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作遺書以告慰摯愛
在夢裏,看見自己抱着兮月的屍體哭,我頓覺心口堵塞,眼瞎耳聾。醒來後,摸了一把臉,淚還是溫熱的,再觸摸已如死水的心,忍不了又是一場暴哭。我多希望就這樣哭着哭着就死去了,無知無覺的,不必費心找一處懸崖來輕生,也不必找一根麻繩去了結愁恨。
是的,正如你所看到的一樣,我是一個了無生趣的30歲老太太。也許你會問,三十歲怎麽能叫老太太呢?但是,我已不能再稱作年輕,不管是身體或是年齡。但若是唐兮月還活着,我願意讓她叫我“小姐姐”,真的,我願意,願意再為她而妝扮得漂漂亮亮的,願意再相信許多物是人非,願意,非常願意為她做一切她的熱愛,哪怕與死有關。可是,人死了就是死了,任憑你萬般懷戀,生命就是沒辦法重來,我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這個事實,但卻得裝傻充愣懷揣糊塗瞞騙自己。我不想有一天連我也落了世俗的圈套,篤信唐兮月已死的這個消息,那樣的話,餘下的日子要怎麽度過?
唐兮月問過我:倘有一天她死了,我要怎麽辦。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死去”,這是我的回答。
事實卻是這樣不令人感動肺腑!唐兮月死時,囑托我要将我們的故事寫了當做“醜聞”當作奇傳,故而我又獨自茍活了兩年零三個月四十五天。我每天都在回憶裏度過,靈感不斷,我屢次抽絲剝繭、增删篡改,終于完成了兮月的遺願。我将我們短暫的一生所經歷的狂風暴雨都寫在了這本名為《zoe》的小冊子裏,只等有緣人、負心人、癡漢子、癫女人來讀,哪怕是批判、侮辱,都毫不在乎,因為作為主角的我們早已約赴黃泉,無暇理會紛亂咒罵或是欽佩。
可是在這之前,有一個問題困擾着我。我想死後,能将骨灰同月兒溶在一起,然後将我們灑在江河湖海裏或者葬在天山冰雪上,總之不要放在殡儀館,那裏衆鬼難馴,陰陽怪氣,不适合月兒清靜的性格,也不要葬在荒郊野外,那裏孤魂飄飄,我不能忍受月兒日後成為其中的一員,她仙氣靈動,何必與鬼纏繞。如果将我們灑在江河湖海裏,雖得了自由卻要相互分散,何況我孤寡一人,無大無小,誰能來替我将我倆骨灰抛灑?我絕不會去求張光繼或是別的什麽人,不管是出于私心或者為了月兒,也許是為了尊嚴吧,說來誰信,像我這樣卑賤如塵的人,卻也擁有那如鑽石一樣昂貴的自尊,這是月兒賜我的,千萬也不抛棄。思來想去,就只有葬在天山冰雪上最為适合,那裏人跡罕至,清幽絕閉,誰也不會來打擾我們,直到海枯石爛、天穿地漏!
打定主意,我對鏡整理了一番儀容。天知道,吓到了我自己的竟是我的蒼老,才三十歲的我,說是六十歲一點也不誇張,一臉的老态與痕跡,頭發都化為了蒼白,就徒留了一口白牙證明我曾輕年過,我無所謂。但我害怕到了陰冥或是天堂,唐兮月看見我的這幅模樣,會忍不住哭泣,然而我不願看到她流一滴眼淚,在她還活着的時候,已是笑少哭多,我不願到了陰冥或是天堂,她都還是凄凄潸潸的樣子,而且還是為了我。
我就這樣懷着春風拂攬的愉悅心情登上了天山之巅,我應該慶幸我還有力氣跋山涉水,達到這一處月兒夢寐以求的栖宿地,我在準備好的木板上寫下“唐兮月張小玉合葬之墓”,款款褪下登山服,露出唐兮月第一次為我買的裙子,盡管它已略顯破舊,但依然如初亮麗,而後吞下一整瓶安眠藥。就這樣,兩個曾經年輕鮮活的生命于這片雪山上終止。也許百年之後,能有人讀懂我寫的書,懷着好奇心來到這片雪山,看見我留下的碑文,笑着喟嘆這世界上竟有這樣凄美的愛戀,又或許始終無人來訪這片冰冷的雪山,所以我們的戀愛只能同這片雪山長眠。
這始終是題外之話,我終于遂了要與唐兮月永不分離的願望才是主題。
你知道的,如果可以笑着生活,誰願終日愁雲慘淡,但可惜的是,在一切都于事無補的時候,唯有死亡才是最有力的控訴,無論是面對罪惡、流言、倫理,一切的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望指正與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