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給你一個親親
之後,黎麥一直很想找谷子談談。
奈何一來地裏事情多,一邊又要去給梅子上課,徐婆子那裏也時常需要她幫忙,一天天忙得像個陀螺;二來,她總見不着谷子。
這弟弟已經連着三天沒在她跟前出現了。每回去他家找他都不見人,也不知道他到底跑哪去了。
黎麥開始擔心得很,後來一想,谷子大約是在故意躲着她呢。
谷子一天跟個精靈似的滿山亂竄,要是成心不叫她找着,那她就是別想找着。于是,只好暫時作罷,只等谷子自己來找她。
她相信,以這弟弟的心性,必不會叫她等太久。
這樣想着,黎麥還是覺得自己很渣。雖然,她也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裏對不起谷子了。
這天,從梅子家下課回來,黎麥想着再去谷子家看一趟好了。誰知前腳剛出梅子家門,後門就被徐鎮江給堵住了。
徐鎮江說:“麥子,我三叔說想見見你。你跟我去嗎?”
她早聽說徐三叔身體不大好了,老是咳嗽。聽徐鎮江這麽一說,黎麥心裏一沉,一邊跟他走一邊悄聲問:
“你三叔到底咋樣了?我剛聽梅子說,前天她三嬸帶三叔上鎮裏看了醫生。”
徐三叔臉色不大好,半晌悶悶地說:“嗯,今兒早上才回來的。說不好,是什麽肺結核,可能不太好治。”
黎麥大驚,那豈止是不太好治,那根本就是很不好治啊。徐三叔這個年紀了,村裏醫療條件也跟不上,怎麽治?
一時黎麥心裏也悶悶的,跟堵了什麽似的。她想,要是能帶徐三叔去省城大醫院去看看就好了。可是,村裏哪有這個錢呢?
到了徐三叔家,徐三嬸正在院子裏拿圍裙抹眼淚。見他倆來,趕緊強顏歡笑,說:“你倆都來啦?進來坐,吃點東西吧?”
徐家沒什麽好吃的,徐三嬸端出來一盤青棗。問候過後,黎麥拿了顆青棗在嘴裏嚼着,卻嘗不出什麽滋味。
徐三叔比她上次見時,又瘦了許多,臉色蠟黃。見來人來了,他叫徐三嬸先出去燒茶,把兩個年輕人叫到了炕前。
徐三叔先把徐鎮江細細打量了一遍,很滿意地點點頭,說:“咱徐家小子長大啦,出息啦。三叔是看着你長大的。”
徐鎮江喉頭一滾,低聲說:“三叔。”
徐三叔搖搖頭,叫他倆先閉嘴,接着說:“我老了,管不動事兒了。咱村裏的年輕人,我看就你倆最出挑,登對兒!在一塊兒好好過吧。”
黎麥也眼眶一酸,低聲說:“三叔。”
她跟徐鎮江的手緊緊捏在一起。
徐三叔又搖搖手,再次叫他倆閉嘴,說:“鎮江是出息的漢子,過兩年接替我管了徐江村,我看行。麥子啊,你要幫他。”
黎麥說:“他不需要我幫的,他很厲害。”
徐三叔搖搖頭,說:“不行,他還不行。他還太年輕,又不識字,人家有的人就不服他。麥子,你得教他認字啊。”
倆人一愣,都想起前日裏在公社門口那出鬧劇。
那時候,黎麥就起了要教徐鎮江認字的心思。不過這兩天忙,她還沒來得及跟徐鎮江說,徐三叔倒先說出來了。
黎麥趕緊爽快地說:“沒問題!我也正想說這事呢,鎮江願意學,那我就願意教。”
她笑盈盈看了看徐鎮江。徐鎮江好像有點不好意思,臉上泛了紅,最後說:“好,你教我,我聽你的。”
徐三叔這才放了心,又叮囑倆人一堆話,才放人走。
出來後,徐鎮江還是悶悶的。不過,因為馬上要開始跟黎麥學認字,他眼睛裏還是很高興的。
倆人沿着田間小路走着,兩邊已經轉成金色的麥浪嘩啦啦響動着,配合着藍藍的天,就特別靜谧。
黎麥走着,随手撥弄着身邊一排麥穗,像在跟麥穗擊掌似的。徐鎮江看她這樣玩,覺得特別她可愛,心情頓時開朗起來。
徐鎮江說:“我還有個想法。等你教我認了基本的字,我想參軍去。過兩年再回來,不管我做什麽,村裏都沒人會說閑話了。”
參軍是件很光榮的事情。要是能被選上了,一家子做什麽都是受人追捧的。黎麥知道他也是想以後給她個好生活,所以就算徐鎮江貿然提出,她也不覺得生氣或是震驚。
只是——
她瞅着徐鎮江因為怕她生氣而有些躲閃的眼神,淡淡地說:“參軍是好事,可徐隊長,你這個想法不大對啊。”
徐鎮江一愣,說:“哪裏不對了?”
