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然而得到的答案并不如人意。
負責管理卻非殿的宮人是名四十歲左右的婦人,她說沈琪帶來的所有東西她們都檢查了一遍,并沒有任何異樣,且她們輪班照顧沈琪,沈琪身側從來都沒離過人。
那麽沈琪,自然也沒有機會放出毒蟲。
那宮人嘆道:“陛下,奴婢說句心裏話,希望您不要生氣。魔族可惡又可恨,可那都是沈克的錯,跟沈琪姑娘沒有關系。沈琪姑娘一個沒有修為的弱女子,遠在異國他鄉,終日以淚洗面,甚是可憐。”
“她還說,人魔兩族紛争,都是沈克野心太大,她也曾勸過,可是沈克并不聽她、現在沈克已死,她希望随着沈克的死,人魔兩族的恩怨能夠化解,以後和平共處,不要再有無辜的人死去了,人魔兩族的百姓已經夠苦了。”
殿內安靜片刻,白竹說道:“李姑姑,她真的這樣說?”
“是啊。”李姑姑說起沈琪,臉上不無憐憫之色:“沈克為了自己的野心,什麽都不管不顧,可沈姑娘有什麽錯呢,她也不過是被魔族利用的棄子罷了。”
棄子……
房間內陷入一片安靜之中,白竹看了一眼霁林的臉色,見他并未動怒,便笑道:“李姑姑,你是宮中老人了,也了解陛下的性子,那沈姑娘若是一直安守本分,我們自然不會虐待她,不過還是不能因為她沒有修為就掉以輕心,她畢竟是魔族中人。”
李姑姑點點頭:“白統領您放心,陛下既然将這個任務交給我,我就一定會做好,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宮人離開後,白竹道:“陛下,那沈琪确實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李姑姑本事也不弱,她既然說的如此篤定,看樣子此事卻非沈琪所為,難道這京都乃至宮中還潛藏着其他魔族?”
霁林道:“去查。”
“是。”
白竹匆匆下去布置了,霁林見歐陽明靜站在原地,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便道:“還有事?”
歐陽明靜道:“我來的時候與寧宇聊了幾句,有一點讓我很在意。寧宇說小滿追着赤晶蟲到了玄月湖附近,這是巧合,還是說魔族的真實目的,其實是……”
歐陽明靜沒有繼續說下去,霁林在聽到玄月湖三個字的時候,眸色驀地一沉。
“你的意思是,魔族的真正目标,是他?”
歐陽明靜搖頭,臉色同樣嚴肅:“我不敢确定,畢竟知道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魔族又是從何處得到的消息?”
霁林唇邊扯出一抹冷笑:“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魔族會知道,也屬正常。”
歐陽明靜道:“我這就回去調制藥粉,不會給赤晶蟲接近玄月湖的機會。”
歐陽明靜說完沖霁林一行禮,轉身離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忽聽霁林道:“等等。”
歐陽明靜停下腳步,就聽霁林道:“只怕魔族也不是‘單相思’,既然他們想見面,朕就給他這個機會。”
霁林的話音裏帶着冷冽嗜血的味道,聽的人毛骨悚人。
歐陽明靜回過身,他的雙眼上仍覆着白綢,卻好似能透過白綢看見霁林臉上冰冷的殺意一般。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遲疑片刻還是道:“陛下。”
霁林道:“你放心,我沒事。”
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霁林漆黑的眼底似是閃過一抹紅痕,只是那痕跡消失的很快,讓人來不及捕捉。
歐陽明靜點點頭,又說:“星舒自下午就在念叨您,陛下您若是……可以去看看他。”
歐陽明靜離開後,霁林在原地坐了許久,終于,他起身離開禦書房,卻不是去青雲殿,而是沿着宮道,一路去了玄月湖邊。
此時已是傍晚,豔麗的晚霞将眼前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絢麗的色彩,包括玄月湖中心的小島。
霁林在湖邊站了許久又許久,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小島上,眸光暗沉,不知在想些什麽。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霁林才轉身回了青雲殿,回來前,他将衣服換了。
遠遠地,就看見青雲殿門口站着一道身影,看樣子似是在等人。
不用猜,霁林也知道那人是誰。
霁林走近了,聽到腳步聲的阮星舒回身一看,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他快步迎上去:“娘子,你回來了。”
霁林心底一下午揮之不去的涼意與躁動,在見到阮星舒含笑的眉眼的那一刻,煙消雲散了。
霁林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了阮星舒。
阮星舒咦了一聲,他将手搭在霁林背上,拍了兩下才道:“娘子?”
