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最終篇(完)
當血線與最開始的那滴血還差最後一步連在一起時,一個女孩兒樣貌的玩偶,突兀地出現在陣法中央。
燕啓看着懸浮在陣法中央的玩偶微微睜大了眼,而最後一個符文的讀音剛巧從他舌尖上溜了出來。
糟了。
祭品放早了。
還不等燕啓做什麽,血煞陣瞬間爆發出強烈的光芒,一束紅色的光芒直沖上雲霄,燕啓周身的衣服被卷起的狂風吹得烈烈作響,而他在陣法已成的一瞬間如有所感,站在原地,一側身,就看見一把唐刀橫劈了過來。
銀色的刀刃在紅色光芒的映襯下泛着血光,燕啓面不改色以一只白皙的手掌接住了刀刃。
他看着葉子青,微微嘆了一口氣,然後借着力道,捏住唐刀的刀刃,将葉子青扔了出去。
葉子青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身,潇灑落地,身後是穆天齊一行人。
“啊——”
在衆人對峙時,血煞陣裏傳來一聲凄厲的嚎叫,陣中作為祭品的玩偶身影扭曲了幾下,手掌大小的身軀暴漲,瞬間化為真正的旱魃;
旱魃被囚于陣中,精/血被血煞陣吞噬,熬不住疼痛,她的四肢都扭曲了起來。
她試圖從陣中出來,一下子撞在陣法的光壁上,被陣法反彈回去,只能在陣法中央無助地哀嚎。
旱魃哀嚎的聲音太過慘烈,引得燕啓都不由自主地回身看了一眼,眉心擰成一個大疙瘩:
這就是為什麽祭品放的時間要把握精準,這下可好,旱魃竟然還能動彈。
對于血煞陣而言,獻祭的時間過長,血煞陣的威力會大打折扣。
燕啓回頭看了葉子青的這邊,看着倒在他們身邊被凍得嚴嚴實實的無頭屍體,頓時什麽都明白了,他望着葉子青,語氣微妙起來:
“你什麽時候醒的?”
“你猜?”
葉子青說話還是那麽欠揍,他露出一個玩世不恭的笑容,拿起唐刀,刀尖直指燕啓,身體微微向前前傾,做出一個攻擊的姿勢;
就在燕啓嚴陣以待之時——
“嗖——”
一道金色的光箭朝燕啓的腦門射去。
穆天齊一臉嚴肅,手上的龍息弓弓弦震顫不已。
而葉子青嗤笑了一聲,收回了自己的姿勢和刀,擡起下巴,一臉嘲諷。
怎麽不按牌理出牌?
本來以為又會是葉子青沖上來,已經做好準備了的燕啓有些手足無措,被突如其來的光箭給驚了一下,被迫腳從原地移開,躲開了光箭;
而這樣一躲開,燕啓身後的血煞陣就遭了秧,血紅色的光束被金色的光箭射中之後晃了晃,顏色淡了許多。
而血煞陣的顏色一淡,裏面只剩下一個輪廓的旱魃立刻停止了哀嚎,感應到束縛她的力量減小不少後,立即抓住機會,化為一道靈光,耗盡最後的力氣,朝着陣法的壁壘撞去,借着壁壘的虛弱,沖了出來。
靈光出來之後,旱魃也是強弩之末,還未曾跑多遠,旱魃就因為靈力耗盡而伏在地上,烏衣女人只剩下一層淺淺的人形證明她還在茍延殘喘。
“啧。”
見到祭品尚在,燕啓不滿地啧了一聲。
既然如此,他就沒必要繼續藏着掖着了。
為了血煞陣能夠繼續下去,燕啓用力崩開了自己手腕上的傷口,鮮血一點點彙聚成一條河流,在靈力的呼應下,流進血煞陣中。
燕啓冷眼看着葉子青一行人,另一只手一擡起,他身側兩旁黑霧一起,頓時出現兩匹巨狼,尖牙利齒,體格碩大,朝着葉子青一行人撲去。
穆天齊連忙後退,試圖用龍息弓殺死巨狼,卻發現巨狼行動敏捷,他基本上來不及射箭就會喪于狼爪,只能認命地換用靈劍與巨狼厮殺。
另一匹巨狼則是與顧清源糾纏在一起,期間還有燕啓瞅準空隙,用咒術向所有人發動攻擊。
整個場面一時間混亂無比。
