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人訓練(一)
突然多出來這麽一位祖宗級別的搭檔,宋昀第一反應當然是要先把事情搞清楚。
人間修士身份特殊,而且由于能力和壽命與常人差異巨大,很難真正融入正常社會系統,大部分修士都在與社會相對隔絕的世家體系內延續。而主要幾大世家都是與捉妖總局世代聯系的,或者說這幾大世家就是捉妖總局內探員的主要來源。所以像宋昀這樣正統世家修士,想要在這裏找個能知悉高層消息的親戚還是很容易的。
但高層總是很忙,宋昀發出去的消息在傍晚時分才聽見回信。
“小昀,你的短信我下午看到了。”電話另一端的男人說話不緊不慢不怒自威,高層領導氣質撲面而來,“你那搭檔的資料我剛剛查過了。”
宋昀幾乎能想到他老舅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兩撇胡子是怎麽抖的,他嗯了一聲,等着對面的人繼續往下說。
結果下一秒對面就傳來了一陣朗笑:“哈哈哈你小子你怎麽覺得老舅有這麽大的本事。”
宋昀:“……”
對面的人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繼續說:“是你們的确有緣分,他的資料系統上都查不到全篇,我怎麽可能給你聯系上這種待遇。”
宋昀現在實在不知道除了“哦”之外還有什麽更好的回複,但是他還沒出聲,電話對面的人倒是先哦了一聲:“哦對了,明天有新人訓練,因為你那位搭檔的緣故,你現在身份等級很高,一起進來的新人可能有人不是很服氣。”
老舅說完頓了頓,又恢複了那種不緊不慢不怒自威的語調,十分耐人尋味地說:“這人啊,有沒有鋒芒得分時候。”
宋昀低低嗯了一聲。
“在哪呢?吃飯了麽?”剛剛扮演完人生導師的老舅搖身一變又成了五好家長,“老舅接你吃頓飯,順便把你送到住宿區?”
“不用,”宋昀喝完了杯子裏的咖啡,拎上打包外帶的袋子站起了身,“已經在住宿區了,出來買吃的,馬上就回去了。”
剛進入的新人統一安排住宿,住宿區打眼瞧上去就是普通的機關小區,但是只要略懂一些風水知識,就能看出來這是一個“震”字雷壓,而且就建在方圓百裏陰氣最甚的一點上。
如果風水知識再精通一點,還能看出,從小區門口開始,往小區裏有大三陣套小三陣;往小區外有西南一塔,西北一廟三點一線,平同乾坤陰陽下調坎離水火,天地水火雷震,把底下邪氣壓得結結實實,百裏之內別說是怨魂邪祟,就是陰邪小人,只要有一腳邁進來腦子裏想的都是怎麽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地為人民群衆服務。
因為宋昀所在的宋家一支主要是法修術士,風水知識都是業務必修,所以出門在外看風水這一件簡直成了條件反射,就是過馬路的功夫就恨不得直接把這一處教科書式标準的後天風水陣給拓出來。
他正這樣想着,忽然間一擡頭,就看見了正好從小區裏出來的一道熟悉的人影。
他那祖宗輩的大妖搭檔長得俊逸标志,人群裏好像廣告模特一樣十分亮眼,一眼看到倒也沒什麽好出奇的。
然而兩人視線一經相交,殷懷卻遠遠地歪頭朝他笑了一下——唇角甚至稱得上是是十分不經意地一勾,宋昀卻又覺出了他眼裏的那種笑意,甚至還覺出了那種笑意裏面一點十分和善的壞,好像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才能聽懂的笑話一樣。
宋昀有一瞬間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麽,再看的時候那人的背影已經轉進了旁邊的路口。他局促清了清嗓子,也沒興趣再考慮什麽精妙端正的五行八卦陣,只拎着手上的東西悶頭快步進了小區。
新人訓練的主要目的就是在接手正式任務之前培養一下小組合作模式,順便再做個個人素質檢驗,以方便後期行動小組分配的時候能保證葷素搭配幹活不累。
一組五人,宋昀按照自己號碼進了訓練場,進門之後就覺得十分難受。
加上他一共五個人,其中有三個是肖家人。
三個人手上的陰沉木手串烏黑油亮,正中間一顆珠子上端端正正一個勾金朱砂“肖”字。
肖家是南方術士大家,社會宗脈鋪設相當廣泛,是少有的“走道宗家”——上有白道下有黑道,世家子弟財權兩路走得風生水起,甚至有時候更像是商會道口的社會人而非術修。
眼前這三位身上挺括的西裝馬甲、裏頭雪白的襯衫,為首的一人看上去年紀比不過三十多歲,白白胖胖長相極其富貴,悠哉悠哉坐着頭把交椅,半阖着眼手裏捏着手串一粒一粒不急不慢地撥。在他身後,還有兩個同樣裝束的人站得板板整整,如果不是知道只有錄用的修士才能進場,宋昀幾乎以為這一組是要去商業談判的成功人士和他的保镖們。
總之眼前這三人社會氣息十足,相比較之下宋昀感覺自己簡直像是剛剛畢業校服還沒脫的高中生。
不過他還不是最慘,最慘的是旁邊還有個“初中生”——訓練場的一角靠牆還站着一個人。這孩子顯然不是來自世家的術士,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此時正低頭站在牆邊光線最微弱的一塊,本來就不高的身量此時幾乎可謂零存在,以至于宋昀剛剛看見他的時候下意識的認為是一只冤魂之類的東西被肖家人壓在牆邊。
