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世
明朝寒食了,又是一年春。
師徒二人在白鷺山下過了第八個年頭。
每年開了春白束最樂意幹的事兒就是潛到王二麻子的桃園子裏給師父摘初春最好看的一枝桃花,奈何王二麻子一到開春桃花開就天天守在園子裏,每每白束被王二麻子發現就得一頓呵斥,指不定還逮着他去師父面前告狀。
但要數起白束最讨厭的人,卻不是王二麻子,反倒是王二麻子家的小兒子王幺。
這王幺先是外貌就不讨喜。師父每每教育他,為人要蕭蕭肅肅,爽朗清舉,如松下風,高而徐引,他雖不能做的面面俱到,但每日晨起洗把臉還是做的到的。而這個王幺,無論冬夏,鼻子下面總淌着兩行鼻涕,色澤也是由着臉上積塵多少而定。白束每次看見這王幺就想跳出去三丈遠,免得弄髒了師父給他做的衣服。
王幺還常仗着自己上過幾天小學堂就在白束面前指手畫腳。白束每每聽着王幺學堂裏學的那點東西都想笑。他三歲時師父便不給他講的東西這人還拿出來顯擺,記得都不熟練,也不怕給夫子丢人。
然而白束對着王幺敢怒不敢言。這王幺長得虎頭虎腦,身架子足足高了白束一個腦袋,那實心拳頭每次打在身上都是生疼。
今年開春那枝桃花就沒采成,白束翻進桃園子裏好巧不巧正碰上王幺大開着褲子蹲在桃樹底下施肥呢,兩人面面相觑了好一會兒王幺提上褲子沖着白束追上來。
白束立馬撒了腿就跑。
奈何他個子小跑的也不夠快,沒跑了兩步就被按到在地上。王幺騎在他身上當即就要揮拳頭,臨到近前先做了一番起勢之辭:“宵小之輩,還敢跑到我家園子裏掩耳盜鈴?”
白束本來已準備抱頭大哭了,聽着這番言論反倒憋不住笑起來:“你家夫子便是如此教你的?掩耳盜鈴本是與自欺欺人一葉障目同意,我這翻牆進來繼不遮耳又不掩目,怎的就掩耳盜鈴了?”
王幺學的東西向來不得根本,想着是個偷東西的成語便拿來用了,被白束一拆穿當即惱羞成怒,拳頭沖着人就落下來:“你懂什麽?沒爹沒娘的小雜種!”
白束本想着挨兩下就算了,一聽這話忍不住就惱了:“你才是小雜種!我有師父,師父什麽都教我!”
“師父算什麽?你師父厲害也沒見得你多厲害,”王幺又往下揮了兩拳:“你師父教你功夫了嗎?我爹就教我防身的功夫,沒人要的野孩子!”
白束猛地一腳踹在王幺肚子上,緊接着撲過去跟王幺厮打在一處:“你才是野孩子!你才沒人要!”
時至黃昏,小白束被王二麻子拎着送回茅屋的時候,一身衣衫破爛,白衣早已滾得看不清原色,面上也是鼻青臉腫,寧琅險些沒認出來。
從王二麻子手裏把人接過去寧琅并未多做言語,只是徑自抱着小白束回了房內。
給人把衣衫褪了,把人放在床上也未作安撫,由得小白束哭累了,抱了藥箱過來給人上了些消腫止痛的藥。
方才還不哭了,這一上藥觸及痛處白束又撇撇嘴哭了起來。
寧琅嘆了口氣:“你這愛哭的毛病當真得改改。”
小白束一邊抽着鼻涕一邊眼淚嘩嘩往下掉:“這……這怎麽改……我疼……我就想哭。”
寧琅手上使了點力道:“那便把你這怕疼的毛病改了。”
傷口深及皮肉,這一緊白束疼得臉都抽抽了,眼裏兩顆金豆子湧在眼眶裏,卻也倔強不肯落下。
寧琅看着眼前的小人兒這幅樣子忍不住又心疼起來,再下手時動作放的輕緩,盡量免了他的痛楚。
等上好了藥寧琅把藥箱收起來,回來還看見小白束呆坐在床側,淚倒是早已止了,只是整個人還是怏怏着,不複往日神采。
“怎的?還疼?”
“不疼了,”白束垂着頭摳剛打架時蹭到指縫裏的泥土,邊摳邊問:“師父,我有爹娘嗎?”
寧琅手上動作停下來,看了白束一眼。難怪今日跟往日不同,這是有人傷了心裏的痛處。
“沒的爹娘怎來的你。”寧琅漠然道。
“那師父可知道我爹娘所在嗎?”白束擡頭問。
“你是我撿回來的,未曾見過你爹娘。”
白束眼中神色黯然下去:“看來我真是沒爹沒娘的野孩子了。”
寧琅就着燭臺點了微弱的燭光放于案臺上,背光處白束影影綽綽的嬌小身子倒真是看着可人疼,面上神情有些不符年齡的悲怆,看得出來是想哭卻又強忍着。
寧琅心裏軟了下來:“我養你育你與你爹娘無異,你又何苦思那棄你之人。”
“那師父,”小白束擡頭喃喃開口:“我能喚你一聲爹嗎?”
“不能。”寧琅沒待猶豫,轉身拂袖而去。
白束愣愣看着師父往門外走去,心中一涼,身上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光溜溜就跑了出去。
“師父,師父我錯了,”眼中淚水終是沒忍住自那雙清透眼睛裏湧出,一霎像決了堤的洪水般一發不可收拾:“師父你別走,我再也不要爹娘了,我只要師父一人。”
寧琅本來只是出來關院門,沒料想這小子竟然以為他要離他而去,一時慌了神逼出來的真心話,想必心裏也是幾多煎熬。寧琅聽在耳中,心底抽了抽,關了院門轉身回來,将光溜溜的人攔腰抱起,一看那張稚氣的臉上早已滿布淚痕。
寧琅嘆了口氣,拿潔白的袖口給人把淚擦了擦:“你這般愛哭,我可拿你如何是好?”
自白束長大一些,寧琅便極少再抱他了,如今再次伏在師父懷裏嗅着師父衣襟羅衫上的清冷幽香,他自是止不住又哭起來。
聽得師父這一說,白束還當師父是又嫌棄他,當即止了哭聲,抽噎着顫顫開口:“師父,師父你不要丢下我一個……師父不走,我以後定當不哭了。”
霁月當空,寧琅就着門前石階坐下:“只怕到時候是你要離開師父罷。”
“不,師父,我不走,等我長大了還要照顧你呢,”白束臉上稚氣未脫,神色卻嚴肅認真。
寧琅嘴角漫了一絲苦笑,最終只是淡淡搖了搖頭:“你姓從白鷺山,名自白玉蘭,便是以山為父,以樹為母,占據天地之靈氣,不要那肉體凡胎的父母也沒什麽。”
“我還有師父,”白束抱着寧琅半截脖子不撒手:“對了師父,當初三娘說你功夫最是厲害,師父你為何不教我功夫?”
寧琅脫了外袍給人包在身上:“自有師父護着你,你用不上。”
“那師父可能護我一輩子?”白束擡頭問,正對上寧琅茶色眸子,映着霁月星輝,一時間竟看的有些失神,待回過神來才又接着道:“若能,我便不學了。”
“你在世一日,我便護你一日,斷不會讓別人傷了你。”
白束聞言笑起來,眼角彎彎向下,宛自天邊的娥眉月,眼裏也墜着熠熠閃光,把頭埋在師父頸間,不見淚水,卻濕涼一片。
“那師父,就我們兩個人,過一輩子。”