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有匪君子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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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負責護送小公主出宮的羽林軍分隊, 隊長周季童被革職,罰了俸祿, 然後就被聖人趕去昭陵為先帝守墓。
周季童隊長的空缺, 暫時由還在長安的安西都護蘇子喬頂替。
蘇子喬頂了周季童的空缺,還額外帶了兩個親衛來。李沄打量着蘇子喬帶來的兩個親衛, 其中一個身材瘦小, 目露精光, 一看便知是習武之人。而另一個名叫蘇子都, 是蘇子喬的族弟,父母亡故,原是在國公府長大的, 從小沉迷練武, 兩年前跟随蘇子喬到了西域歷練。
小公主看着蘇子喬帶來的兩個人, 心裏不由得有些奇怪。
牽着白雪緩步而來的蘇子喬,黑眸将李沄臉上的狐疑神色盡收眼底, 溫聲解釋道:“子都和段毅的武功都是頂尖的,季童到了昭陵去,公主出宮也不能無人護送,聖人讓子喬挑選兩個可以勝任的護衛。”
李沄愣住。
昨天她還向父親要幾個女侍衛,父親也答應了。
可她沒聽父親說讓蘇子喬推薦親衛到羽林軍中去。
李沄的目光落在蘇子都和段毅身上,蘇子都看着年齡比蘇子喬略小,皮膚黝黑, 察覺到李沄的視線, 朝她露出了兩排大白牙。段毅則是蓄着胡須, 沉默寡言,即便是迎着小公主打量的視線,不過也是神态恭敬地微微颔首。
李沄轉頭,望向蘇子喬:“他們可是子喬的得力助手?”
“子都和段毅兩人若是聯手,可勝過子喬。”
“他們被選進了羽林軍,子喬怎麽辦?”
軍隊之中,要有自己的心腹不容易。能讓蘇子喬推薦的,必然是最好的。
可李沄也沒忘記,蘇子喬在西域,同樣需要值得信任又有能力的人為他奔走。
蘇子喬笑道:“公主放心。”
蘇子喬說着,朝李沄做了個請的手勢。
小公主出宮,一切照舊。
化身為李家的小五郎君,不擺公主儀仗,只帶着一隊精挑細選的羽林軍小分隊,微服出宮。
蘇子喬親自為李沄牽着坐騎白雪,走在前方。
李沄坐在馬背上,此時尚未出玄武門,李沄看着前方的蘇子喬,又喊道:“子喬。”
蘇子喬回頭。
李沄驅馬上前,白雪與蘇子喬的坐騎并作一排。
“我聽說,你要回西域了。”
蘇子喬惜墨如金地“嗯”了一聲。
李沄側頭,望向青年。
兩年不見,青年身上的氣質跟從前已經大為不同。
這兩年他鎮守一方,護一方安寧,從前身上的青年銳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時周身的沉穩氣度。
李沄笑着說道:“等下次子喬再從西域回長安,或許我都認不出你了。”
蘇子喬一愣。
然後想起日前長兄蘇慶節指着他,一臉嫌棄地絮叨,說他天天在西域吃沙子,長得是越來越沒小時候好看。如今又跟兵部侍郎家的小娘子解除了婚約,等他下次再回長安的時候,大概就是人老貌醜,即便是讓官媒為他說親,大概都沒有小娘子願意嫁給他的。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蘇子喬不在乎自己人老貌醜,倒是聽小公主感嘆或許下次見面時或許認不出他了的時候,差點沒忍住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蘇子喬牽着白雪缰繩的手,手指微動了下。
青年英俊的臉上帶着笑容,語氣認真地跟小公主說道:“公主認不出子喬沒關系,子喬總是能認出公主的。”
眼前的小公主不過九歲,膚色勝雪。
她的五官都挑了父母的優點長,眉毛像極了當今的皇後殿下,秀美而不失英氣,眼睛卻是像極了父親。
聖人李治有着一雙十分漂亮多情的眸子,身為帝王,本不該擁有那樣多情的眼睛。小公主有着一雙與父親如出一轍的眼睛,眉宇流露出從容灑脫。當她是李家的小五郎君時,顯得俊俏灑脫,換上了一身女兒裝時,又無限的清貴靈動。
李沄聽到蘇子喬的話,不由得笑了起來。
自從上元節,她被禁足在宮裏足足一個半月,如今終于可以出宮,心情自然也是很好的。
好心情的小公主幹脆跟蘇子喬唠嗑起家常來。
李沄早就聽說了,上元節那天晚上,蘇子喬之所以會及時出現,那是因為他正和雍王李賢在芙蓉樓裏喝酒。芙蓉樓在長安城中久負盛名,達官顯貴在閑暇之時,都喜歡三五成群地聚在芙蓉樓裏喝酒。
誰都知道,在芙蓉樓裏喝酒,或許也并不僅僅是喝酒而已。
胡姬壓酒,舞姬獻舞,行酒令,飲酒作詩……要說玩樂,那是花樣百出。
李沄時常出宮溜達,自然也是聽說過民間關于雍王李賢的風評的。
雍王去歲初夏,納了雍王妃。如今雍王妃腹中已有雍王的骨肉,可雍王的私生活卻比從前更加放蕩不羁。
但這些事情在父親和母親看來,也不是什麽大事。
李沄自然也不會多管,她只是漫不經心地跟蘇子喬說:“芙蓉樓盛名在外,我早就聽說過了。二兄和子喬也常在那裏喝酒,改日我出宮的時候,定要喊上攸暨表兄和薛紹表兄一起去看看。”
蘇子喬:“……”
轉而看向李沄,小公主并不像過去那樣,遇到什麽好奇的事情,便是躍躍欲試的神情。
她只是側頭,那雙明眸帶着幾分戲谑望着蘇子喬。
蘇子喬默了默,然後輕咳了一聲,跟李沄說道:“芙蓉樓魚龍混雜,公主金枝玉葉,還是別去了。”
“我是金枝玉葉,雍王也是身份尊貴,為何他能去,我卻不能去?”
