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家分一個小餃子
徐鎮江那點小心思,自然瞞不過他媽。他看上去毫無表情,其實心裏跟黎麥一樣慌。
要讨媳婦兒,這事兒無論如何也繞不過他媽的。他都想好了,今天先借着這個機會,試探下他媽的意思。
要是他媽願意,那最好。要是不願意,他就做好最壞的盤算,也就是将來分家出去過。
兩個人面對面坐着,各懷心思,偶爾對上一眼,又有點臉紅,趕緊移開目光。
這都落在徐婆子眼裏了。
她嘴角撇了下,是有點想笑。這倆年輕人,一天天藏着掖着的,還當她老太婆眼花了不好使,啥都看不出來呢。
徐婆子笑說:“行,那你跟麥子學着包吧,我先去把水燒上。”
說着就起身走了,留下黎麥跟她兒子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徐婆子這一燒水,就跑得人影都沒了,半天也不見回來。屋裏靜悄悄的,只有倆人把手裏勺子不小心磕在餡兒盆裏的聲音。
那盆子裏放了兩個勺子,他倆一人一個。這會兒誰都不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可是徐鎮江總覺得黎麥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黎麥也總覺得徐鎮江能看見她通紅的耳尖。
這算不算談戀愛啊。
正這麽想着,突然為了拿勺子,倆人的手碰到了一起。黎麥興奮了起來,徐鎮江卻倏地縮了手,動靜大德差點把盆給打翻。
黎麥這才想起來,人家是個板正又害臊的漢子,可不跟她一樣奔放的。
于是只好裝作害羞,也縮回了手,幾乎是嘤嘤嘤地說:“你小心點,打翻了咱們就沒得吃了。”
徐鎮江對這個“咱們”非常受用,很聽話地點了點頭。
黎麥這才瞅見,不知是因為他心不在焉,還是壓根就不會包,從他手裏出來的餃子,個個兒都神奇的——像包子的也有,像饅頭的也有,也有像露了陷兒的菜馍的,可就是沒有一個像餃子的。
黎麥嘆了口氣,覺得這害羞而尴尬的氣氛總算被打破了,于是說:“哥,你包成這樣,咱們才是真的沒得吃了。”
徐鎮江說:“沒事,你吃我媽包的,叫我弟吃我包的。”
黎麥被這嚴缜的邏輯給震驚了,咳了下,說:“那你吃什麽?”
徐鎮江似是慢慢想了想,說:“我吃你包的。”
黎麥猝不及防被反撩,一時有些震驚。她想徐鎮江不是故意的,但就是因為他心底樸實,這土話聽起來才更有意思。
黎麥于是再次反撩,輕聲說:“我又不能天天給你包餃子。”
她等着看徐鎮江怎麽接話。
誰知道徐鎮江愣了下,問:“你還想天天給我包餃子?是這個意思嗎?”
黎麥:“…………”
黎麥:是在下輸了,這話我實在接不上了。
無言以對了好一會兒,黎麥開始閉嘴,默默地、乖巧地包起餃子來。
徐鎮江暗自懊惱自己太唐突,于是也不做聲了,默默地盯着黎麥的手的動作,跟着學,倒還真包出了幾個像模像樣的。
可盯着盯着,他眼睛就不好使了,不看餃子,專盯着人家爪子看。白白嫩嫩的,沾着面粉,不是應該幹活兒的手。
徐鎮江想,他得再多勞動些,掙一份更大的家業才行,不得讓人家跟了他還要下地做活。
黎麥覺察到他熾熱眼光,于是故意把手縮了縮。徐鎮江一尴尬,正巧徐婆子就打了簾子進來了。
徐婆子瞅了一眼案板,只見上頭泾渭分明:一邊是小巧漂亮的餃子,一邊是奇形怪狀露着餡兒的面團。
徐婆子說:“行,包這些也差不多了。我分兩鍋下,一鍋下麥子煮的,端出去給大家分;一鍋下你煮的,給你和你弟弟吃。”
徐鎮江:媽,我真是你親兒子。
黎麥忍笑,跟着徐婆把餃子下了鍋。皮薄餡兒多的餃子滾了兩滾便能出鍋了,裏頭不知是哪一個餃子破了,鍋面上水汪汪浮了一層油,把豬肉白菜餡兒特有的香味兒全散了出來。
這時,徐家門外早已擠了鬧哄哄一群人,抻着脖子等吃餃子呢。要不是徐鎮河在外頭攔着,她們能直接沖進來了。
好容易餃子端了出來,大家一哄而上,黎麥掌勺,小心翼翼給一家碗裏分了個餃子。餃子個頭不大,但是是難得的好食物,來拿餃子的婆姨們都很興奮,一邊敲完一邊表示感謝,順便還不忘了多誇徐鎮江幾句。
“都是鎮江這孩子出息哇!三斤豬肉票呀,咱們徐嫂也真大方!”
