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餘溫
晚飯的時候,江澄才在江厭離的勸導下勉強接受了“魏無羨是個斷袖”和“他和藍忘機搞在了一起”這兩個事實。
盡管如此,在兩人黏黏糊糊進廳堂時江澄還是忍不住捏斷了手裏的筷子。
于是當晚,忘羨二人在晚飯時正式和早已知道的江厭離和江澄攤牌,随即連夜趕着門禁時辰回了雲深不知處。
(這是個差點走火的夜晚)
藍曦臣知曉藍忘機昨夜回來,于是卯時過不久便前往藍忘機的靜室尋他。
藍忘機替還在熟睡的魏無羨理了理睡姿,抽出他手臂上纏繞着的抹額縛在自己額上,然後給他蓋上被子後起身。
“……兄長。”藍忘機出門便見到藍曦臣恰好走進來。
“忘機很高興的樣子。”藍曦臣莞爾道。
“嗯。”藍忘機回答。
藍曦臣看了看他的卧房,沉默了片刻,還是決定詢問一下:“所以……是魏公子了嗎?”
“是。”藍忘機點頭回答。
“……”藍曦臣默了片刻。
“兄長,魏嬰于我,此生唯一。”
藍忘機于靜室之前,慎重而認真的對藍曦臣說出這句話。
藍曦臣一直知道自己的弟弟是個固執的人,一旦認定,就絕不會改。此見他這番神色,便是知曉了他已下定決心。
“忘機,我尊重你的意思。叔父那邊……你此番帶魏公子回來,便是如此打算嗎?”
“是。”藍忘機颔首,“我與魏嬰尚有打算,此番回來,只帶他回來見過父輩。”
就是說,他們還未準備公諸于世。
待到巳時過,藍忘機帶着魏無羨同藍曦臣一起前去了藍啓仁叔父的靜室。
(叔父再生氣也拆不了的忘羨。)
魏無羨全程十分乖巧雅正的坐在藍忘機身邊跟着喊叔父,沒有半分搗亂。藍忘機的态度更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藍啓仁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好徒弟侄兒是怎麽被這個混賬東西勾搭走的。
(他或許是沒有想起自己曾經讓自家好侄兒照着這個“混賬東西”在藏書閣抄了整整一個月的書。)
藍忘機被藍啓仁留在屋內,只有藍曦臣和魏無羨出來,藍曦臣問道:“無羨,接下來你們有何打算?”
“……”魏無羨默了片刻,道:“毀符。”
“陰虎符這種東西……早晚會害人……”魏無羨的眸光突然變得幽遠空洞。
他眉宇間常駐的燦爛笑意斂去,繼而盈滿悲怆。
藍曦臣忽的覺得自己看不懂他這樣的神色。
懊悔,慚愧,甚至還有一抹……
隐含的絕望。
藍曦臣暗驚。
一雙修長而如玉的手在此時覆上魏無羨的雙眼。
“魏嬰……”藍忘機喚他,清冷的音色,語氣間帶着微微的惶恐。
“……藍湛……藍湛,我沒事。說起來,你是不是還應該帶我去個什麽地方?”魏無羨被熟悉的檀香和聲音喚醒,回過神來,恢複常态,他輕輕拍了拍他的手,微微側身,笑道。
“……嗯。”藍忘機點頭道。
藍曦臣看着面前二人,道:“既如此,你們先去吧。”
一條白石小路蜿蜒通向一片種滿龍膽花的小院子。
…………
魏無羨靠在藍忘機肩上,兩人并排坐在閣樓門前的木地板上看着滿園的龍膽花。
“……藍湛,我們該去找大哥了。”魏無羨順溜的喊出大哥二字。
“好。”
魏無羨和藍忘機向藍曦臣道出他們的計劃,而金光瑤和《亂魄抄》之事,魏無羨也要想辦法透露給藍曦臣,他知道藍忘機撒不了謊,而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的确太過荒謬,不好提起。
于是魏無羨借以毀符的名義向藍曦臣提出了借閱□□室的請求,藍曦臣聽聞原因之後,倒也答應了。
而魏無羨,還想順便找點別的什麽。
半月後,金麟臺舉行四宗清談會。
金家席位上,金光善笑眯眯的倒出陰虎符保管之事。
魏無羨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瞳眸中泛起一絲暴戾,在他動了動左手掌之後迅速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他身上。
明的,暗的,貪婪的,好奇的……比比皆是。
夷陵老祖的威名在射日之征裏可是讓人聞風喪膽的存在,他會不會真的把陰虎符交出去?
魏無羨低頭輕笑一聲。他看着一直掩在袖子裏在旁人視線之外的左手,手掌上綁着一條雲紋抹額。
坐在他一旁的江澄掃了一眼,強行克制住自己的沖動。
那是誰的抹額,根本不用腦子想就能知道!