蘇子喬覺得腦殼有點疼。
關于雍王的事情,這可讓他怎麽說呢?
但李沄既然提到了雍王,蘇子喬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來那天晚上李賢在半醉未醉時所說的事情——
聖人李治身體已不像年輕時健康,許多政事已放權給皇後殿下和太子殿下;皇太子李弘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東宮諸事多是東宮屬官戴至德和楊思儉主持;而楊思儉與皇後殿下又是表親……
那天夜裏雍王将醉未醉,差點說出大逆不道的話來。
蘇子喬想了想,說道:“雍王心中有事想不明白時,便喜歡飲酒作樂。”
蘇子喬的話有點沒頭沒尾的,李沄卻是聽明白了。
李賢生性聰穎,從小就被教他的大儒們贊譽有加,父親對他十分寵愛,母親表面上看着也并未虧待他。
父母到東都洛陽就食,會留太子阿兄在長安監國,太子留守長安,雍王李賢也會一同留在長安輔助太子阿兄。
即使是那樣,身為一個皇子,他得到的重視程度其實是遠不如李顯和李旦的。
如今李賢的私生活放蕩荒誕,與他一直不得重視分不開。
李沄曾見過二兄李賢看到三兄李顯向母親撒嬌時,眼裏流露出的豔羨。
而這時,蘇子喬又說:“公主與雍王感情深厚,令人羨慕。上元節那天,公主與幾位小郎君在人群中看劍器舞,雍王站在芙蓉樓雅間的窗戶前,一眼便将您認了出來。”
李沄訝然。
蘇子喬卻點到為止,再多的話卻再也不說了。
處于皇權之下的骨肉親情,并不是外人能體會的。
李沄驚訝過後,就笑了起來。
子喬的意思,大概是讓她有時間多去雍王府找二兄唠嗑家常罷。
人若是心中苦悶,有個不需要設防的人陪在身邊,即便陪伴在身邊的人什麽都不懂,可有人真心陪伴,那也是好的。
小公主看向蘇子喬,十分真誠地說道:“等子喬啓程去西域那天,太平與二兄去為你送行。”
***
李沄出宮,直奔城陽長公主的公主府。
永安縣主周蘭若,本該是在昨天就入宮的。李沄聽說母親派了人出宮去接周蘭若入宮,就過去跟母親說反正她也要出宮去城陽姑姑的公主府,可以先讓周蘭若去城陽姑姑的公主府裏住一天,等她出宮的時候,再把周蘭若帶回宮裏就好了。
皇後殿下在這些小事上,從來都樂于縱容女兒。
聽李沄那麽說,就随她去了。
李沄才踏入長公主府的大門,迎面就碰上穿着一身石榴色高腰襦裙,披着白色滾毛狐裘的周蘭若,她身後跟着幾個侍女。
周蘭若見到李沄,面露喜色,她忍不住快步奔向李沄,高興地喊着李沄。
“太平!”
聲落人到,永安縣主還是像從前一樣,跟小公主分開了幾天,就好像是八輩子沒見面了似的,張開雙臂,不由分說就給了李沄一個熊抱。
李沄:“……”
永安縣主越是長大,雙臂的力氣就越大。
這麽一個熊抱過來,李沄覺得自己都快窒息了。
周蘭若激動地攥住了李沄的手,高興得想哭,“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李沄莞爾,“又不是什麽生離死別,不是跟你說了,是因為我不能出宮看薛紹表兄,才讓你出宮替我看望他的。如今我能出宮,你自然就可以跟我一起回宮啦。”
周蘭若望着李沄的笑顏,忍不住又抱住了李沄。
事情哪像是太平說的這樣輕描淡寫?
但不管怎樣,她能繼續和太平待在一起就很好了。
李沄被周蘭若弄得心底也是一片柔軟。
在她以後的生命裏遇見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像周蘭若這樣對她了。
小公主伸手,拍着永安縣主的後背,安撫說道:“好啦好啦,你如今可是小娘子的裝扮,跟我這個小郎君抱在一起,像什麽樣?當心傳出去了,日後嫁不出去。”
周蘭若被她逗得直跺腳,語氣嬌嗔,“太平!”
