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幾個人商量到後來, 便議定了到時做出像樣的自鳴鐘,便撿幾家京中大戶中擺設展示, 屆時禦駕去承德避暑、或是巡幸塞外的時候, 也多帶幾件, 明晃晃地擺着炫炫, 回頭自然會有人眼熱上心的。
十三阿哥對自己外書房中的這一場商議非常滿意,他覺得幾個年輕人都是思路活絡,不像他, 這幾年一直悶在家裏, 外頭的事情都覺陌生了。這些年來的冷遇早已讓他的一顆心漸漸冷了,倒是這幾個人的熱情讓他也覺得暖些。
說話間, 十三阿哥伸手去揉揉右膝, 瞥眼看着炕桌上放着的自鳴鐘,記起石詠說起過的, 本國的能工巧匠太多了, 他們的手藝流傳後世, 簡直就是傳奇。
十三阿哥忍不住笑:這小子,說話的口氣就好像他見過後世人将如今的東西捧作傳奇似的。
石詠說這話的時候也提及,如果條件允許, 最好給工匠們最大自由創作的空間, 一定會有令人驚喜的成果。十三阿哥也頗以為然:門外漢又何必指手畫腳?
只是唯一一件事他如今心裏沒底:這一門生意,要做好做大,投入是少不了的,做出來的自鳴鐘只要有一批銷不動, 立刻就是幾萬兩銀子壓在貨上。十三阿哥想起這個也免不了有些惴惴,只是他沒法兒後悔:畢竟這是他自己想出來,能為皇父分憂的法子。
正想着,外頭報雍親王到了,十三阿哥趕緊扶着炕沿兒要站起來,卻被走進外書房的四阿哥一眼看見,伸手按住了:“跟你四哥還外道什麽?”
四阿哥随便一瞥,便看見十三阿哥記下的筆記,随口問:“今兒還是在商議自鳴鐘的事兒?”
十三阿哥點點頭。
四阿哥便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随手遞過去,随意地說:“收着,四哥給你的本錢!”
待十三阿哥看清那張銀票上的金額,驚得睜圓了眼,一扶炕桌又要站起來,口中連聲道:“四哥,這……這我不能收!”
“沒給你!”四阿哥臉一沉,即便親如十三阿哥,也心下惴惴。
“前陣子不還念叨着要給小格格攢嫁妝的麽?就不作興她的伯父伯母也幫着出點兒力?”胤禛是一張萬年冰山臉,說起話來,也是一副長兄教訓幼弟的口吻,可這其中的溫情卻止不住往外溢。
十三阿哥眼便一熱。
“你四哥平時也沒啥嗜好,也就念個佛,品品茶什麽的,沒多少開銷。自家兄弟,不幫襯你,幫襯哪個?”四阿哥拿眼一瞪,态度越發兇巴巴的。
十三阿哥卻好似胸口堵着什麽,聲音都哽在喉嚨裏,半晌說不出來話。
“對了,胤祿沒來找你麽?”胤禛又想起這一茬兒,“我依稀聽了他在皇阿瑪面前賣好,說是你這門生意他也想摻和,想以內務府的名義,出些銀子,入五成的幹股。”
十三阿哥沒想到十六阿哥這個幼弟竟也這麽仗義。
“他說富達禮那個族侄,就是在他手下當差的那個,運氣特別好,所以他也要摻合一把,沾沾運氣。”四阿哥說到這裏,也實在是繃不住了,終于露出了笑容。
十三阿哥一頭将擔心放下,另一頭又懸起了心,越發覺得身上的責任重大,這或許是他這麽多年來,翻身的唯一機會,他可不想辜負衆兄弟們的盛情。正想着,四阿哥則岔開話問:“剛才聽門房說,那幾個年輕人都來過了?”
十三阿哥點頭,将對幾個人的觀感大致說了一遍,大多都是贊的。看四阿哥的臉色,薛蟠大約也是對他的胃口,然而提到賈琏的時候,四阿哥沉下了臉,喃喃地道:“賈家、賈家……”
“四哥還在計較賈家在織造任上的虧空?”十三阿哥隐約知道四阿哥為何不喜賈府。
“自家在織造任上奢靡無度,回頭拍拍屁股将虧空都留給鹽政來添補,哪有這樣的好事?”四阿哥冷笑一聲。
“我瞧那子侄輩的,倒還行。當是賈氏一族回京之後才成丁的,年紀不大,倒頗為幹練。”十三阿哥對賈琏印象不錯,順口說兩句好話。
“十三弟要是看着還行,就用吧!回頭你問問他,願不願意入五分股。哼,若是他真有本事,能賺到銀子,就許他抵去賈家的虧空!”四阿哥記起舊事,難免氣憤。
十三阿哥當年曾随乃兄在戶部公幹,知道這些舊事的來龍去脈。可是他直到此時,也才明白過來,在自己這位冷面哥哥的心中,賈府的虧空,從未因鹽政銀子的貼補,而就此填上過半分。
“算了,不說這些。”胤禛收了怒容,“餓了,蹭十三弟的飯!”