然而其他人并不知道,他們都在等魏無羨回答,見他只是低頭,發出一聲似乎諷刺的輕笑,金光善的目光漸漸陰冷。
“陰虎符這種東西麽……”魏無羨擡頭,環顧衆人神情,然後和藍忘機的視線撞上,眉頭上挑,唇邊綻笑。
兩個還未公開關系的人在大庭廣衆且引人注目的情況下眉目傳情。
魏無羨收回目光,右手舉起杯盞卻并未飲用,仿佛只是在把玩一般看着手中的酒盞,輕描淡寫道:“我自然是不喜歡帶在身邊的,交給各仙家保護再合适不過……”
此言一出,衆說紛纭。
金光善笑着道:“魏公子這就……”
魏無羨依舊面色如常的看着自己的杯盞,詭秘的笑了笑,繼續悠悠說道:“不過……”
氣氛再度凝固,金光善臉色微僵。
“若交由一家保管,難保會有一家獨大的嫌疑……”魏無羨眼角撇了一眼金光善,繼續道:“若交由各家分管,難免會有那麽一家意外突生,亦或是……”他擡眸再次環望周圍仙家微變的神色道:“各家意外連連……”
這陰虎符,于他而言,不過是燙手的爛炭,毫無益處,而對某些人而言卻是求之不得的貪念。
各家再次沉默。
因為魏無羨說的是實話。
魏無羨借着杯盞掩飾別人的目光和藍忘機對望,然後擡起掩住手的左臂,在手掌處隔着衣料印上薄唇。
在抹額的位置啄了一下。
藍忘機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
他彎了彎眼睛,然後放下雙手變為常态。
聶明玦眉峰一皺,道:“哼!此等邪物,保管什麽?!不如盡早毀了!”
“這……”金光善臉色有些難看。
“赤峰尊說的極是。”魏無羨滿臉頗為認同道,把金光善的話堵了回去。
“在下正有此打算。”魏無羨對着赤峰尊一笑,道。
大大小小的衆仙家紛紛驚呆了,根本不相信魏無羨會這麽說。
“你想要如何毀符?”聶明玦難得顯出一抹贊許。
“陰虎符裏蘊涵了過多陰氣,所以毀符的地點……只能是亂葬崗。”魏無羨頓了片刻,笑道:“又或者,哪家仙修大義獻出自家駐地……亦非不可……”
衆仙家:“…………”
“你說毀符就一定會毀?更何況還是在亂葬崗那種走屍成災的地方……誰知道……”一個(顯然是傻—的)修士道。
“是麽?既如此,那我提個條件如何?”魏無羨微笑。
“……你欲何為?”聶明玦問道。
很明顯,所有人都以為這才是魏無羨的主要目的,而事實,也的确如此。
“呵……”魏無羨陰慘慘的笑容另人悚然,只聽他道:“當初我被溫狗丢進亂葬崗,如今我也應當把他們丢進亂葬崗……”
江澄眸光一凝,他想起當年和魏無羨重逢時,魏無羨說被溫狗丢到了一個鬼地方。
魏無羨沒有注意到江澄的反應,自顧自的繼續說:“毀符之後,百年之內,亂葬崗方圓十裏內的禍亂由雲夢全權負責,其他各家修士不得靠近亂葬崗方圓五裏之內。
“這就是我毀符的條件……”
魏無羨此言一出,各家既恍然又迷惑,恍然的是魏無羨對亂葬崗的執念,迷惑的是為了報複而毀掉陰虎符完全不值得。
畢竟沒有人會在意溫狗。
然而對于魏無羨而言,陰虎符恨不得盡早就毀掉,而溫情溫寧和溫家人的命要重要多了。
乍一聽他這條件是斷了溫氏餘族所有活路,然而只有他們自己清楚,亂葬崗安全的多,只有這樣才能換得他們餘生能夠安寧生活,此前他和藍忘機一同去找過溫情溫寧商議敲定了此法。
在這半月裏,他和藍忘機一起想了很多,最要提早進行的就是先阻止溫寧的死。
“各位若有異議……”魏無羨笑容陰森,“也不是不可以和他們一同同駐亂葬崗……”
衆仙家當然沒有異議。
聶明玦向來嫉惡如仇,見魏無羨毀符只為了報怨,自然應承。
藍曦臣早便知道內情,于是一同附議。
而魏無羨本身便是雲夢之人,而且江澄自始自終沒有反駁,雲夢的态度更不遑多論。
四家有三家承若,金光善此時也說不出別的,只能應允此事。
清談會結束,衆仙家感覺依舊處于雲霧缭繞之間。
魏無羨給江澄打了聲招呼,告訴他自己今日不回去蓮花塢了之後就往姑蘇的行列走去。
“你……”當初在亂葬崗……
江澄看着他,問不出來。
“嗯?怎麽了?我去藍家找找有沒有什麽對毀符有用的古籍而已。”魏無羨看着江澄。
江澄道:“……沒事了,你滾吧。”
魏無羨只當他又鬧別扭,道:“好好好我去找藍湛了,回見啊!”
江澄握了握拳。
然而事實上,魏無羨的經歷比他想象得更艱難。
魏無羨奔上避塵和藍忘機回了雲深不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