體格壯碩的巨狼行動敏捷,同時在燕啓的操縱之下配合默契,穆天齊和顧清源很難傷到巨狼。
而在巨狼攻擊所有人的時候,恰好給燕啓争取到了時間,作為靈族曾經的大祭司,他知道的咒術可不少,吟唱完一曲,天降流火。
天降流火之時,整個無盡海烏雲密布,像是為了響應從天而降的隕石,無盡海海面上刮起了狂風,密布的雲層墜得沉沉,觸手可及。
不消片刻,雲層裏傳來巨響,有的雲朵邊緣泛紅,向兩旁移去。
火焰帶着巨大的隕石劃破天際,将雲水城中矗立的樓閣撞擊成渣滓,引得葉子青無瑕東顧,被迫放棄,轉而幫助顧清源張開結界;
而在葉子青張開結界的同時,燕啓又是一甩袖,風龍從順着甩袖的動作長驅直入,撞在毫無防備的葉子青胸口之上。
葉子青被風龍撞飛,一連撞倒好幾面牆壁,最後才在一片斷壁殘垣裏勉強停下,嘔出一口血之後,倒地不起。
在整個過程中,燕啓游刃有餘,他冷漠地看着穆天齊一行人,眼眸深處仿若有一塊寒冰;他另一只手血色的鏈條顏色漸深,蔓延到血色的光柱裏。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光柱漸漸地開始縮小,最後縮小到陣心,
在陣中光芒縮小的同時,燕啓內心聽到一個細碎的聲音,感覺到身後的陣法的呼喚之後,停止了對葉子青一行人的蹂躏,他此時因為靈力和血液的流失,整個人面如金紙,可是兩只眼睛卻是放着光,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的光柱:
“成功了……”
然而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出來,燕啓聽到內心裏的嘈雜聲音小聲說了一句:“不夠……”
祭品不夠,鮮血不夠,靈力不夠。
願望實現不了,太大了。
願望實現不了怎麽辦?
燕啓慘白到幾乎透明的臉上隐隐泛出黑色,他甩了一下自己的手,鮮血形成的血鏈還在往血煞陣裏面鏈接。
燕啓說:“既然如此,我要無盡海海嘯。”
既然不能直接告訴血煞陣毀滅世界的話,換一種方法也可以。
無盡海海水沒有盡頭,如果發生海嘯的話,海水倒灌,在陸地上的人反應不過來,一定會死傷大半。
燕啓之前那個願望“望旱災水澇,衆民皆惡,自相殘殺”,雖然效果與“無盡海海嘯”效果一樣,可燕啓最初的意圖并不是讓世界毀滅。
被封印千年,體驗最多的是什麽?
是絕望。
所以,先摧毀人們賴以生存的東西,帶走他們所愛的人,再“衆民皆惡”,這樣,煉獄就出現了。
由所有人創造出的“絕望”困住他們自己,一直到世界毀滅,并且是由人們自己親手毀滅的,絕望複絕望,這才是他對所有背棄他的靈族人的後代的報複。
……至于現在,燕啓眯了眯眼,想到,可惜“絕望”要等一會兒才能出現了。
血煞陣在燕啓訴說了他自己的願望之後,紅色的光柱迅速濃縮,縮成一個紅色的光球,懸浮在燕啓的身前。
紅色光球內部黑影重重,閃爍着不詳的光芒,細細碎碎的聲音像是風吹過一樣:
“結……契。”
烏雲一層層開始翻滾起來,天地漸漸變成了紅色。
藍色的海水在天地變色的時候,墨色從深處翻騰上來,海浪一層高過一層,拍在雲水城的城牆上,發出“轟隆”的巨響,震耳欲聾。
從燕啓站着的地方開始,地面開始龜裂,裂紋形成一個圓圈,正好将燕啓和陣法獨立開來;
此時元亦真人正站在葉子青旁邊,扶着葉子青,看着裂紋以燕啓為中心,橫貫了整個雲水城,不由面露悲哀。
葉子青擡頭看向小師尊:“師尊,你過來,城快塌了。”