“真是!你瞧瞧俺家那小子,能比得上人家鎮江一半兒就行!我還用這麽操心?”
大家七嘴八舌,說的徐婆子樂開了花,又指了指正在盛餃子的黎麥說:“俺們鎮江也就是幫忙把豬肉提回來了,這餃子都是人家麥子包的!比我包的還好呢!”
黎麥紅着臉說:“沒有的事,我就是随便幫了個忙。”
有個婆姨看見她這水靈靈的小模樣兒,就打心眼兒裏喜歡,起哄說:“徐嫂,我看這姑娘行,要不給你家鎮江說說?”
一陣哄笑傳來,黎麥心裏雖喜,但是覺得臉皮兒有些撐不住了,剛要往屋裏躲,花婆子又來了。
花婆子擠開人群,也拿着個碗進來了。
徐婆子眯眼說:“你幹嘛來呢?”
花婆子厚着臉皮說:“你不是給每家都分餃子?”
徐婆子火大,說:“沒你的份兒!”
花婆子梗着脖子說:“你瞧不起人是不是?”
徐婆子沒想到這人能這麽不要臉,她老實了一輩子,除了二兒子徐鎮河,還沒人這樣氣過她,一時有些喘不過氣。
剛準備“開溜”的黎麥又折返回來,抄起大勺,當啷一聲往花婆子碗裏扣了個東西。
花婆子一愣:“什麽?”
圍觀群衆也一愣,都朝她碗裏看去,只見——是一個面疙瘩,硬得跟什麽似的,樣子非常不好看。
于是花婆子的臉色也非常地不好看:“這是……什麽?”
黎麥理直氣壯地說:“餃子啊!你不是說要吃餃子嗎?”
花婆子大怒:“你拿一坨什麽玩意兒來糊弄我呢?”
黎麥指着徐鎮江說:“這餃子可是他包的,你敢說徐隊長包的這不是餃子?”
花婆子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你颠倒是非!”
黎麥比她喊得更大聲:“那鍋裏沒餃子了,就這一個,你愛吃不吃!”
花婆子氣得要厥過去。徐鎮江掀了簾子走出來,沉聲說:“是我包的,包得不好,你要是不愛吃就倒了算了。”
這時所有人都緊盯着花婆子呢。她明知道徐鎮江是故意在堵她,也不可能真當着衆人的面兒把面給倒了,只好氣哼哼地走了。
徐鎮江向大家略一點頭:“包的不好,讓大家笑話了。”
婆姨們都說:“哪是你包得不好,是花婆子也太能找事了!”
一番唏噓後,徐家門前總算清淨了下來,幾個人把剩下的一小鍋餃子端出來,仔仔細細地吃着。
吃到一半,徐婆子想起來什麽似的,從炕頭拿了個布袋子出來,塞給黎麥:“前兩天鎮江說你準備種菜呢,沒種子,剛好我們家還有點,你拿去種吧。”
黎麥打開小袋子一看,只見裏頭有辣椒籽、蒜頭、幾段蔥根兒,不多,但都是能種的。如今大家都是吃公家飯,誰也拿不出多少正經菜種來。
但這已經很讓人感動了。人家跟她非親非故的,還處處幫襯着,黎麥覺得眼眶就有些熱熱的。
可感謝的話還沒出口,徐鎮河開了個口,把這熱淚盈眶的氣氛給打破了:“麥子姐,你看俺家對你這麽好,你要不給俺大哥做媳婦兒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