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有匪君子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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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沄聽說父親願意讓她出宮, 滿心歡喜。
小公主在丹陽閣裏樂得團團轉, 歪頭看向前來傳話的王百川, 話語噼裏啪啦地一句接着一句——
“真的嗎?阿耶終于願意讓我出宮了?”
“他還特別讓子喬送我出宮?”
“我的阿耶真是太好啦!”
“……”
丹陽閣衆人看着小公主那開懷的神情, 臉上也禁不住露出笑意。
王百川恭立在旁, “是真的,珍珠都沒這麽真。公主, 聖人特地讓奴來跟您說,您若是想要出宮去城陽長公主的府裏去看望平陽縣子, 便讓蘇将軍護送。”
薛紹因為上元節保護太平公主有功, 被李治封為平陽縣子。
李沄樂了好一會兒, 終于站定, 問王百川, “王公公, 阿耶如今還在紫宸殿聽政麽?”
王百川搖頭:“回公主的話,聖人如今不在紫宸殿聽政, 他如今正在長生殿練字呢。”
李沄啊了一聲,看向跟王百川。
已經雙鬓斑白的王百川朝小公主眨了眨眼。
李沄一時沒繃住,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王百川見到小公主的模樣, 便知道她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便笑吟吟地向小公主告別,“公主,奴先告退。聖人在長生殿, 還等着奴回去伺候呢。”
聖人既然已經讓他到了丹陽閣告訴小公主, 她可以出宮的事情, 又怎麽會在紫宸殿裏聽政呢?
身為一國之君,聖人李治即便是再寵愛女兒,也是要面子的。
這些天聖人私下總是免不了絮叨,說太平這小家夥,竟然真的跟父親氣急。她在太掖湖邊跟父親頂嘴,本就不對,她不乖乖來認錯,莫非還等着父親向她低頭嗎?
聖人對小公主是又無奈又狠不下心,可總找不到合适的機會破解局面。
昨天聖人從清寧宮回去之後,便總是心神不寧。練字不好,撫琴也不好,在長生殿踱着步遛彎,在紫宸殿便對着紫宸殿大門的兩棵櫻花嘆氣……好在,這種情況在蘇子喬進宮面聖之後,便消失了。
今日一大早便起來了,一起來就讓他到丹陽閣來傳話,說是太平公主若是想出宮,報備一下,便讓蘇子喬帶一支羽林軍護送她出宮便是。
王百川連忙應了聲是,便急急忙忙地要到丹陽閣傳話。
沒走兩步呢,聖人又把他喊住了。
聖人雙手背負在後,臉色十分凝重地說道:“王百川,我今日便不去紫宸殿了。”
王百川愣住,看向聖人,聖人的眼角眉梢就差沒挂着“快叫太平公主過來長生殿請安”幾個大字。
王百川汗顏,忙不疊地笑道:“奴知道,奴明白,奴這就去丹陽閣向公主傳話。”
想起不久前聖人那凝重的神色,王百川就忍不住為自己鞠了一把辛酸淚。
這年頭,長伴君側的日子也并不好混啊。
好在,小公主冰雪聰明,一點就透。
王百川心滿意足地離開了丹陽閣。
李沄看着王百川離去的背影,彎着一雙大眼睛。
太好了!她終于可以出宮了!
小公主一高興,在丹陽閣裏轉了好幾個圈圈,轉完之後,興致勃勃地叫槿落和秋桐來為她重新梳妝打扮,再去長生殿見父親。
槿落和秋桐見狀,不由得相視而笑。
李沄去長生殿找父親,守在長生殿的王百川卻跟小公主說:“公主,聖人不在長生殿。”
李沄愣住,看向王百川,“方才公公不是說了,阿耶在長生殿的麽?”
王百川:“……”
心想他又不是聖人肚子裏的蛔蟲,哪能聖人想什麽他都能琢磨透呢?
但王百川是不可能直接這麽跟李沄說話的,他滿臉歉意,讪笑着跟說道:“公主,這……奴去丹陽閣的時候,聖人是這麽說的。可等奴從丹陽閣回來之後,聖人便說要自個兒出去走走,還不許奴跟着。”
王百川心裏還挺委屈的。
聖人和公主賭氣,殃及池魚,倒黴的就是他們這些人啊。
李沄立在原地,咬着下唇沉思了片刻,便笑着說道:“我知道了,辛苦公公。”
李沄在侍女的擁簇下離開了長生殿,等出了長生殿,她就只留了槿落陪着,讓秋桐帶着其餘的侍女回了丹陽閣。
父親每到春天,都會帶她到太掖湖旁的槐花林裏采槐花。
次數并不多,每年一次,父親既不帶母親也不帶幾位阿兄,就帶着她和幾個宦官,在太掖湖邊采槐花。采下的槐花會送去尚食局,讓尚食局的人做成各種各樣的菜式,有時是槐花餅,有時是槐花飯,有時是簡單的槐花炒蛋……然後再送去給母親和幾個阿兄,還會送出宮去給二兄李賢。
昨天她路過槐花林的時候,發現已經有槐花開了。
今年的槐花開得格外早。
小公主若有所思地走向太掖湖邊的槐花林,槿落只是安靜地陪伴在旁。
李沄慢悠悠地走着,湖邊的風帶着些許水汽迎面而來,大概是因為父親願意讓她出宮的緣故,她覺得入眼的人和事,都格外順眼。
“槿落。”李沄忽然喊道。
槿落連忙回話,“奴在。”
“昨日我起床的時候,你不在丹陽閣,是去了哪兒呢?”
