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鶴煙福地(七)
一步兩步三步。
從這棵樹到另一棵樹, 要走整整三步。
胖魚游在前頭,時不時轉頭哀怨地瞪着她,好似在說:能不能走快一點啊?
白梨視若無睹, 閑庭信步似的, 踩着腳下星星點點的枯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短短一段路程,愣是給她走出了千山萬水的錯覺。
人未靠近,酒香先近,一條閃爍着琥珀色澤的玉帶從腳邊流過,溢出滿樹斑駁的月影。
白梨被熏得眼眶一熱。
酒氣的源頭來自于腰間觸目驚心的傷口, 只草草處理了一下, 泛濫的血水混着酒水, 将衣袍浸染得通紅, 血氣與酒氣交雜, 像經年累月的鐵鏽酒瓶中,裝着歷久彌香的桂酒椒漿, 泛着糜爛的醇香。
聽過借酒消愁,沒聽過借酒消毒啊。
還有,這樣不痛的嗎?
“你來做什麽?”半躺在樹下的少年并未睜眼,像一抹平靜的月光。
居然沒有睡着。
白梨半蹲下來,拎起魚尾巴,“我把這家夥還給你。”
他眼睫一動, 黑眸中映出萬仞霜雪,語氣古井無波:“輸掉的東西, 我是不會再要回來的。”
“那我把它炖了?”白梨從善如流,目光移到他腰間那個血淋淋的大豁口,手中胖魚撲騰不止, 驚恐的魚目瞪得銅鈴大,“炖湯給你補補身子。”
“……”
薛瓊樓閉了閉眼,坐直些許,手腕輕轉,一枚光潔的白玉牌懸浮在他手心,白梨手中的金鱗化作一道金光,乳燕投林般撲了進去。
下一瞬,他擡手一揚,白玉牌砸到地上,以邊角為支點,傾斜着滴溜溜轉了好幾圈,往後仰倒,瑩潤的玉面斜射出一抹炫目的光亮。
“喂,你怎麽扔了!”白梨仿佛能聽到那條忠心耿耿的魚在哭泣。
“我說了,輸掉的東西,我是不會再要回來的。” 薛瓊樓閉目養神,又一句話堵回她:“它現在出不來了,你沒法炖湯。”
這家夥病得不輕啊,攤上這麽個主人,魚我同情你!
他這個人有個病态的癖好,喜歡那種将所有事情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感覺,喜歡看着別人因他的謀算或哭或笑、或悲或喜,卻又不知這天災人禍從何而來,只能在絕望與後悔的深淵中掙紮。
又有誰會去懷疑這個光風霁月的少年?
沒有。
但是這回他卻無功而返,不是他安排得不夠缜密,只是因為遇到了穿書者白梨,預知劇情就是她的金手指,書裏所有浮在水面上的布局,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要不然的話,早在被推進左邊腳印的那一剎那,她早就出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