黎麥不玩麥穗了,背着手蹦到他跟前,一邊倒退着走,一邊歪頭說:
“徐隊長啊,你瞧瞧你這個思想覺悟——參軍是為國争光做貢獻呢,你怎麽可以把它當成可以利用來幫助自己前途的法子呢?你要是抱着這樣的想法呀,可就太小心眼了。”
“這外面世界那麽大,你我的人生都很長,要是做什麽事情都只能圍着徐江村轉,那就太可惜了。”
“我是贊成你去參軍的。外面世界那麽大,你應該多去看看。至于我,你不用擔心,你不在的時候,我會把整個徐江村都收拾得服服帖帖,比你做得更好。”
徐鎮江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回不過神來。
他一恍神,眼前人的身影還是那麽嬌小,可是卻好像散發出光,并且離他越來越遠——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兩人之間的差距。
黎麥的思想境界,顯然比他高了太多。他覺得自己有些跟不上了。
他不知道黎麥為什麽會是這樣,但這的确讓他有些慚愧,并且恐慌了。他下意識覺得,黎麥是個來頭不小的女子。
他隐隐約約有了一個危險的念頭:他從前的人生都是繞着徐江村打轉的,但今後若再如此,黎麥遲早會甩了他。
黎麥笑嘻嘻在他胳膊上戳了一指頭:“怎麽啦?被我說傻啦?”
徐鎮江回過神來,沒來由地怕她會跑走。于是一伸手,把人兒使勁攬進了自己懷裏。
這是倆人第一次抱抱。黎麥本來不想破壞這個氣氛,但是想了想,不能忍,還是哼叫着給他背上來了一拳:“痛啊!”
徐鎮江于是不摟她了,而是捧着她的臉,對着唇珠就咬了下去。
黎麥于是加倍使力咬了回去,心裏想着:跟我比這個,你還太嫩了。
誰知徐鎮江就停住了,很輕很輕地在她耳邊說:
“我會努力識字,認真參軍,提高覺悟,努力配得上你,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
自從那日徐鎮江的“表白”已經過了數日。那之後,徐鎮江迅速從“極其煽情”的狀态恢複正常,只是做事更認真更努力了。
他先把地裏的活兒都拼命做完,好趕在夏收前,攢來幾日清閑,開始他跟黎麥的“認字大計”。
黎麥用了好幾天,才消除了唇上的火辣感,心裏頭把魯莽的徐鎮江給罵了八百遍。
然後,開始考慮起了正事:一開始,為了節省時間和精力,她想同時給梅子、徐鎮江上課。可是這樣一來,梅子肯定很尴尬。所以,想了又想,還是把自己的時間又擠出來一部分,專門給徐鎮江上課。
梅子最近也進步挺快的,已經能把一些簡單的日常用語寫出來了,常用的家什物件兒也能跟字對上號了。她是真的聰明,也很高興,每天下課都要抱着黎麥轉圈圈。
至于徐鎮江,黎麥覺得,畢竟是自己看中的男人,應該也不會差到哪去。
這天,從梅子家下課,盤算着徐鎮江應該快要從地裏下工了。黎麥之前就叫他吃飯吃快點,好趁着天還沒黑多學一會兒,省得晚上熬功課多費燈油。
——畢竟燈油也貴呢。更重要的是,燈油得去鎮上供銷社買,很麻煩的。馬上夏收農忙時節,誰有空天天往鎮上跑。
黎麥帶着專門給徐鎮江精心“制作”的課本,往徐鎮江家走。誰知道走到半路,在一個長滿野草的拐彎處,突然一個人沖了出來,狗撲人似地拉住了她。
黎麥本來擡腳要踹,但盡管那身影快到模糊成了一陣風,她還是認出那就是谷子。
收回了要踹人的腳,黎麥溫柔地揉了揉弟弟的頭毛兒,問:“終于舍得出現啦?你這小兔崽子……”
誰知谷子一改常态,眼圈兒紅紅的,眼神委委屈屈的,卻沒了那股子憨傻勁,而是清靈得有些不正常。
黎麥沒說完的話咽了下去。
然後,谷子頭一回在她跟前,開口說話了。不僅沒有“嗚嗚嗯嗯”,而且說得十分清晰,十分堅定,聲音像四月山中的冷泉一樣好聽:
“姐姐,我錯了。我騙了你,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