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談
“鳳君為朕那般辛勞,朕多少得撫慰撫慰他。”鐘楚泠眯着眼睛笑,手上正好批完了最後一份奏折。
說着,她伸了個懶腰,而後道:“大功告成。”
“這時候,鳳君大抵已經睡了。”百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輕聲道。
“确實,”鐘楚泠站起身,“真好奇他每天睡那麽早,早上何時起來。”
“似乎是卯時。”
“卯時?”鐘楚泠聲音擡高,“上回去他宮裏,他戌時便歇下了,一天睡五個時辰,怎不睡死他?朕也卯時起,時間卻要折他一半去!”
“嗯……鳳君還有午休。”百合輕聲道
“別說了,走吧,今晚朕不是很想讓他睡個安穩覺了。”
鐘楚泠欺負人的念頭一旦起來,就不會輕易消掉,她洗漱完領着百合去了栖鳳殿,原想着把他叫醒,睡在他這裏。怎料到了栖鳳殿後,燈火通明,謝安執并沒有睡下。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鐘楚泠停下步子偏頭問向百合。
“回陛下,亥時過半了。”
“正好,走吧。”還沒等百合有所反應,鐘楚泠就率先邁開了步子。
聽着宮人通傳“陛下駕到”的時候,謝安執還在瞧着新選宮人名單,對“蘭子衿”的名字盯了許久,而後合上了那本名冊。
“陛下安好。”謝安執起身迎上鐘楚泠,行禮問安。
“這麽晚了,安執哥哥怎還沒歇下?”鐘楚泠笑眯眯地走上前,偏頭看他身後的書案。
“陛下也說這麽晚了,因何而來?若臣侍歇下,陛下就要叫醒臣侍嗎?”謝安執涼涼說道。
被謝安執一語戳破用心的鐘楚泠尴尬摸摸鼻子,說道:“安執哥哥這不也沒睡?忙着做什麽呢?”
謝安執的嘆息聲微不可聞,默默說道:“查看選上的新宮人名單。”
他有一瞬間想要告訴鐘楚泠,名冊上有蘭子衿的事。選宮人不比大選,後者是強制性,前者則是自願,且後者只是參選,前者定下名單後,入宮便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他知道鐘楚泠不會希望蘭子衿入宮,可關于蘭子衿的心理……謝安執或許看得通透。
那日初見,蘭子衿的眼神裏除卻名為嫉妒的敵意,還有的便是幾絲惶恐。這份惶恐絕不該在一個常人看向商賈夫侍時出現。
所以,謝安執心裏多少有了一點數,或許那個蘭子衿,早就知道鐘楚泠的真實身份,此次入宮,就是想要離鐘楚泠更近一步。若非如此,為何要抛下那一院子的老弱病殘,拼着一雙手數得過來的每年出宮次數,也要入這宮中?
既然是蘭子衿的選擇,他就沒有什麽介入的必要了。
思緒被一旁的“喵喵”聲打斷,許是見着鐘楚泠來,一直被冷落的小貓有了委屈宣洩的出口,從一旁蹭出來,撲到了鐘楚泠的懷裏。
“呀!你這小家夥。”被小貓的飛撲弄得猝不及防,鐘楚泠将小貓抱緊,親昵地點點小貓的鼻子,欣喜說道。
謝安執雖然不喜歡這只小貓,但還是讓宮人好生照料它,鐘楚泠來之前小貓才洗了澡,毛毛剛幹就縮進了鐘楚泠的懷裏,渾身散發着香香的味道,鐘楚泠抱起來就不願意撒手了。
“最近在安執哥哥這裏待得怎麽樣?好像沉了不少。”鐘楚泠撓着小貓的下巴,像逗小孩一般同小貓說着話。
小貓仰起臉,發出“呼嚕嚕”的聲音。
“安執哥哥,你給這小家夥起了什麽名字?”鐘楚泠擡頭看向一邊努力縮小存在感的謝安執,問道。
“陛下起便好。”
“那就叫……雲吞吧!”
鐘楚泠起這名字是何用意謝安執懶得去管,在此時,他有更重要的是要問。
“陛下現在這個時候前來,是想要同臣侍共寝嗎?”
鐘楚泠擡起頭,淺笑道:“怎麽?不行?”
謝安執斂下眸子,似是認真思考了她的話,未幾擡頭道:“臣侍全聽陛下安排,但萬望陛下記得您對臣侍的許諾。”
“啊,怕朕辦了你啊?”鐘楚泠放下小貓,笑嘻嘻問道。
“臣侍相信陛下是重諾之人。”
謝安執未必相信鐘楚泠重諾,但這句話既然把她擡上了,鐘楚泠多少也是個帝王,自然不會做壞自己面子的事。
“時候不早了,安執哥哥若沒處理完,就先處理着,朕先睡下了。”
說着,她自來熟地領着百合到床邊,等百合為她褪了衣,徑自上床躺好。
謝安執杵在原地,其實他的事務已經處理完了,可是讓他現在上床和她躺到一起,心裏還是沒辦法克服。
他走回書案,令冬青剪了剪燈花,大有再熬幾個時辰的意思。
“安執哥哥要多久?”鐘楚泠側躺過來遠遠地看着他。
謝安執随意拿起一本書,說道:“陛下若累了,可先睡下。”
“行吧。”鐘楚泠正躺過來,盯着床頂眨眼睛。
“你現在真的不困嗎?”
