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任務(八)
半空中吊着的是三個男人,那三人不停地扭動叫喊,試圖從藤蔓中脫身出來,不過顯然作用不大。
守山神站在樓下,一揚手,三根藤蔓帶着人狠狠往後面牆上撞了過去,尖叫戛然而止,三人明顯安生了許多。
那三人裏最為年長的男人最先鎮定下來,看着下面的守山神臉色蒼白顫顫巍巍地道:“敢、敢問大人您是哪路神仙?我父子三人跟您遠日無怨近日無仇,為什麽突然……”
“遠日無怨近日無仇?”守山神頗為玩味地重複了一遍他說的話,而後身子一閃直接出現在了那男人面前,而後冷聲問道:“安平山中二百餘須彌樹,樹齡三百以上的你們無一例外全都拿來剝了皮,百年靈修毀于一旦,我二百族人毀于一旦,這是無怨?還是無仇?”
“我……那……”被藤蔓捆着的中年男人聽他這樣說,剛才臉上無辜的神色一掃而空,慌亂解釋說:“那是、那是……是那些木工賣給我的!那些土人他們眼裏只看得見錢,跟我沒關系!跟我沒關系啊神仙爺爺!”
守山神聽他這樣說,冷笑一聲:“本尊三夜給你托夢,好言相告足夠跟你交代清楚關系了吧?”
聽他這樣說,那個中年男人的臉色明顯蒼白了許多,他頓了很長時間,宋昀能看出他的眼神從恐懼然、無助一點點轉化成憤怒,最後那人奮力掙紮了一下,喊道:“我糊塗犯下的錯事我認了!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的兩個兒子又與此事有什麽幹系?!”
“你後面授意兒子開發,你說他們兩個跟這事有什麽幹系?”守山神冷笑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哪來的這麽大臉?”
“給你留好的活路是你親手堵死的。”守山神向後退開了一點,臉上挂着冷笑看向那中年男人,一字一句地說:“你這兩個兒子也是。”
話音才落,那兩個年輕男人腰上的藤蔓忽然生出無數透明細小的根須,那些根須好像根根銀針,直接透過身上的衣服紮入皮肉之中,然後在皮肉之間迅速生長游走,生生将人皮與其下的肌肉分離開來。
巨大的疼痛讓那兩人不住地掙紮嘶喊,如同鬼哭一樣的嚎叫聽得所有人頭皮發麻。
“有什麽事沖着老子來!折磨孩子算什麽英雄?!!”藤蔓上那個中年男人看見自己的兒子遭受這般酷刑,渾身上下都在發抖,一張臉漲得通紅,發瘋一樣掙紮起來,一邊好像瘋狗一樣沖着半空中的守山神大罵:“你TM這是什麽神仙?!簡直就是惡鬼!有種沖着老子來啊!!!”
守山神任由他罵,臉上甚至還挂着一絲冰冷的笑意。
那兩個年輕人身上剝皮的根須已經爬上了脖頸,修士五感敏銳,即便站得遠依舊肉眼可見那兩人皮膚下有東西在不停游走,伴随着鬼哭一樣的嘶喊,現場簡直成了活生生的人間煉獄,就是那三位高級探員也看得大腿發軟,更不用說新入局涉世未深的那些世家子弟,一夥人在山頂暈得橫七豎八完全不能成排。
那些根須在皮膚下游走的速度很快,不過幾下眨眼的時候就已經上到了頭頂,緊接着那兩人面部的中線上忽然有一陣奇異的鼓動,緊接着就有血水毫無預兆地滲了出來,從額頭到下颌,然後是脖頸,總之所有裸露在外的地方都有這樣一道血紅的細線,極其整齊地将人分成了勻稱的兩半。
宋昀還沒明白這是怎麽回事,殷懷忽然伸手遮在了他眼前,緊接着他就聽見不遠處兩那夥人吐成了一片。
“以下畫面太過血腥暴力,不太适合小朋友。”殷懷說着幹脆把宋昀的眼給捂上了,順便借着這個動作把人拉進了懷裏。
宋昀雖然剛才看上去還很淡定,但也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場景,身上早就僵住了,完全沒法反抗,被殷懷這樣一拉,老老實實就貼進了他懷裏。
宋昀愣怔了足有一兩分鐘才漸漸回過神來,殷懷顯然比他淡定很多,背後的呼吸又輕又緩,傳過來的心跳也是沉穩有力。
宋昀回神之後杵在殷懷身前站了沒多久,就感覺子臉上的溫度十分詭異地升了上去。他尴尬清了清嗓子,趕忙拉着殷懷的手腕将自己眼前捂着的那只手拉了下來。