十三阿哥趕緊命人傳話給廚房,命将晚飯擺到外書房來。
這邊剛剛擺上飯,兄弟兩個對坐閑話,剛要動筷子,外頭卻報說是石詠求見。十三阿哥驚訝不小,與四阿哥互視一眼,說:“這才走不久的,不知什麽緣故又轉回來了。四哥要不要見見?”
四阿哥也有些好奇,他知道十六阿哥說得沒錯,石詠這人看着不顯,但仔細想想,運氣是挺好的,随便修個宮門,都能找到當年太皇太後寫給皇上祈福的經卷。可見是個有福之人。于是四阿哥就點了頭,自己先挾了一筷子小油菜,捧着半碗米飯,慢慢吃起來。
少時石詠匆匆趕到外書房,見到胤禛,吓了一跳。他了解十三阿哥的脾性,在十三阿哥面前敢于暢所欲言,可是在這位黑臉四爺面前,他可真不敢。可是現在人都進來了,少不得行禮請了安,才慢慢将去而複返的原委說出來。
十三阿哥與四阿哥聽了,忍不住都生出詫異,四阿哥多少也無心用飯,伸手将碗筷都放了下來。
原來石詠進來所說的,乃是京郊大旱之事。石詠經過樹村自家荒山與田畝的事兒,才知道京郊已經旱了這許久,料想整個華北可能都是這樣,就想進來提醒一句,看看十三阿哥有沒有辦法,輾轉将這個消息上達天聽。
可是四阿哥卻聽着覺得十分鬧心,他在戶部,自然知道如今山東河南河北都旱了,歉收是一定的,如今只不知道會有多少地方絕收。四阿哥好不容易忙完公務,來弟弟這裏吃頓飯松快一會兒,石詠卻追到這兒來給他添堵,四阿哥十分不快,當即板起臉問:“你以為這天下的官員,眼界都沒有你的寬,都看不到天上毒辣辣的日頭?”
石詠:……
他明明不是這個意思。
“北方大旱,你若是能想到個纾緩一二的法子,便也值得一說。如今只是見到了,便忙忙地來告,跟邀功似的,這有什麽功好邀的?這麽大的人了,一點兒都不沉穩……”
胤禛教訓得一點兒都不留情面,其實他心裏也是堵得慌,回頭赈災的事,還是得找他的戶部。戶部要從別的省調糧赈濟,就沒哪次不推诿的。每每都是戶部花了大代價,白花花的庫銀花出去,都中飽了采購赈濟糧那些官員們的私囊,最後落到百姓手裏的米糧,就只有貪官們指頭縫裏漏下來的那麽一丁點兒。京畿一帶還好,在山東河南一些民風彪悍的地方,回頭激起民變,可就真的糟糕了。
所以他教訓起石詠來,就也毫不留情。
十三阿哥大概猜到怎麽回事,出面打圓場,笑着說:“四哥,你讓茂行先說完!”
四阿哥胤禛則虎着臉盯着石詠,心想:我看你有什麽可辯解的。
豈料石詠當真開口,說:“今日因見到薛文起大哥送來了一只暹羅豬,因此卑職才想起這事兒來,卑職曾經聽說過,暹羅産米,米價很低,若是真有需要,是否可以考慮從暹羅進口一些……”
他偷偷瞥眼,見四阿哥臉色依舊沉着,趕緊低下頭進行自我檢讨:“這事兒确實是卑職考慮得不周詳,甚至卑職對這米糧之事,一無所知,原本不該冒冒失失地提起此事,只不過,卑職是想……”
早先石詠從十三阿哥府上出來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事兒,有件事他是一直想向十三阿哥提的。
薛蟠賈琏,外加石詠,這三人組走到正陽門的時候,天邊一抹極豔麗的火燒雲終于黯淡下去,夜幕即将降臨。賈琏嘆了一句:“看這晚霞,明日又是大日頭啊!”
最近京中幹旱,井水的水位都低了不少,百姓都怕缺水,盼着下雨,所以“大日頭”對于京中百姓而言,并不是什麽“好天氣”。
石詠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他原本是想向十三阿哥提一句,京郊正在大旱。于是他向薛蟠賈琏兩位告了罪,只說是落了件東西在金魚胡同,回去拿一下,便匆匆轉身,往十三阿哥府趕。
“這可真是糟糕,這麽旱下去,田畝絕收,百姓缺糧,這該如何是好?”石詠走在路上,望着天邊一抹殘紅,情不自禁地出聲抱怨。
“買,買糧啊!”這回是石崇冒了一句出來,“天下這麽大,總有地方能買到糧!”