“葉子青,”元亦真人回過頭,認真地看着葉子青,這麽久第一次叫出他的全名,說:“把告死鳥召喚出來吧。”
葉子青一愣。
雖然心裏有不好的預感,但看着不遠處樓閣坍塌,此處的地面也開始下陷,也明白此時多餘的質問無用,強撐着一口氣用古鏡召喚出兩只告死鳥,随即抱着小師尊一把跨上了其中一只:
“飛起來。”
在兩只告死鳥展翅的瞬間,聽雨閣裏所有的地面同時崩裂,石子四濺,翹起的石磚如同犬牙交錯,兩只告死鳥飛快在石林彈雨中穿梭,葉子青一把拉住了顧清源,将其帶離地面;
另一只告死鳥用利爪抓住奄奄一息的旱魃,穆天齊在廢墟中幾個跳躍,也躍到了告死鳥的背上。
外面山崩地裂,燕啓和陣法所在的那一小塊地方卻完好無損。
血鏈還在蔓延不斷,陣法帶着燕啓屏蔽掉飛濺的尖利石子,在陣法的庇護之下,燕啓漸漸飛離了雲水城的廢墟,懸停在半空中。
等無盡海海嘯完成之後,血煞陣才會算作願望完成,血鏈斷裂後,燕啓才可重獲自由。
兩道黑影飛快掠過倒下的樓宇,出了雲水城的廢墟之後,在雲水城附近徘徊不走。
葉子青站在告死鳥的背上,看着雲水城崩塌成廢墟,即使站在半空,海風吹過來的白色灰塵還是落在了葉子青的身上,讓他的黑衣看上去灰蒙蒙一片。
“小葉子。”
元亦抱着葉子青的腰,突然說話了。
葉子青低頭:“嗯?”
“小葉子你長大了,”元亦真人抱住葉子青的腰,手臂收緊,他仰着小臉,說,“又有顧清源,為師很放心。”
“師尊,你在說什麽?”
“以後我不在的話,也要乖乖的哦。”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元亦真人的身影慢慢變淡,環抱住葉子青腰上的力道也開始減輕;葉子青見到這一幕,臉色一白,立刻反手就将懷裏的小小身影抱住,而手卻撲了個空。
元亦真人的身影在葉子青碰觸的剎那化為碎片,飄到了空中,消失成光點,等葉子青再張開手時,手心只有一個小小的白色果實。
是五葉陽草的果實。
“師尊——”
海面上傳來葉子青凄厲的哭聲。
與此同時,燕啓忽然擡頭向葉子青的方向看去。
看了片刻,燕啓垂下眼眸,在心中感嘆道:“一切終于結束了。”
正當他打起精神,準備好好欣賞無盡海的翻騰不止的海嘯時,腰上突然傳來一個力道,身形一歪,就見一個白色的小身影從他身邊擦過,不禁怒道:
“放肆!”
燕啓本來以為來人是想刺殺他,正想嘲笑一番他的不自量力,卻沒想到這個小身影身形極快,且意不在他;
在燕啓準備施咒時,小身影一把抓住了從燕啓手腕蜿蜒出來的血鏈,然後手腕一轉,手裏的匕首卻是朝着自己的胸膛插了進去。
不一會兒,紅色的血跡就在小孩兒白衣上浸染出一個形狀。
“是你啊,”燕啓收回了自己的手,擡起下巴,“元亦真人,所以,你是來我面前自殺的嗎?怎麽,為了葉子青?”
元亦真人小小的身軀因為疼痛顫抖着,嘴角噙着一絲鮮血,元亦朝着燕啓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當然不是。我是來向你讨還用我身體的代價的。”
燕啓:“呵,你以為你是誰?”
元亦将匕首拔出,任由鮮血噴湧而出,滴落在血鏈上,才說:“我以為我是誰和你以為你是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覺得,血煞陣認為你我是誰?”
燕啓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見着元亦真人手上的血鏈,之前“勢在必得”的表情忽然變了:
“你!”
