人拖走,我也沒說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鐘楚泠小聲道。
“你道歉什麽?”女孩失笑,說道,“看你年紀實在是不大呀!明明和我差不多體型,怎麽弱唧唧的?”
她抱住鐘楚泠,接着說道:“若你實在吃不下去,你就想象它是姜家的蔥油餅、趙家的油條、林家的招牌小籠、王家的炸醬面,還有白家的茄盒!”
“這些我都沒吃過……”鐘楚泠聲音越來越弱。
“不是吧!”女孩捧住鐘楚泠的臉,滿眼都是震驚,“你是哪戶人家嬌生慣養的女郎啊?”
鐘楚泠委屈擡眼瞧她,又委屈垂下眼,一言不發。
“算了算了,來這裏後,不管是商賈千金還是名門女郎,都沒什麽區別了。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我叫泠泠。”
“這名字倒好聽,”女孩咧嘴一笑,飒爽道,“我姓餘,你叫我餘姐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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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執:該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