“想我當年,就是将中原的絲絹茶葉,銅器鐵器,販賣到東南沿海,甚至南洋諸島,然後換珍珠瑪瑙、象牙犀角回來,只要販賣的東西在兩地有足夠的價差,這一趟就是有利可圖的,便有海商願意掙這個辛苦錢。”
石詠心想:南洋諸島……
石崇還在滔滔不絕地宣揚他當年的豐功偉績:“想我當年,金谷園都是靠這個建起來的,買米買糧,就只是派一對管事出門的事兒:給他們金銀,管他們上哪兒給我買……”
石詠則充耳不聞,心中在想:後世不是經常能見到泰國香米麽?再說了,如今既然有暹羅進貢的香豬能送到京裏來,說明中華與暹羅頗有些往來。既然旱災是天災,無法避免,那為何不想些辦法,通過貿易手段,從境外買些糧進來呢?
想到這裏,石詠更是腳下生風,轉身回去金魚胡同。他在朝中所識的人不多,十六阿哥只管皇家內務,出面說這事兒未免有些越界了。而十三阿哥……石詠因為這次“自鳴鐘”的合作關系,更願意将這件事說與這位無爵阿哥知道。
可他哪裏能想得到,再回頭的時候,竟會有這位冷面王杵在十三阿哥的書房裏?
如今石詠有些戰戰兢兢,搜腸刮肚地想着說辭。
“……卑職只想着,那個衆人拾柴火焰高,還有……三個臭皮匠,能頂個諸葛亮,萬一卑職出的這點馊主意,也能幫上點兒小忙,卑職就心滿意足了。”
石詠啰裏啰嗦的一長串說完,四阿哥已經實在被這絮絮叨叨、磨磨唧唧的傻小子給氣笑了,笑罵道:“本王又沒有不讓你說!”
石詠心裏稍稍舒了一口氣,
“卑職拙見,既然暹羅米賤,将其采購,一來可以平抑米價,二來若真有赈災之需,也總比在別處采購要便宜些。”
四阿哥不得不承認,就是這“便宜”兩個字,深深地打動了他。執掌戶部若幹年,為錢糧殚精竭慮,每天在拆東牆補西牆,四阿哥一聽“便宜”這兩個字,就像是真撿了個大便宜,心頭一熱,當即兩眼放光,盯着石詠。
“不……不妥!”聽石詠說完,四阿哥想想又覺得有些不對,當即說:“不是這樣的,若是從暹羅購糧,一去一回就要數月,救災乃是救急,若這糧不能及時運到,還不是和從前一樣?”
石詠卻說:“卑職以為,眼下是旱情初起的時候,災情到底如何,眼下尚不得知。因此各地最缺糧的時候,應當是每年征稅之後,一直到明年夏熟之前。”
有些農人在減産之後,不得不将口糧也賣了繳賦稅,因此秋收征稅之後到冬令,向來是容易發生饑荒的時候,再就是三五月,青黃不接的時候。按這麽說,若是早早動手,未雨綢缪,可能也是來得及的。
四阿哥這樣想着,卻只“嗯”了一聲,不置可否,低頭沉思片刻,搖着頭說:“不妥,還是不妥。若是叫教商家發現了這中間的價差,大量進口,豈不谷賤傷農?再者,若是本國農人見農桑無利可圖,務農之人漸少,豈不動搖國本?”
石詠有些無語,覺得這位雍親王想得好遠,他所說的,進口暹羅稻米,只是為了救災滿足一時之需而已,怎麽到了對方這裏就烏泱泱地想了那麽遠去。
石詠則認為,這些不妨都交給市場,時間一久,市場便會将這種偏差慢慢修正。例如中華從暹羅打量進口米糧,暹羅米價漸高,慢慢地海商便會無利可圖,進口的數量自然而然會減小,那麽中華本土的糧食又會占據主導。再者,中華人口衆多,又不斷繁衍,市場巨大,暹羅的進口,在短時間之內也未必能夠對糧價有太多影響。
也難為他,在鐵面王四阿哥的“積威”之下,連說帶比劃,到底是頂着壓力,将他想說的內容,都一一表達出來了。
四阿哥倒也并不是全然不曉海貿之事,只是長年管着戶部事務,又重農桑,眼下旱情眼見着越來越重,關心則亂,聽見石詠這樣一通“歪理”,忍不住也開口辯駁……只有十三阿哥作壁上觀,樂得清閑。
最後的結果,自然是雍親王陷入沉思,十三阿哥則偷偷送給石詠一個“你贏了”的眼神。
石詠拜別之後,四阿哥才慢慢托起早已涼了的飯碗,小口小口地細細咀嚼,一面吃一面沉思,有些食不知味。
十三阿哥又問起四阿哥随扈前往承德的事兒。今年聖駕先去承德,然後巡幸塞外,點了四、五、八、十、十四、十六、十七這幾位随行,三阿哥誠親王坐鎮京師。四阿哥見問,臉上多少露出些不虞之色,說:“聖上命人修承德避暑山莊,他便也跟着在承德修園子,這點兒小心思,以為旁人看不透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