還沒等謝安執翻頁,鐘楚泠又開口了。
謝安執長舒了忍着的氣,說道:“陛下若實在困,可以先睡。”
“行呗。”鐘楚泠翻身背對着他,裹上了被子,好似要安靜下來了。
“朕睡不着,要不安執哥哥像以前一樣給朕講講故事?”
謝安執:“……夠了,冬青,熄燈。”
本以為躺上床了,鐘楚泠會安靜下來,怎料這家夥翻來覆去,就是不睡。
“安執哥哥,朕睡不着。”黑暗中,謝安執的手指被人勾了勾,随後耳邊便響起了鐘楚泠可憐兮兮的聲音。
“若實在睡不着,可以數星子。”謝安執翻身坐起,适應了黑暗的雙眼緊緊盯着躺着的鐘楚泠。
鐘楚泠也跟着坐了起來,然而她這一動作,卻讓謝安執敏銳地察覺她衣襟大幅度地敞了開來。
謝安執慌忙躲避目光,提醒道:“陛下,寝衣松了。”
鐘楚泠低頭看了看自己,無所謂說道:“無事,朕每次睡覺都會松松系帶的,不然勒得緊。”
松系帶?謝安執眼睛瞪大,問道:“每晚如此?”
“每晚如此。”鐘楚泠不明所以地回道。
謝安執再問:“大婚那日也如此?”
“是啊。”鐘楚泠莫名其妙。
所以那天清晨他以為自己睡覺不老實,扯開了她的衣襟,還心虛忐忑怕她調笑自己。原是她自己做的!難怪她發現衣襟開了後只是揶揄笑笑,沒什麽話,也沒什麽動作,弄了半天是他自己愚弄了自己!她必然也是發現了他的窘迫,卻不說穿,可惡!
“陛下!男女有別!有男子宿于身邊,您怎麽能這麽做呢?”謝安執咬牙道。
“又沒脫光……”鐘楚泠嘀咕着,低頭系上了衣帶,“喏,好了。”
謝安執氣得頭別到一邊,不想說話。
“現在可以睡了嗎?”鐘楚泠拉拉他的衣袖。
“是陛下一直不睡。”謝安執咬牙切齒,沒被她輕易偷換概念。
“生氣了?真氣着了?”鐘楚泠抱起被子往謝安執身邊挪,眼睛黑得深邃,卻倒映着淺淺的月光。
謝安執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平靜說道:“臣侍沒有,陛下早些歇息。”
被他兇了一頓,鐘楚泠就乖順了,活脫脫一個欺軟怕硬的德行,可當他腦子裏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他驚覺眼下乖順的她,其實是一個帝王。
她這樣好脾氣地包容他,似乎不過是因為她口中的喜歡他。
看着抱着被子背對着他安靜躺着的鐘楚泠,謝安執也拉不下臉對她道歉,半響,他也躺下,輕聲道:“陛下知道南炎聖子的故事嗎?”
“不知道,講給朕聽。”鐘楚泠聞言翻過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謝安執合目舒了口氣,緩緩開口道。
“傳說創世之初,南炎是天下最後有自己文明的地界。在其他地方都用火烹食食物的時候,南炎還在茹毛飲血。神明有意幫扶這些愚笨的孩子,于是下凡來提點他們。可是愚昧自大的南炎人認為是神明在诓騙他們,惹得神明發怒,大水将至,要将整個南炎吞沒。”
鐘楚泠眨眨眼,說道:“這故事定然是南炎外的人編的,對南炎的歧視未免過重了些。”
謝安執看了她一眼,繼續說道:“為了熄滅神明的憤怒,南炎人将幾個少年進獻給神明,卻無人生還。神明認為他們将平民男子送給自己是在侮辱她,于是又引了雷電,要讓南炎衆人灰飛煙滅。”
鐘楚泠擡杠道:“朕覺得大水中劈人沒法讓人灰飛煙滅,會熟是真的。”
“……”
鐘楚泠怕謝安執突然沉默,軟下聲音說道:“安執哥哥繼續說。”
“平民男子不可行,那便只有族長的兒子入得了神明的眼了。被選出來的族長之子便是南炎聖子,終生侍奉神明,執掌南炎權柄。好了,講完了。”
鐘楚泠:“……安執哥哥講得一手好故事。”
“陛下謬贊。”
“可惜朕沒什麽好故事,回報安執哥哥……安執哥哥?”
鐘楚泠話還沒完,便發現眼前的人不知何時閉了眼,似乎在他那句話結束的一瞬間,就睡了過去。
她不信邪,推了推謝安執,回答她的只是綿長的呼吸聲。
他真的困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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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謝安執良心隐隐作痛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