不過殷懷并沒堅持,被宋昀輕輕一扯,自己就十分自覺地移開了。
宋昀剛剛聽着聲響就猜測應該是人皮被完整地剝了下來,現在看來果不其然,不過跳過了驚心動魄的脫皮過程之後,現在挂在樹幹上的只剩了三個渾身血紅的人形物體。除此之外還有地上的三灘血水,脫落下來的人皮混在裏面根本看不清楚。
總之現在的場景已經不再那麽具有視覺沖擊力了。
守山神此時已經落在了地上,從他背後伸出的樹枝上高高低低挂着十幾號人,龐大的樹冠跟他形成了一種詭谲的對比。
山頂上幾十號人此時出奇的安靜,剛剛籠罩在山上的魔氣已經消散一空,然而山頂卻依舊是黑雲盤踞雷聲隐隐,頭頂厚重的陰雲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一樣,壓得人喘不動氣。
忽然之前,一道明晃晃的閃電帶着開山碎石之勢從雲端直照別墅而去,喀拉一聲在半空炸裂開來,聲音好像直接響在腦仁裏一樣震得人耳中嗡嗡作響,遠近山中一時間全是雷聲炸裂的轟鳴。
殷懷下意識将宋昀護在了身後。
別墅中的守山神不躲不閃,膝蓋一沉,端正跪倒在地,朗聲道:
“須彌落地兩千一百八十三載,承蒙天地恩澤雨露方得以得道脫形,今為私心,忤逆天地輪回因果之道,自知罪惡深重……”
他話沒說完,又是一道閃電直直落在他面前,別墅院裏的圓形噴水池被炸得四分五裂,擊起的土石煙塵好像濃霧一樣将守山神裹在其中,外面只看見白茫茫一片,卻聽裏面的守山神高聲道:“須彌知錯!自甘任罰!”
他這聲才落,山頂濃重的烏雲中忽然甩出了一道鞭子般的閃電,不偏不倚就落在別墅院中,發出一聲巨大的轟鳴。
宋昀甚至感覺自己腳下的土地都在震顫,巨大的聲響在山中徘徊不散。
煙雲散盡之後別墅牆內什麽都不見了,只剩了地上一層石灰一樣的齑粉。
天譴之下無所存留,就算木石精鐵也會全部化成劫灰。
宋昀茫然站了一會,然後拿出一張符紙催了一道超生往世的咒文。
此時他腦子裏仍然在嗡嗡回響,然而看着眼前黃符一點一點燒成紙灰飄散在山風裏,卻忽然想起那晚在西山口兩人看到的那些剝皮之後的樹,也好像剛剛那幾個人一樣渾身猩紅。
他沒法想象在守山神木看來自己的族人被剝皮的那一夜是怎樣的,也沒法想象那些木工的家人見到自己被剝皮之後的丈夫或者兒子的時候心情是怎樣的,也沒法想象剛剛那父子三人被吊在藤條上一點一點體會皮肉分離的時候的感受是怎樣的。
好像每個人都是對的,又都是錯的,但是所有一切都終結在這聲響雷之後了。
宋昀這樣想着,只覺得心裏憋悶,深深吸了一口氣。
殷懷就站在他身後,當然發覺了宋昀的小動作,伸手在宋昀肩上輕輕按了按,輕聲道:“事情因果你應該都知道了,那些人幹的事情傷天害理,守山神木自毀修為堕入魔道也是天地不容,但這都是報應因果,天有天道,不是有誰能管得了的。”
宋昀的思緒被從很遠的地方拉回來,意識朦朦胧胧裏也不知搭錯了哪根筋,忽然回頭沖着身後的殷懷笑了一下,轉身一面朝山下去,一面道:“那是自然,我只管妖鬼事,因果報應我哪裏管得了。”
他這句話說得十分随心,然而一直随心的殷懷卻忽然怔住了。
殷懷杵在原地,看着宋昀一直走出很遠,眼底卻已經有無數情緒迅速劃了過去,震驚、欣喜、懷念、眷戀……最後全部被化進了他眼底溫柔的笑意裏,仿佛不慎遺失的珍寶忽然之前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小道士,”殷懷極深遠的眼神忽然收了回來,臉上神色又恢複如常,沖着遠處的宋昀喊道:“你跑那麽快幹什麽?”
宋昀現在剛剛清醒了一些,聽到後面殷懷的聲音有些懵圈,回頭看着正朝自己這邊來的殷懷納悶道:“喊我?”
殷懷沖他挑了一下下巴:“不然呢?”
宋昀不解皺眉:“為什麽是小道士?”
殷懷眼彎彎:“因為你像。”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斷網了。。。這章寫好死活發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