随即,燕啓轉身就想奪走陣中的紅色光球。
誠如元亦真人所說,燕啓用的是元亦真人的身體,故而血液是元亦真人的,而此時元亦真人将自己的精血融入燕啓的血鏈之中,他們兩個,在血煞陣眼中,其實是一個人。
既然燕啓可以許願,元亦真人也可以,并且,因為元亦真人才是身體的正主,也是真正祭祀血液的正主,故而血煞陣會傾向于元亦真人。
并且,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燕啓的願望還沒完成,是可以改的。
在燕啓轉身的時候,元亦真人并未同燕啓搶奪,他根本沒有優勢,但這并不意味着他贏不了——
他也跳了起來,與燕啓同時指尖觸上光球,在那一時刻,他許下了自己的願望:
“之前的願望無效。以身體作為祭品。”
紅色的光球閃爍了一下,緊接着,元亦真人和燕啓的指尖變成了紅色,紅色還在繼續蔓延。
燕啓感受着從指尖傳到腦海裏的灼燒感,怒不可遏,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着紅色一路延伸,并且将自己一點點融入紅色光球中。
又是這種……絕望的感覺。
元亦真人也是如此,但與燕啓不同的是,他的心情很平靜,看着一旁燕啓扭曲的五官,他甚至還有解脫之感:
終于,結束了。
紅色的光芒逐漸變淡,告死鳥上的幾人也看到了。
葉子青麻木地捏着手心裏的五葉陽草果實,等着紅色光芒最後的消散。
顧清源猶豫半晌,将一只手搭在了葉子青的肩上以作安慰,兩人之間并沒有說一句話。
而另一邊,旱魃跪坐在穆天齊腳邊,看着這一切,幽幽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兩人是靈魂不滅的。”
如果靈魂不滅的話,找準時機,他們兩個是可以奪舍複活的。
“那怎麽辦?”穆天齊也想到了這一點,如臨大敵,卻束手無策。
旱魃笑了笑,轉身看穆天齊,準确來說,是看穆天齊手上的龍息弓。
她說:“反正我快死了,不如你用我最後的靈力做箭,用龍息弓射出去,将那兩人的靈魂一起葬送掉。”
穆天齊撓撓頭:“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旱魃眼神悠遠,已經看開了,“我為箭,他為弓,這算是我能離他最近的距離了。”
“按她說的做吧。”
葉子青不知何時駕着告死鳥飛了過來,他出奇的冷靜,說:“做吧,不要管我。”
“……好。”
雖然心頭因為葉子青的話有些抽疼,穆天齊還是知道此時以大局為重,于是拿起了弓,朝着雲水城的方向拉開了弦。
旱魃在弦拉開的時候化為一只赤紅色的弓箭,箭尖在穆天齊的指引下,瞄準了雲水城。
穆天齊深吸一口氣,松開了弦。
紅色的光箭劃破暗沉的天空,如同天際的流星,劃出一路火花,最後擊中在雲水城上;
霎時,雲水城四分五裂,在無盡海裏炸裂,震耳欲聾,一團赤紅色火焰将整個雲水城和着半空中的陣法一起包裹起來,向海底下沉。
火光照耀在海水上,海水鮮紅地好似也跟着燃燒起來。
海水在陣法消失後逐漸恢複了正常的顏色,天空烏雲散去。
雲水城原來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的漩渦,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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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青同顧清源回了玄天宗。
沒想到的是,迎接他們的竟然是明月長老。
明月長老看着一行人狼狽的樣子搖了搖頭,面癱臉上終于出現一絲不忍的情緒:“辛苦你們了。”
見着明月長老,葉子青莫名想起師尊,當着衆人的面,也不管有沒有圍觀群衆,他就開始哭起來了,好不委屈:
“師尊沒了……哇……嗝……”
顧清源拍着葉子青的背,一邊替葉子青順氣緩解,一邊繼續解釋道:“元亦真人留了一個五葉陽草的種子。”
明月長老聽着面前兩個小情侶的話,心髒簡直忽上忽下的:
一開始聽到元亦真人的死訊,心一下子掉落到了谷底,後來聽到元亦真人留了一個種子,不由長舒一口氣——
還好沒死絕。
“行了,別哭了。”明月長老說。
葉子青抽抽噎噎停了下來,一雙紅紅的桃花眼專注地看着明月長老,讓他整個人看上去特別無害和無辜。
明月長老想起元亦真人之前那麽寵葉子青,有些無奈,心下一軟,遂将語氣輕柔了不少:“別哭了,你師尊……應該可以種出來。”
葉子青:“啊?”
後來,事實證明,師尊,真的是可以種出來的。
第一步,找一片肥沃的土地,挖個坑,将五葉陽草的種子放下去。
第二步,澆水。
第三步,耐心等待。
第四步,……
一個月後,土裏冒出個師尊腦袋,師尊鼓着肉乎乎的臉頰,臉氣得通紅:
“逆徒!水都澆到我頭發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撒花!
然後……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