霁林閉起眼睛,深深嗅着阮星舒身上的氣味,他低聲道:“別動,給我抱一會兒。”
阮星舒果真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霁林才放開阮星舒。
此時他的表情已恢複正常,握着阮星舒的手道:“等急了吧,回去吃飯。”
阮星舒哎了一聲,“我特意跟寧宇說,讓他們做了你你愛吃的菜。”
霁林笑着點點頭:“好。”
吃飯的時候,阮星舒繪聲繪色的将小滿今日做的丢人事跟霁林說了一遍。
寧宇也在一旁笑道:“陛下,小滿醒過來後啊,就趴在窩裏,不管我跟阮仙師怎麽叫,它都不肯出來。”
阮星舒道:“估計這次是真的吓着了,以後看它還敢不敢四處亂跑了。”說着給霁林夾了一塊魚肉:“娘子,吃。”
霁林道:“別光顧着我,你吃吧。”
吃完晚飯,阮星舒将霁林拉到小滿的錦繡小窩前,全方位欣賞小滿的慘狀。
似是感受到主人的幸災樂禍,小滿仰頭沖阮星舒嘎嘎叫個不停,像是在控訴主人的冷血無情。
阮星舒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這樣會傷害到小滿幼小的心靈,拉過平日裏曬太陽的躺椅,坐在上面,笑眯眯的看着小滿。
寧宇十分貼心地端了果盤過來,阮星舒一邊吃一邊同霁林說話。
阮星舒說的都是一些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事,這樣的感覺很好,很溫馨,有家的感覺,霁林很喜歡。
不知不覺間,房間裏沒了聲音,原來阮星舒不知什麽時候,躺在椅子上睡了過來,手上還拿着一塊吃了一半的蘋果。
寧宇上前想将阮星舒叫醒,被霁林阻止了。
霁林道:“你下去休息吧,這裏我來。”
“是。”
寧宇離開後,霁林走到阮星舒面前,他蹲下身,修長指尖劃過阮星舒光滑的側臉,眸底是毫不遮掩的深情。
我會保護好你。
也會、保護好滄瀾洲。
阮星舒又做夢了,夢裏他仍是少年,只是比上次夢到的要大一些,看起來像是十五六歲。
阮星舒心說,嘿,這夢怎麽跟民間小話本似的,還帶連載的。
這次的夢,依然有霁林。
夢裏,霁林也長大了,十三四歲的年紀,身姿抽條了,眉眼也長開了,給人的感覺更加好看了。
只是那張小臉還是冷冰冰的,滿臉寫着生人勿進四個字。
阮星舒“看見”自己撺掇陸笙:“一會兒是袁師叔的課,他最讨厭弟子遲到,我剛故意把墨水灑在霁林身上,他現在正在清溪池沐浴,你去把他衣服偷了。”
也不知是不是阮星舒對陸笙印象不太好,夢裏的陸笙慫兮兮的。
陸笙苦着臉說:“大師兄,這、這不好吧,要是被他發現了,我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怕什麽。”阮星舒道:“你把他衣服拿了,他還能光着身/子追你不成。”
“我就怕還沒拿到他的衣服,就被他打趴下了。”
陸笙不知想到什麽,用手摸了摸完好的嘴角,心有餘悸道:“我可不敢再去招惹他了,這小子下手忒狠。”
阮星舒啧了一聲:“瞧你那點出息,他比你入門可晚多了。”
陸笙辯解道:“術業有專攻,大師兄,你要真想整他,你就自己去。”
阮星舒果真自己去了。
只是真像陸笙說的,阮星舒的指尖剛觸碰到霁林放在石上的衣物,就被發現了。
阮星舒跟霁林打了一架,最後雙雙遲到,被袁長老拎到後山面壁思過。
“看着”離得數米遠,面壁思過的兩名少年,阮星舒心裏直樂,這夢也太有意思了。
不過總覺得有一股熟悉感,但就是想不起來。
阮星舒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出乎意料的是,今日霁林竟陪在身側,沒有離開。
一見阮星舒醒了,霁林就道:“醒了?起來吧。”
阮星舒拖住霁林的腰,讨了個早安吻才喜滋滋地穿衣服:“娘子,今天不忙嗎?”