槿落默了默,然後低頭跟李沄說道:“公主,奴去了清寧宮。”
李沄腳步不停,面上帶着微微的笑容,徐聲說道:“昨個兒阿娘跟我說,永安今天會入宮。王百川今日大早,又到了丹陽閣傳話,說是阿耶願意讓我出宮了。”
槿落低頭,并未說話。
李沄停下了腳步,側頭看向槿落,笑着問道:“槿落,是我的疑心太重了嗎?”
槿落搖頭,“不是公主疑心重,昨日大早,槿落去了清寧宮見皇後殿下。”
李沄并不覺得意外。
槿落:“平陽縣子受傷,永安縣主又出宮,這些日子公主夜裏時常因為夢魇而驚醒,奴看着公主氣色一天不如一天。若是公主有什麽差池,奴如何擔當得起?”語氣一頓,槿落微微低頭,輕聲說道:“公主,這些年承蒙您的信任,奴知道您心中還是希望永安縣主能早日回宮的。至于槿落擅作主張,前去清寧宮求見皇後殿下一事,請公主責罰。”
至于聖人因此而松口,願意讓公主出宮,卻在她的意料之外。
李沄聽了槿落的話,面上不由得漏出一個微笑。
其實她已經是個特別特別幸運的人了,從前身邊有華陽夫人庫狄氏,如今有槿落秋桐,還有永安縣主周蘭若。
前天晚上她之所以會跟槿落嘀咕那些話,也是想到了槿落會這麽做的。槿落秋桐都是華陽夫人庫狄氏一手帶出來的,能力一把罩就不必多說了,李沄最信任這兩位大侍女,是因為她們像庫狄氏那樣,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情,對自己要盡忠的對象認得十分清楚。
小公主神色十分真誠,跟槿落說道:“我不會責罰你,槿落,我平時嘴上雖然沒說,但心裏對你和秋桐,是十分信任的。”
槿落愣在了原地,神色動容。
李沄朝她露出一個開懷的笑容,快樂得像是一只出籠的鳥兒似的往槐花林的方向奔去,“走咯,去找阿耶!”
槿落看着小公主的背影,不由得也被她的情緒感染,嘴角微翹。
“公主,您慢點。”
李沄沒猜錯,李治果然是在太掖湖邊的槐花林裏采槐花。
還是老樣子,父親讓人在槐花樹下擺了案桌,案桌上放着點心熱茶,他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手執着一卷史書正在看。
而一群宦官拿着梯子和竹竿,忙得熱火朝天。
衆人見到了太平公主來,都愣住了。
只見小公主神色俏皮地朝他們作了一個噤聲的舉動,就蹑手蹑腳地走向聖人。
衆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該禀告聖人還是該裝作什麽都沒看見。
可看着聖人坐在樹下的模樣……又想到近日來王公公在絮叨聖人和太平公主賭氣的事情,十分有默契地選擇了後者。
李治正在看書,忽然眼前一黑,接着便是一個揉着笑意的聲音——
“你猜,我是誰?”
李治:“……”
這還需要猜嗎?
這大明宮中,除了他的小太平,還有誰敢對他如此放肆?
李治不由得朗聲笑了起來,“太平,別鬧。”
李沄笑嘻嘻地将捂着父親眼睛的雙手拿開,笑盈盈地跑到了父親跟前。
只見小公主穿着一身藕粉色的小裙子,整個人粉嫩嫩的,頭上戴着金環,有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投射下來,剛好照在金環之上,樣式精美的金環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小公主見到了父親,仿若前些天跟父親賭氣的事情不曾發生似的,她跑過去,坐在父親的身旁,嬌小的身軀靠着父親,語氣甜膩地問道:“阿耶,今天采的槐花,還要送去尚食局做點心嗎?”
李治看着女兒親近的舉動,面上不由自主地帶上笑容。
“太平覺得呢?不送去尚食局,難道都帶回去放寝宮裏當熏香麽?”
李沄笑了起來,她側頭望着父親臉上的笑容,不由得抱緊了父親的胳膊,“阿耶,你真好!”
李治聽着女兒的話,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多日來橫在父女之間的隔閡蕩然無存。
李沄跟父親在太掖湖邊摘槐花,跟父親聊天的時候,還趁機跟父親說她想要幾個女侍衛,還得寸進尺,跟父親提要求,“要長得好看一些的,只聽太平和阿耶的。”
李治聽了女兒的話,想了想,也未嘗不可。
上元節的時候,要是有幾個女侍衛近身跟着女兒的身邊,大概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事情。
反正都松口讓她出宮了,還在乎撥幾個女侍衛給她嗎?
別說幾個女侍衛,在聖人眼裏,就是撥一隊女侍衛給太平公主都不嫌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