不過這小孩身上的生火的确十分弱,照理來說這個年紀的孩子身上的生火正是像爆竹一樣噼裏啪啦上蹿下跳的時候,十步之內妖鬼根本進不了身,然而眼前這孩子卻簡直好像六七十的遲暮老者,身上生火甚至還不如一些得道的精怪。
宋昀的目光剛從角落裏那孩子身上收回來,身上穿着制服的考官就笑眯眯地推門進了場。
“李科長。”交椅上的肖家人說着站了起來。
身為本場考官的李科長聽見這一聲非但沒有橫眉冷對,反而笑得更明媚了,他甚至沖說話的人微微弓了弓身子:“肖四公子折煞了。”
宋昀一臉懵逼,實在是沒見過“不避嫌”還能有這種生動的演繹方式。
然後站在交椅後面的一人給宋昀遞來了一個輕蔑的眼神。
現在他十分明确地知道是誰要跟自己過不去了。
訓練的內容說白了就是打怪——換地圖——打怪,而系統訓練就是系統模拟,基本原理類似于VR,雖然保證了生命安全,但是訓練裏會有感覺,受傷失血樣樣真實,而且如果真的不幸被KO,除了自己要難受上一陣子之外,世家的臉面上也會很難看,或者後面沒有世家撐腰保底的散修士就會直接被除名。
團戰一共五張地圖,由易到難安排十分合理,前面幾張難度系數實在不值一提,但是從第三張地圖開始難度升高之後,宋昀就能很明顯的感受到,那三個時時刻刻形影不離的肖家人,除了一如既往的抱團排外之外,好像還有點要從中作梗的意思。
宋家向來以修士訓練嚴格著稱,宋昀碰見這種情況倒是不怎麽擔心,畢竟就是這種地圖,要他自己刷也沒有太大問題,但團體中有人有意孤立,對于隊裏那個小孩實在是不太友善。
宋家幾乎與世隔絕,宋昀并不是很習慣跟旁人保持太緊密的關系,幾回都是實在看不下去了才順手去幫一把。那孩子雖然靈修欠佳但好在身法十分靈活,跟在宋昀不遠處連躲帶逃問題也不算太大。
進入最後一張地圖之前有一小段緩沖區,宋昀趕到的時候“肖家三兄弟”早就在那等着了。
見他進來,為首的那個“四公子”十分和善地遞了瓶水給他:“真是不好意思,我們兄弟三個平日裏就這樣一起慣了,忘了這是團戰。”
宋昀接了水禮貌一笑:“不打緊。”
“也是,”那個人笑眯眯地點了點頭,“早就聽說過小公子乃是宋家後輩裏最出挑的一位,恐怕自己走這一程也不算是什麽難題。”
這一番話半文不白,宋昀聽得渾身雞皮疙瘩,只好幹笑兩聲“謬贊”,本想着趕緊找個清淨去處,結果那人卻自己轉身坐回了自帶的交椅上,轉頭看着剛出來的那小孩,十分和善地說:“只是這位小兄弟恐怕是吃了些苦頭。”
那孩子剛從上一張地圖裏脫身出來,忽然聽見這一聲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激靈,一下子僵杵在原地。
不過交椅上悠哉悠哉的那人顯然不是要跟他交談,也不在意這些細節,只是轉回頭來看着宋昀,繼續笑眯眯地對他說:“宋家小公子可能有所不知,這孩子的禦鬼之術是無師自通——在家裏炭火爐上澆了水,死了家裏老少七口,湊了個大煞,自己修成的。”
他說完頓了頓,又感嘆一樣地補充說:“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當時他才虛七歲,現在又七年過去了,禦鬼之術想必早就臻于至善了。只可惜,這是系統訓練,沒有鬼能來給他幫忙。”
宋昀沒想到眼前這個白白胖胖長相富态和善的人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小孩,他臉色本來就是青白青白好像小鬼一樣,現在更甚,又加上氣急身子控制不住的顫栗,看上去簡直如同一張在風裏飄零的銀箔。
“欸,我就是跟宋家小公子說了幾句,小兄弟怎麽這麽大的火氣,”坐在交椅上的那人擺手笑了笑,好像剛剛就是說了個個無傷大雅的笑話,“後面可還要團戰呢,切記與人交可要以和為貴啊。”
無論如何當時這孩子都只有虛七歲,炭火爐上澆水恐怕也只是小孩子淘氣無心之舉,七條人命都是自己的骨肉至親,背在身上這七年必然是一年比一年難過,怎麽經得住這樣揭傷疤。
宋昀捏了捏眉心,實在聽不下去了:“後面還有一程,既然都休整完了,還是盡早了事比較好。”
“宋家公子說的對。”交椅上的人朗聲一笑站起身,“我聽說最後這一張地圖裏怪物不好對付,可能到時候還要大家配合才行。”
他說完,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對宋昀微微一颔首,自顧自往前去了。身後的兩人迅速上前将交椅收了起來,跟在後面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宋昀轉頭看了一眼角落裏那小孩,咳嗽一聲,揚手将手裏的水扔了過去:“喝點水,沒打開過。”
系統裏的配水是按人頭定量來的,維持最低需求,應當是五瓶,宋昀剛剛進來的時候只看見了兩瓶,一瓶在那個“四公子”手裏,後來遞給他了,另一瓶在地下,只不過裏面的水已經被倒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