霁林道:“陪你吃早飯。”
阮星舒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好。”
吃完早飯,阮星舒頗為戀戀不舍地送霁林到門口,恰好撞見寧宇将殿內的幾盆花搬了出來。
阮星舒随口問了一句:“寧宇,你在做什麽?”
寧宇道:“陛下,阮仙師,這花養了幾年了,一直好好的,最近也不知道怎麽了,花葉都有些枯萎的跡象,我把它們搬出來曬曬太陽。”
寧宇不知道這花怎麽了,阮星舒心裏卻清楚,他每日偷偷将藥倒進花盆裏,難為這花撐了這許久。
阮星舒有些心虛的瞄了霁林一眼,恰好撞進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眸中。
阮星舒心中咯噔一聲,暗道一聲糟糕,莫非娘子猜到了?
正想着,就見霁林移開目光,對寧宇道:“可能是營養不夠,施些肥吧。”
寧宇應道:“哎,好。”
阮星舒送霁林離開青雲殿後,這才後怕地拍拍胸口出了口氣,還好沒露餡。
他轉身去往小滿的小窩走,口中問道:“藥喂了嗎?”
寧宇笑道:“喂過了,不肯吃,耗費了我好一番功夫呢。”
“辛苦了。”說話間,阮星舒已來到小滿的窩前,低頭一看,不由咦了一聲,“小滿呢?”
寧宇聞言,放下手裏的活走了過來,一看錦繡小窩中空空如也,也奇怪道:“剛剛還在呢,怎麽一眨眼就不見了?”
阮星舒跟寧宇将青雲殿翻了一遍,都沒找到小滿。
阮星舒啧了一聲:“小滿這家夥,昨天看它還渾身軟綿綿的沒有勁兒呢,今天又瞎跑。”
寧宇在旁邊小聲說:“阮仙師,您說小滿是不是生氣了,所以離家出走?”
“生氣?”阮星舒道:“它自己亂吃東西,有什麽好氣的?”
寧宇道:“我不是說那個,我的意思是,您昨晚嘲笑它來着。”
阮星舒:“……”
兩人對視片刻,寧宇敗下陣來:“阮仙師,我瞎猜的。”
阮星舒道:“先不說這個,找吧,它應該走不遠。”
寧宇知道阮星舒很看重他的這只靈寵,也不敢懈怠,應了一聲,就跟阮星舒出了青雲殿。
然而一路找過去,并沒有發現小滿的身影。
阮星舒停在原地休息了一會兒,說道:“這樣吧,寧宇,你去那邊,我到那邊看看,咱們分頭行動,也快些。”
有影衛暗中保護阮星舒,寧宇并不擔心,他道了聲好,就朝阮星舒指的方向去了。
寧宇走後,阮星舒也出發了,假山後、花叢中,甚至連水池,阮星舒都沒有放過,依然沒有發現小滿的身影。
阮星舒嘀咕道:“奇怪,跑哪兒去了。”他繼續向前,經過一個涼亭的時候,發現亭下坐着一個人。
那是名穿着素白衣衫的女子,漆黑如墨的發絲垂在身後,眉心繪一朵紅蓮,擁有傾城之色。
阮星舒盯着女子眉心的紅蓮看了片刻,臉色驀地一變,他想起來了,這名女子是卻非殿那只小狐貍精。
還是只會在身上藏碎瓷片的狐貍精。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叫沈琪,是沈克的親妹妹,而他,親手殺了沈克,并砍下了沈克的頭顱。
沈琪跟他之間,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啊。
這可是個催命的家夥,必須火速遠離。阮星舒可不想嘗嘗碎瓷片割在脖子上的感覺。
一步,兩步,三步……
阮星舒一步一步後退,确定沒有驚動沈琪後,轉身就走,然而,就在此時,一道柔媚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公子,請留步。”
阮星舒腳步驀地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