李沄看着她的模樣,心中因為想到雍王李賢而升起的愁雲,頓時一掃而空。她伸手捏了捏周蘭若的臉頰,語氣十分愉悅地說道:“永安,我們先去看城陽姑姑,然後就去找薛紹表兄。”
周蘭若直接牽着李沄的手往薛紹的院子走,她一邊走一邊笑着說道:“城陽姨母本是要出來迎接你的,可想到昨天宮裏的人傳話時特別叮囑了,說都是自家人不必拘于禮節,所以城陽姨母幹脆就在紹表兄的院子裏等你了。還有攸暨表兄,他也早就到了。”
薛紹住的地方,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幽篁館。
城陽長公主在幽篁館沒待多久,只跟李沄說了兩句話之後,就借口離開了。全都是十來歲的小家夥,朝氣蓬勃的,她留在幽篁館,幾個小家夥反而還玩得不快活。
李沄等人目送城陽長公主離開後,便開始張羅起事情來。
從前幾個小家夥湊在一起玩的,要玩的事情總是很多。
武攸暨煮茶,薛紹舞劍,李沄撫琴,周蘭若跳舞……各種各樣的節目,層出不窮。
如今薛紹的後背受傷了,不能舞劍,只能乖乖坐着。
倒是武攸暨從國公府帶了一整套的茶具來,城陽長公主一離開,幽篁館的小書童們就收拾着庭院中葡萄架下的桌子和凳子,桌子上擺出了武攸暨帶來的茶具,旁邊還燒起了紅泥小火爐,周蘭若幫着武攸暨将他帶來的東西一一擺開。
李沄陪着薛紹坐在旁邊,陪他說話。
“其實也沒什麽事,這些天我待在公主府裏,一切都挺好。尚藥局的大夫每隔幾天就會來看我的傷勢,前幾天的時候擡手還會覺得疼,現在已經好多了。”穿着一身月牙白常服的少年坐在葡萄架下的一張石凳上,臉上帶着幾分病容,卻無損他的俊美。
只見少年的眉目浸潤在一片溫柔的笑意之中,語氣也溫柔,“待在公主府裏,一點也不悶。從前阿娘總說我沒空陪她,如今我有時間陪她一起待在公主府裏,她又嫌棄我給她添亂。永安每天都會來讀書給我聽,攸暨也常來看我。”
薛紹的目光澄明清澈,笑着寬慰專門出宮看望他的小公主,“太平不必擔心,我雖然受傷了,但日子過得還是挺好的。”
頓了頓,他又說:“昨個兒阿娘讓人來為我做新衣,做衣服的人量了一下我的腰圍,短短一個月,長了一寸。”
李沄本來還一本正經地聽着,聽到最後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薛紹看着李沄的笑顏,嘴角微翹着。
那天晚上,他本就是把命豁出去了的。生死關頭,太平也并未扔下他獨自離去。
他不需要太平因為他受傷了,而對他心生愧疚。
她不需要愧疚,他還是喜歡看到太平這樣無憂無慮的開懷模樣。
這時,幫着武攸暨燒水煮茶的周蘭若端了個白釉梅花杯過來。
永安縣主小聲跟李沄說道:“這是攸暨表兄在冬天時收集的梅花雪水,說是入口甘甜,令人回味無窮。我聽他說過這梅花雪水好多次了,還說這最好的水,就要用來煮茶才不浪費。方才煮開的時候,我偷偷倒了一杯,太平你嘗嘗,看是不是真像攸暨表兄說的那麽好。”
李沄望着眼前的白釉梅花杯,微微一怔。
周蘭若小聲催促,“你快接,不然等會兒攸暨表兄發現了,要怪我們浪費了他的好水。”
薛紹在旁給周蘭若吃定心丸,小聲說道:“永安,別怕。攸暨不會發現的。”
李沄忍着笑,望着周蘭若和薛紹,也像是做賊似的壓低了嗓門,“我不渴,永安你給紹表兄嘗嘗吧?”
周蘭若頓時遲疑了,她看了薛紹一眼,默不吭聲地端着杯子掉頭就走了回去。
薛紹:“……”
李沄被周蘭若的舉動逗笑了。
正在專心洗茶具的武攸暨聽到笑聲,擡頭看向他們。
武攸暨:“太平在笑什麽呢?”
站在武攸暨身旁的周蘭若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白釉梅花杯,慢悠悠地杯中的溫水一飲而盡,然後笑嘻嘻地跟武攸暨說:“沒笑什麽,我剛才跟太平說了個笑話。”
武攸暨:“什麽笑話?”
周蘭若:“不告訴你。”
武攸暨:“……”
李沄被逗得笑不可仰。
春日的陽光灑落在庭院,坐在葡萄架下的李沄被暖陽曬得臉上紅撲撲的,她坐在凳子上,笑聲仿若是銀鈴般灑落在幽篁館中。
少年薛紹看着李沄那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那雙好看的桃花眼仿若是住了無數星辰在其中,明亮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